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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的右手腕上,常年戴著隻模樣怪異的機械表。
雖然破舊的不成樣子,樣式卻很別致。
表殼還能勉強看得出原貌,有點上世紀中式朋克的味道。
滿是裂紋的表盤是濃鬱近黑的藍色玻璃,像盛滿了藍墨的水瓶,燈下一映,破碎的紋路裡,便溢出星星點點,鬼火般的幽光。
但異於表面的複古,裡頭隱約裸露的機械結構,即使毀壞了一部分,反倒十分精密複雜,整體看來,居然有股別具一格的,廢墟般的荒涼感。
這塊表從仲夏失去記前就戴著,一直是斑駁的樣子,偶爾亮起的數字時間也不標準,經常發出今日著樣突兀的噪音,每次都只會來來回回的重複四個字。
不要回頭。
不要回頭!
和這一整年裡,仲夏重複的,焚燒著烈火的夢境,一模一樣的聲音,日日夜夜的擾著他,纏著他,他卻連那場夢境裡,背後到底有什麽都不知道。
手腕上這塊表,和荒誕重複的夢魘同樣可憎。
但仲夏舍不得扔,甚至不想去修。
……他放下袖子,走下廟門前的台階,握著折疊起來,掛在另一隻手腕上的花傘,眯著眼睛適應驟亮的春光,滿腹心事的往山下走,夢遊般沿著來時的路程,一步步離了這片“世外之地”,踱進人聲鼎沸的街道裡。
熱鬧是他人的悲歡。
仲夏在人行道旁的商鋪前站了一會兒,看著車水馬龍怔了一會兒,直到有年輕的女人牽著哭嚎的孩子走過,他才回過神來,默默拿出手機,用百度地圖查回去的路徑。
手機有些卡頓,等待百度地圖開啟的空隙,仲夏忍不住看了眼女人的背影,眼神有些空茫的看著他們走遠……
女人突然停住了,扯著兒子站在那裡,一巴掌抽在仍在大聲哭嚎的孩子身上,“啪”的一聲傳了老遠:“哭哭哭!哭你…%¥#的!天天要買玩具!天天要買玩具!你買!”
“啪”的又是一聲:“讓你買!”
擲地有聲。
過路的人們側著頭望了望,誰也沒停下腳步,帶著微笑走了。
仲夏收回目光,拿著手機搜索一通,便跟著地圖導航穿過綠化帶,沿著線路尋找地鐵站口去了。
當前時間是中午十一點三十六分,地圖顯示線路需要一個小時二十三分鍾,他不僅下午要上課,還得趕回去給家裡的大齡男青年做午飯。
仲夏想著,加快了腳步。
半空中卻忽然掛起一陣大風,吹得仲夏頭髮倒豎,街上頓時一片亂糟糟的驚罵聲,綠化帶的樹發出巨大的嘩嘩聲,仲夏頂著糊臉的風抬起頭,目之所及的天空,晴朗的不見一絲陰霾。
這些日子,總是起這樣的怪風,每每都是晴日,突兀的刮起巨風,刮完也不下雨,空氣質量倒是變好了些,也不知是什麽緣故。
不止是這個城市,全國,乃至全球,這樣的情形都時有發生。電視網絡上頻繁報道,有人懷疑是氣候大變的前兆,未來可能有颶風著陸,衛星上卻查不到丁點由頭,氣象學家們各執一詞,吵得火熱。
仲夏能清晰的感覺到不同,他能從這無垠而起的風裡,分辨出異於尋常的東西。
清冽的,湧動的,甚至……可吸收的未知元素。
他的身體,會自動吸收這種……類似於,能量的元素。
那是原本的空氣中沒有的成分,隨著一次次風起雲湧,從宇宙的縫隙,
悄然滲透了這個世界。 仲夏收回目光,臉上依然沒有什麽表情,頂著獵獵風沙,繼續前行。
正在這時,他聽到了一聲尖利的悲鳴,隨後是鳥雀翅膀撲騰聲——
一隻麻雀從天而降,正砸在了仲夏面前。
砸在距離他剛剛邁出的左腳,腳尖一寸的位置。
他的步伐若是邁得再大一些,這可憐的小東西怕是會當場去世。
棕灰色的小家夥躺在瀝青路面上,帶血的羽毛在風裡翻騰,細細弱弱的發出一點啾鳴。
仲夏沉默了一下,將左腳往回撤了一些,蹲下身來。
灰撲撲的,不大討人喜歡的鳥雀,就那麽氣息奄奄的躺在地上,一隻翅膀怪異的彎折著,過不了多久,就會成為一團冷硬的垃圾,被人掃進樹葉堆裡,毫無差別的清理走。
就像它從未來過這世間。
仲夏的頭髮有些長了,被風吹的亂舞,有些掃在臉上,擾了視線,還打的人發疼。
他極細微的皺了皺眉,想要站起來。
地上仿佛沒了聲息的小東西,卻突然用力的,對著瀝青路面撲打兩下,它發出了一聲比先前更高,更尖銳的悲鳴。
仲夏停住了。
他注視它,很長,似乎又很短的時間,長到風止雲息,短到枝頭的樹葉悄聲落地。
仲夏將左裡的折疊傘和手機擱在地上,從衛衣口袋裡掏出包紙巾,抽了兩張攤開來,接著兩手並用,極其輕柔的,將那隻灰撲撲的,受傷的麻雀包裹起來,揣回寬大的衛衣口袋裡。
等他撿了傘和手機,再小心翼翼的站起來的時候,專注的眼神才靜靜的,透出一絲茫然來。
仲夏握著手機,正要繼續往前走,剛踏出去一步就頓住了。
他緩緩低頭,看了眼有細微動靜的衛衣口袋,突然意識到,懷裡踹了鳥,是過不了地鐵安檢的……
大概也上不了公交車。
仲夏思索了一會兒,解鎖了手機屏幕,打開了釘釘打車,正好還有張禮橙專車的優惠券沒用。
幾秒過後,仲夏看著手機上專車司機發來的定位……還距離5分鍾車程。
仲夏收起手機,將口袋裡的麻雀輕輕的掏出來,盯著對方黑漆漆的豆豆眼,聲調毫無起伏的解釋了一句。
“看傷。”
一邊說著,手中不停的剝開了餐巾紙。
然後,他扒開翅膀,就這麽查看起傷勢來,一向桀驁的麻雀,在他手中竟然連掙扎也沒有。
——仲夏能夠同動物交流。
半年以前的時候,在仲夏潛意識裡,人聽的懂動物說話是一件極其正常是事,屬於常識……直到後半年,他才發現,其他人是聽不懂動物說話的,動物也聽不懂他們說出的話。
只有他。
只有他一個人,能聽得懂飛禽走獸的聲音,能同它們對話。
這樣的發現,甚至然剛剛融入到這個世界的仲夏,感到了強烈的違和,以及不真實。
仿佛他同這個世界之間,存在著壁壘。
仲夏查花一分鍾看好了了麻雀翅膀上的傷,將小家夥重新揣回衛衣口袋裡,往四周打量了幾眼,不緊不慢的拐進路邊的藥店,熟練的挑了幾隻藥膏,要了紗布棉簽,沒兩分鍾就出來了。
然後,他坐在路邊上,手法利落的給小家夥上藥包扎,輕車熟路的仿佛做過千百次。
包扎完成的時候,禮橙專車恰巧也到了。
仲夏拖著小東西,手機在褲兜裡,傘插在衛衣口袋裡,施施然坐上了專車。
在五十分鍾車程後,終於回到了租住的小區。
也因此被釘釘從帳戶中扣掉了八十九塊六毛的巨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