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很多事會一直刻在記憶裡的，即使白芷出去了很多年，忘記了一些比較小點的事，忘記了一些人的臉長什麽樣子了，但是每次回來能看到的風景能想到的事，是永遠都不會改變的。

　　她一直記得和母親在廈門，每次母親下班來老奶奶家裡接走她，雖然一天工作很累了，在路上還是喜歡背著白芷往家裡走……

　　白芷喜歡給母親敲敲後頸子，和母親一路上講個不停，她對母親說:經常站在門口，等媽媽過來接走她，她害怕媽媽會突然不見，她害怕媽媽有一天不要她了……

　　小時候的白芷是最沒有安全感，她最心疼母親那樣辛苦的工作，也最擔心母親會累壞身體，也最害怕母親離開她，她除了母親什麽都可以不要，為了母親她什麽都聽話，做一個最乖的孩子，不敢調皮不敢說太多的話，一顆小小的心無處安放。

　　第二天白芷帶著舒兒去海邊玩，舒兒一直夢想著這事，所以回廈門一來是白芷想家鄉了，二來是圓了舒兒的夢。

　　廈門離泉州坐動車就一個小時距離，白芷想到父親的家一點力氣也沒有，想回去的一點點心都沒有。

　　她不知道回去怎麽和父親溝通，且不說自己在外面有多慘，就是正常兩句話都不知道怎麽開口，就像要了她的命一樣……

　　父親對她來說就像一隻老虎一樣，她永遠躲他遠遠的……有多遠躲多遠，就是這種心裡狀態，從小到大從來沒有改變過……

　　這些年她很少和同學聯系了，高中玩得好的聯系過一個，大學聯系過兩個，都是斷斷續續的。

　　她知道很多同學都在廈門工作，她也沒有打算通知她們，見了面能聊什麽?她現在這般慘，讓人見了在同學聚會上傳開了，何必呢?

　　她從來沒有參加過同學聚會，女同學結婚時她都是紅包到人沒有去，一次都沒有參加過，很多女同學都嫁得很好，經常在微信上見她們曬恩愛曬旅遊……而她什麽都沒有，所以現實生活裡不可能有共同話題……

　　“媽媽，這是哪裡?”舒兒走著走著突然問了一句。

　　“這是媽媽小時候生活的家鄉。”

　　舒兒一雙柔軟的手拉著她媽媽要去沙灘上玩，白芷與她一起走過去。

　　“舒兒，只能在這玩一個小時，媽媽一會帶你去吃沙茶面。”

　　舒兒很鎮靜，她立刻問:“媽媽這裡是你的家鄉，那你的爸爸媽媽呢?”

　　“我沒有媽媽，也沒有爸爸……”

　　舒兒聽媽媽這麽一說，很奇怪?

　　“那你小時候是什麽樣子的?你沒有爸爸和媽媽，那你是誰的?”舒兒一邊捏著沙人一邊問。

　　“媽媽小時候和你長得一樣，大大的眼睛。”白芷說。

　　她睜大眼睛看看媽媽的眼睛，還真的很大。

　　“媽媽你小時候從哪裡出來的?”舒兒又問。

　　“媽媽……媽媽是石頭縫裡跑出來的……”白芷斷斷續續的說，講這句話的時候她心裡難受起來，這種話她也不知道對孩子講是對的還是錯的?她實在不想和舒兒提外公、外婆和舅舅……

　　“媽媽為什麽是從石頭縫裡出來的?”

　　“沒有為什麽，好了舒兒不問這些了。”

　　“為什麽爸爸不跟我們一起?”她又問道。

　　白芷苦笑，“因為你爸爸也忙著工作。”

　　“可是上次和爸爸一起回奶奶那裡，有個阿姨，不好看很老的樣子。”

　　“你看見了……”白芷硬著心腸說，“跟你爸爸在一起的?”

　　舒兒用一隻手指在沙灘上劃了又劃，她問:“為什麽媽媽不和爸爸在一起?”

　　白芷抬起頭，“我不知道，或許大人們在一起久了就不喜歡了，或許媽媽不年輕了，媽媽喜歡和舒兒在一起就可以了，媽媽好好上班……賺了錢帶舒兒到每個地方玩。”

　　“爸爸是不是不要我們了?”舒兒忽然異常不安，“媽媽我要爸爸，我要我們一家人在一起，不要爸爸和那個阿姨一起。”

　　白芷隻好盡量安慰她，“爸爸不會不要舒兒的，媽媽也最愛舒兒，媽媽的家永遠是你的家，沒有什麽比舒兒更重要。”

　　舒兒聽了後，看起來略略放心。“那我以後是不是可以經常給爸爸打電話講媽媽的秘密?”又來一個難題。

　　白芷想半天，心底的煎熬如受刑一般，終於說:“我會自己和你爸爸打電話講的，舒兒和爸爸講自己的話就可以。”

　　“可是我好想和爸爸說話?”舒兒煩躁地說。

　　白芷看她一眼，低下頭盤算，舒兒爸爸現在身邊有了別人，以後打電話是少打好還是?少打舒兒肯定會鬧，打多了會不會影響舒兒……

　　“媽媽……”她說，“我長大也永遠不要結婚，我要和媽媽一樣，一個人生活，一個人在一個地方工作，我喜歡重慶，我長大也要在重慶上班……”聲若中全是恨意。

　　天啊……這麽小的孩子居然說出這樣的話，白芷聽了這話兩行淚水瞬間就掉下來，是不是她的生活影響了舒兒，讓她看在眼裡， 有了陰影和她小時候一樣。

　　不，怎麽可以這樣?白芷自己要反省，她不能想象孩子的世界有這樣的想法……

　　“千萬不要這樣想，也許錯在你媽媽——”白芷急忙說。

　　“媽媽，你的確有錯，因為你不要爸爸了，我愛爸爸，我最喜歡我們一家人在一起。”

　　白芷聽了舒兒這幾句話，怔怔地發呆，孩子的眼裡看的想的真是無法懂，舒兒不懂爸爸媽媽是怎麽回事?白芷也無法和舒兒解釋種種，她沒法實話實說，說了也許會給舒兒更大壓力。

　　“我也是愛媽媽的，永遠愛媽媽。”舒兒擁抱住媽媽親了親臉頰。

　　白芷亦緊緊地抱住她。舒兒許久沒有與她這樣親了。

　　舒兒說:“我媽媽是最美麗的。”

　　“為什麽老是這樣誇媽媽?”白芷笑著說。

　　“因為我同學都說我的媽媽好漂亮。”她的口氣又像大人一樣。

　　“我怎麽不知道?”白芷訝異。

　　“因為她們都是和我一個人說的。”她衝口而出。

　　白芷忽然覺得舒兒有時候是瘋丫頭，有時候又是小棉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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