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麽事嗎?”

　　坐在刺繡沙發上的傑裡米認真擦拭著自己手中一隻精致的圓形金絲邊眼鏡，沒有抬頭。

　　穿著打扮看似仆人的老婦打開了房門，留下唐沃一個人呆呆地站在客廳門前，不知道為了禮貌該站在哪裡。

　　“我不著急你現在就還我人情，以及———”傑裡米戴好擦得乾乾淨淨的眼鏡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不要動，我先來猜猜你是幹什麽的。”

　　“左手撐腰，進門的時候也是左手推門，右手卻不知道怎麽安放，典型的左撇子。左手食指指甲縫裡留著一點白色屑末，看樣子不是粉末更像紙屑末，剛剛不是拆過信件就是打開過什麽紙質的物品。”傑裡米見唐沃瞪大了眼睛，繼續饒有興趣地分析道，“一股淡淡的煤渣味，外套上粘有黑色木炭灰，聞起來應該是老小區才有的老式蜂窩煤，似乎放了很長時間吸水落灰。你從上午10:21分離開到現在16:40回來一共6小時19分，看來回家時間不長，顯然是家裡遇到了什麽事情才來這裡找我幫忙，你的神情沮喪灰暗可以證實這一點。上衣內口袋鼓起，袋子的褶皺看起來剛剛填滿，但厚度來看明顯不是香煙盒，是什麽——————”

　　“一個，盒子?筆記本還是，磁帶盒?”

　　傑裡米整了整西裝的領口，以一種極為優雅的姿態和神情地踱到了唐沃身旁，像是上世紀《雨中曲》的話劇演員一般，伸手去摸唐沃的上衣口袋的內裡。

　　“別動。”傑裡米一隻手按住了唐沃的肩膀，一隻手拿出來他內裡裝得東西。

　　“幫幫我，我...”

　　“噓，一盤白色的磁帶盒。”傑裡米對唐沃做出了一個噤聲的動作，磁帶盒上的那面什麽都沒有，他試著翻了面，再看到正面那隻長著長長觸角的蟲子的圖案時眼神陡然一變，一股凜冽的殺氣霎時爬上了雙目。

　　“在家裡發現的嗎?”傑裡米沉聲問道。

　　“是...大叔，他們是什麽人...他們抓走了我的家人。”

　　“這盤磁帶你已經看過了，除了家人，有沒有告訴你其他提示。”

　　“有.......”唐沃想起了收音機裡那個神秘男子的聲音，“他們說...七個任務，還有要在...巫什麽蘭的伏爾基見我一面...”

　　“巫哈蘭的伏爾基。”

　　“對對對，就是這個地方...那是哪裡?他們為什麽要抓我家人?”

　　“看來是時候告訴你了。”傑裡米把磁帶盒遞給了唐沃，轉身來到客廳的一個置酒台上，拿出一隻扁肚子的醒酒器，晃了晃肚子，把暗紅色的液體倒進了兩隻發亮的高腳杯裡，走過來將其中一隻遞給了唐沃。

　　“你有沒有聽過《塑經》?”傑裡米掂了掂高腳杯，搖晃著讓那亮麗的液體在琉璃大燈下散發出迷人的光澤和芳香的氣味。

　　“《塑經》，總感覺在哪裡聽過?”唐沃輕嘗一口遞來的紅酒，一股淡淡的木瓶塞地味道混雜著一股微麻的苦澀和悠長的甘甜，讓他感受到一種濃鬱的快感。

　　“住在北極圈的阿卡那人所撰寫的《塑經》，被譽為神秘學的聖人經典。此書其中的智慧堪比瑪雅人的紀年歷，但現世比瑪雅文明更早，約1492年，一位著名的航海家———”傑裡米故意拖長了聲音，像一位神秘的故事講述者一般，“克裡斯托弗?哥倫布在發現美洲以後繼續北上，面臨驚濤駭浪和惡劣的氣溫也並不退縮，在海上漂流多日以後，

終於在北極圈附近的冰天雪地發現了當時的阿卡那人。”　　“阿卡那人狩魚節獵熊，用狗拉雪橇，用皮毛做衣服，吃海獸，造冰房。哥倫布等人見到如此情形，認為阿卡那人食古不化，茹毛飲血，是絕對的野蠻人，於是試圖和他們交涉。可是在交涉的過程中，他發現了一個驚人的秘密———”

　　“什麽秘密?”唐沃聽得入神，乾脆一口飲盡了杯子裡的紅酒，和傑裡米一同坐在了沙發上。

　　“阿卡那人的文明並非像他們想象的那樣落後，而是呈現出了一種極為發達的形態———不管是醫學，歷史，生物，文化，還是教育。在這樣一個小圈子內，他們的文化絲毫不遜色於北極圈以外的人類文明。”

　　“哥倫布等人對此十分迷惑，他們獻出了在美洲搜集來的動物和葡萄酒，希望當地的長老能夠為他們講述阿卡那人的歷史。長老非常高興，於是將一本介紹塑人歷史的羊皮之書贈給了他們。而這本書的名字———”

　　“正是《塑經》。”

　　“大叔，打斷一下。”唐沃忍不住插了一句，“說了這麽多，那這阿卡那人和我，以及我被綁架的家人有什麽關系?”

　　“這就是重點了，別急。你不是趴在斷頭台上聽牧師祈禱。”

　　“那場地震是你造成的，你也見識到了它強大的威力。”傑裡米意味深長地看著唐沃。

　　“是。”唐沃想起自己醒來的時候這怪大叔便對自己的事幾乎了如指掌，雖然心裡十分疑惑不安，但也大大方方地承認了。“這力量，我也不知道是怎麽來的。只是覺得突然間自己能夠憑感覺控制什麽東西了，像是很多條線，但又像是很多面牆。可等我醒過來以後，腦袋裡那種感覺就消失了。”

　　“這就沒錯了。在《塑經?阿卡那》中描述了這樣一個故事:人類生活在一個貧瘠荒蕪的大地之上。那時黃金時代的地球人野獸頻繁攻擊人類，殺人如麻，而人類又因為糧食緊張而互相攻訐悍鬥，死傷無數。神對此十分不滿，於是派出了七個後代來維護地球秩序。這七個後代被阿卡那人稱作———”

　　“七元祖。”

　　“神?元祖?”唐沃一直是個無神論者，對傑裡米講到的這個故事自然是莫名其妙的，“阿卡那人是說，這地球上存在神?這種東西怎麽可能出現在現實裡呢?”

　　“聽我說完。這七個元祖擁有神饋贈的強大力量，這些力量被阿卡那人稱作'潛力'，形容人類未知領域還沒有被開發或者有希望開發的特殊能力。也可以理解為是'超越人類極限的力量'。七位元祖監視著正常的人類世界，但常常覺得難以融入人類祖群。於是便開始在大地上繁衍後代，以求能夠受到人類社會的接納。”

　　“也正是元祖們的這種行為，導致地球上出現了一個幾乎人人具有'潛力'的強大祖群———”

　　“這便是阿卡那人所稱的塑人。”

　　“你的意思是?”唐沃突然反應了過來，“我是塑人?”刹那間，之前與克萊爾的對話以及戰鬥在唐沃的腦海中不斷交織放映著。她嘴中塑人這個詞牢牢地烙印在了他的記憶中。

　　“沒錯。”傑裡米一改剛剛那副故事講述人的滑稽模樣，嚴肅地抬起頭盯著唐沃，“你是一個塑人———阿卡那人經典中所稱的具有特殊'潛力'的人類，在地球上70億人中存在著20多萬塑人。不但你是，那個女人也是，而我———”

　　“也是一個塑人。”

　　唐沃感覺一陣晴天霹靂，他的世界觀此時完全被眼前這個白頭髮大叔推翻了。如果此前哈娜的出現和自己的死而複生猶如天方夜譚，自己突然獲得的能力和七元祖的故事猶如精怪小說，那此刻自己和這個大叔被一同貼上的“塑人”的標簽就真的是完全顛覆了他的三觀。他甚至掐了掐自己的臉，想確認一下自己是不是又在做什麽怪異的夢了。

　　很疼，這一切竟然是現實。

　　“等等，”唐沃還是想在思想上掙扎一下，“既然你說阿卡那人生活在北極圈，七元祖出自他們的經典，可我是一個東方人，和阿卡那人八竿子打不著，為什麽我是一個塑人?地球上又怎麽會有二十多萬塑人存在的?我小時候為什麽沒有擁有這種能力?”

　　“說來話長，你發問的樣子真像個喋喋不休的買菜大媽。”傑裡米掏出了一隻複古火機，點上了香煙，“潛力這種東西在人類漫長的歷史之中，就像是隱藏的秘密一樣。有的人生下來就能發現它，也有的人像你一樣———在某個該死的上午突然之間就發現了它真正的奧妙所在。地球上這二十萬人的存在，我作為這其中的一員，也無法解釋塑人為什麽會出在各個地方。”

　　“那麽，”唐沃突然又一次回憶起了那個叫克萊爾的女人的話，“什麽又是飲血者?”

　　“你聽過15世紀開始一個著名地傳說嗎?”傑裡米推了推金絲眼鏡，“這個傳說幾乎是無人不知。”

　　“你說的是?”

　　“吸血鬼。”傑裡米淡然回答，“血族的後代和家人一般是由純種的吸血鬼同化普通人之後產生的。塑人和吸血鬼不一樣，我們可以產生後代，並且使子孫後代繼承或突變自己的潛力， 這類被稱作血裔。但也有一部分普通人類，為了使自己獲得力量，便不惜乞求血裔將血脈分給自己，或多或少獲得一些潛力。而這類乞求者，便被稱作，”

　　“飲血者。飲血者可以獲得純血的一部分力量，但畢竟是雜種，不如純血強大，而且———”

　　“飲血者十分短壽。”

　　唐沃心頭一凜，回憶起了昏昏沉沉中聽到克萊爾在廢墟裡的那番話，一時間明白了她所說那番話的意思。

　　“那個自稱飲血者的女人為什麽要來抓我?她到底是誰?”

　　“這就是我今天要說的最精華的一部分了。”傑裡米示意唐沃拿出那盤白色磁帶盒。他將磁帶盒捏在手中，不斷摩挲著那個像蛾一樣的圖案。

　　“我猜的沒錯的話，那個辣妹來自於'螟'組織。”

　　“'螟'組織?”

　　“比軍情六處更嚴厲，比克格勃更神秘，比FBI更狡猾。像蠟螟一樣幾乎長著可以竊聽全球的'耳朵'，慕利國最臭名昭著的特工組織。”

　　“可是...為什麽會突然找上我...我的家人是被他們綁架了嗎?”

　　“你有吸引這些半夜睡覺不閉眼睛的家夥們的特質。”傑裡米看著唐沃，指了指自己，“同樣你也有吸引我的地方。我明白你的來意，但世上沒有白吃的午餐。”

　　“我隻想找回我的家人，所以你的條件是?”唐沃咬咬牙，在他那張娃娃臉上出現了一種少有的堅毅。

　　“我要你成為我的員工。”傑裡米回答道，“成為白喉社的員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