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市長夜街221號的一棟外表看起來有些破舊的公寓中,兩個身影出現在一間裝修上充滿巴洛克風格氣息的書房裡。
“我暗中在地鐵上觀察過了,是個被欺負也不敢還手的軟蛋。”冬日的陽光慵懶地穿過了窗簾,透過罅隙在木質地板上留下了各種稀奇古怪的剪影,卻一點也照不到坐在窗簾陰影處的那人。他漆黑地如同鬼魅,就連坐在他正對面的傑裡米?R?杜邦,也看不真切他的五官輪廓。
陽光有一半打在了傑裡米的臉上,他臉上的另一半卻被浸沒在模糊而又安全的黑暗之中。
傑裡米和那人的眼前擺著一張桃花心木製的實心餐桌,上面以精湛的手藝雕著一幅只會在經典故事插畫上出現過的著名場面:大衛戰勝歌利亞。大衛虯實的肌肉,健美的身材,千鈞一發的機警動作在一張餐桌上被能工巧匠表現地淋漓盡致。
“你在懷疑我的眼光?”傑裡米嘴上回答著,手中卻也不停下。他緩緩地割下了一塊檸檬醃鹿肉最精華的部分,輕輕放進嘴裡,同時飲了一杯佛倫地國產的安東尼家族的原產紅酒。
“我只是好奇,幾百年了,從沒有見過你對一個人有如此高的評價。可在我看來,他確實是個不值一提的廢物。”
“你聽過一句話嗎?”傑裡米從他那件舊得發白的紅色慕式西裝的領子上拿下了三角折疊帕子,擦了擦自己嘴邊的紅酒漬。
“紅酒配紅肉,白酒配白肉。如果你僅以外在的表象去判斷一個人的強弱,而不去想應該把他放在哪個位置上,無異於是給自己蒙上了眼睛。”
“你還是老樣子,講不完的人生哲理。”
“我惜才,我是個真正的伯樂。”傑裡米舉起了酒杯,“想想看,你就是我的影子,沒有我,你也不會在你該有的位置上。這個小子我覺得不錯。甚至———”
“可能會比你強。”
“有意思,如果他真能取代我,我會在那之前殺掉他。”黑暗中那人笑了笑,“不過飲血者已經出現了,我要不要必要時幫他一把?”
“不必。”傑裡米放下圓肚杯,悠然地搖了搖頭,“那個女人不過是區區一個二代飲血者,終究只是個誘餌而已,你出手不過是暴露自己。”
“下一站即將到站———醫院站。”在紅山地鐵站重新上車,唐沃和雪乃坐了大概一個小時的車程。正午的冬日陽光非常地舒服,懶懶地打在了他和雪乃的身上。或許是和雪乃語言溝通上總是被誤解,或許又是她離唐沃坐得太近,讓他實在是有些不好意思和她搭太多話。唐沃想起多年前,他也是和蘇芮這樣靜靜地坐在地鐵上,她把頭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看窗外日暈漸落。那時的唐沃曾經懷揣對未來的一切憧憬,治好外婆,找回父親,帶喜歡的人去見媽媽。。。然後結婚。然而這一切都被那個惡毒的女人無情地擊碎了。。。不,應該同樣也被現實給無情地擊碎了。
他對那些過往的感情與傷痛,在這次大難不死之後反而看得無比地淡泊了,因為無論是恨與愛,那些過去的東西唐沃永遠無法掌控的,他更想做的是珍惜那些對自己來說無比重要的人。而外婆是他童年的精神支柱,是維持他活到現在的救命稻草。
“到了,下站就,唐沃。”雪乃推了推正在胡思亂想的唐沃。她揉了揉有點疲倦的眼睛,打了個哈欠,輕輕地發出了一聲“啊”。這聲“啊”像是在撒嬌似的,帶著一種少女獨特的憨厚感。
“雪乃,你打個哈欠都要'啊'一聲嗎?”唐沃的心情一下子就因為眼前這個突然闖入他生活的公主切少女變得好了起來。
“不'啊'打不出,雪乃哈欠。不喜歡你?”雪乃誠實地望著唐沃,眼睫毛沾染了一點因為哈欠流出來的眼淚,在陽光下顯得晶瑩剔透。
“不啊,我覺得你這樣很可愛。”雖然雪乃總是誤解他的意思,但唐沃對於雪乃那令常人摸不著頭腦的語法竟一點也沒覺得理解困難,“我們下車吧!”
外婆一晚上沒有唐沃照顧,就算沒有弄到錢,他肯定也要給她個交代,不能兩手空空去。小時候就算一直沒有見到過父親,外婆給唐沃吃的玩的一樣都沒有比同齡人少過。他路過一家水果攤挑了一些柑橘和獼猴桃,剛要用綁定手機pay支付的銀行卡支付時,只聽“嗶”地一聲響,收款方電子系統提示:“您的余額已不足。”
面對攤主大叔有些不屑的眼神,唐沃一下就覺得有些無地自容起來。天,在雪乃這麽可愛的女孩子面前,他竟然連一袋水果都買不起。窮成這樣的男孩子她一定是第一次見吧。。。
“老板,我的卡,給你,刷!”雪乃從衛衣的兜裡掏出了一張他從沒有見過的磁條卡,示意攤主拿出pos機,只聽“嗶”地一聲,刷卡成功。
攤主滿臉堆笑地把卡遞給了雪乃。雪乃撅了下嘴,又一次把銀行卡遞給老板。
“這個,攤,水果,都要了我。”
“不是。。。”攤主大叔著實有些摸不著頭腦,他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小姐,你的意思是,這些水果,你都要了?”
唐沃差點笑出聲來,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妹妹,哪來的錢買下這個大一個水果攤所有的水果,話說不利索就算了。。。怎麽還有點傻。
“支付成功,56710元。”
“我透!”唐沃一下子叫出聲來。他仔細打量一下雪乃,薄藤粉色的公主切,紫色的蝴蝶貼紙,水汪汪的大眼睛,嫩白如雪的臉龐。“不是,你是富二代嗎?”
“小姐。。。這。。。這麽多水果,怎麽幫你裝起來啊。。。能裝這也不好運啊!”水果攤老板見自己進的水果全部被買下了,一時間有些喜出望外,忙討好地幫雪乃一件一件地裝了起來。
“我其實只是順便給外婆買點東西,用不到這麽多水果啊,而且你花這麽多錢不是浪費嗎?”唐沃有些目瞪口呆,還是想不明白眼前的小姑娘為什麽要幫自己買這麽多水果。
“唐沃。。。對。。。雪乃好,帶雪乃玩。雪乃感謝外婆。”花雪乃臉上泛起了淡淡的紅暈,她一邊幫老板裝好了箱子,一邊拉著唐沃離開了水果攤。
“我們去哪兒?”眼看大件大件的水果沒有拿,唐沃忍不住問道。
“買。。。買車。。。水果裝。”
二十分鍾後,一輛排量3.8T的綠色限定邁凱倫675lt緩緩開出了4S店,在梧桐市的街道上風馳電掣,向梧桐市第二人民醫院附近的水果攤開去。
“你。。。開的好。”坐在副駕駛上、剛剛在4S店刷了接近500W的雪乃捧著小臉笑眯眯地看著唐沃。
握住邁凱倫方向盤的唐沃感覺手心的汗越來越多,渾身有一種輕飄飄的、不真實的夢境感。
我去,我從小到大隻開過爸爸留給我的一輛兩萬元左右的老爺車,是接身體不方便的媽媽出去看風景用的。跑車這種東西也只是我電視上有看到過,是我這輩子想都不敢想的東西。可是我現在竟然在開一輛幾百萬的限定版跑車,還是一個路上臨時碰到的小姑娘臨時買的。當她隨手一指這輛綠色跑車時,對她來說,好像這邁凱倫不是什麽大不了的東西,只是一個供她開心的玩具罷了。
這個女孩連駕照都沒有,竟然直接買了輛跑車讓我運水果!我是在做什麽了不得的夢嗎?唐沃停到攤主那兒以後,使勁掐了掐自己的臉,痛得差點叫出聲來。
顯然攤主也被這輛邁凱倫看傻了,他活了這麽大還沒見過這種奇事,一男一女不但買下了他攤上所有的水果,還拿一輛幾百萬的跑車裝貨。這事說出去簡直是天方夜譚。
醫院附近的人們被跑車引擎的聲音吸引了,紛紛注目,想看看這車上會下來什麽人。
唐沃打開蝴蝶門,和雪乃下車的一瞬間,感到周圍人的目光齊刷刷的聚了過來。
“這男的長得差了點意思,不過也算是郎才女貌。”唐沃冷不丁聽到耳邊有個男的嚷嚷道。
我怎麽就差了點意思了?唐沃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這話雪乃似乎跟沒有聽到一樣,還是和唐沃一起蹦蹦跳跳地幫攤主抬水果箱。
“雪乃,我們拿一袋就好了,剩下的你帶回家吧。”唐沃想了想,雖然這女孩看起來像個不缺錢的富二代,但自己總不能白拿別人的東西。欠人東西是他一直都極其討厭的事。
“唐沃。。。剩下。。。帶回家。以後給外婆吃。”
“我們先去看我外婆吧。”唐沃在醫院停車場停好車,手中便提了一袋柑橘坐上了電梯,花雪乃跟著他,緊緊扯著他衣服的後衣角,像生怕要把唐沃弄丟了似的。電梯和醫院走廊上的人紛紛投來了一種豔羨的目光,畢竟身邊跟著這麽一個可愛的少女,是誰誰也會羨慕。
“住院部6層,603號。”唐沃一一對照著門口號,一個一個地路過,直到在一個熟悉的房間號前停了下來。
“外婆!我出門辦了點事!”唐沃和雪乃還沒有推開房門,便迫不及待的喊了一聲。房門背後就是那張他朝思暮想的親人的臉,那張雖然被如刀歲月刻滿了時間的記號卻依舊和藹可親充滿陽光的臉。這一刻,他在生與死的邊緣等待了太久了,唐沃太想見到他愛的人了。
“哦,來了嗎?”一個冰冷又陌生的聲音回應道。
哐——————
唐沃心底有什麽東西像是被擊碎了,一種不詳的預感迅速地傳遍了全身。同時,一種懊悔迅速佔據了他的心:昨晚我為什麽要離開醫院!
“噓,別打擾她,她睡得很安詳。”穿著一件皮外套,藍灰色短發的外國女人衝唐沃比了個噤聲的動作。
他一眼看到,在她所站的位置,進門左手的1號床位上,蒙上了厚厚的白被子。有一個人,似乎躺在裡面,但卻動也不動,像是沒有了呼吸一般。
1號是外婆住的床位。此時的603房間裡,只有外婆一個病人,給媽媽承諾要照顧好她的唐沃卻站在房外。
有什麽東西碎裂開來。一時間唐沃覺得視線有點模糊了起來。
“我不該離開這個房間。。。”他沒有理會藍灰色頭髮的女人,快步衝到了一號床跟前。身後傳來了花雪乃焦急的喊叫:“離開她。。。唐沃。。。”
醫院走廊上的人聽到喊叫紛紛圍了過來,有個醫生以為患者身體出現了問題,於是快步向603號周圍的幾個房間走來。
唐沃對雪乃的喊叫充耳不聞,顫抖著雙手揭開了1號床那床單薄的白色被子。
一張熟悉的面孔赫然出現在眼前。看不出表情的她雙目禁閉,嘴唇發白,臉上呈現出一種逐漸冰冷的紫色。歲月在她臉上留下的那些痕跡也慢慢隨著她變癟的那張臉越來越深。蒼白的頭髮變得枯燥不堪。
她像是從未來過人間,又像是從未離開過。這樣的熟悉,但陌生。
“沃沃。。。”他想起來那些記憶世界中有關外婆的所有片段,想不到最後一次見到她,是昨夜他沉睡時那些虛無縹緲的夢裡。一滴眼淚飛出了眼眶,掉落在她那張安詳的臉上,亮晶晶地,卻也慢慢地消釋了。
“對不起,我不該離開。。。”唐沃低下頭問,渾身戰栗不止,痛得心臟都要停止跳動。
“醫生說她死了一個小時了,你如果趕早一點可能能見她最後一面。不過她已經變成了一具皮囊,不必傷心。”藍灰短發的女人回答道,“節哀,順便我來接你去一個地方。”
一具皮囊。哈哈。皮囊,她就這樣評價我最心愛的親人。哈哈哈。
“我認識你嗎?”
“我認識你就夠了,跟我走吧。”
唐沃感覺到一個堅硬冰冷的東西抵在了他的腦袋上,透著森森的寒意。
這一瞬間,他感受到的並非是死亡的寒意。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憤怒。
為什麽。。。要剝奪我的一切。為什麽要在剝奪我的父親,剝奪我母親的健康,剝奪了我的一切以後,又要奪走我外婆的生命,我隻離開了一晚,為什麽!
我,唐沃,到底欠你們什麽,老天爺,我到底欠你什麽。他踏出了這房門就失去了自己為數不多的親人,為什麽?他知道,當媽媽花完了工傷保險金以後,外婆的病已是無藥可救。但至少,他想在死而複生之後,看到外婆見到他時那張溫暖得像陽光的笑臉,那彌足珍貴的天倫之樂。
憑什麽要奪走這一切?你們有完整的家庭,有幸福的生活,有順風順水的成長環境,那我,憑什麽,從小到大就在不斷地失去,我唐沃,憑什麽是一個喪犬!憑什麽,憑什麽我就要承受這些本來不該失去的傷痛。
我要殺了你們,我要殺了你們報仇。我要,殺了這個世界。
“唐沃!跑。。。快!”雪乃見勢不對,衝上來想要保護唐沃。外國女人朝她揚揚手裡的槍:“小姑娘,你要過來的話,他就會死在我的手上。”
花雪乃一時間不知道怎麽辦,站在原地動也不敢動。這時從門外走廊上突然闖進來幾個全副武裝的蒙面暴徒,堵住了603的房門。幾乎是同時對準了花雪乃,黑黢黢的槍口似乎隨時都有可能一觸即發。本來在病房外圍觀的人群看到這架勢紛紛逃散開來,裹挾著幾個醫生向樓道裡衝去。
“很好,現在沒人了。。。我們開始。。。怎麽回事?”短發女人從脖子上取下了一個玻璃吊墜,那吊墜突然發出了一陣白色的光芒,在它黑色的表層上不停地浮動著。
“意外之喜,這女孩是個飲血者還是血裔呢。”短發女人露出了一種狂喜的表情,她依舊把槍口對準了身後的唐沃,卻一步步地挪向了像是受驚小鹿一般一動也不敢動的花雪乃。“不管你是什麽,先讓姐姐來挑戰一下,我真是期待。。。”
“嘩——————”
一聲清脆的裂響,病房裡的鋼化玻璃窗猛地碎裂了,一陣風呼嘯而來,吹得病房裡所有人都睜不開眼睛。與此同時,捏在短發女人手中的那顆黑色吊墜也隨著這聲響動同時碎落了一地。
“這。。。怎麽回事。。。”短發女人的頭剛轉過一半,只見幾塊巴掌大的鋼化玻璃瞬間已經飛到眼前,以肉眼看不見的速度徑直插向了短發女人的面門。
好,好快的速度。這是人類可以達到的嗎。。。不可能。為什麽我看不穿他任何的動作。。。
還來不及反應,她感覺一種劇痛傳遍了全身上下的每一寸神經。女人慘叫了一聲,但也只是一聲而已。很快,她的瞳孔開始迅速放大。不想,那幾塊玻璃上甚至還帶有剩余的力道,直直地插在她的臉上甚至像插西瓜一般徑直地穿過了她的腦袋。
女人快速向前倒去,連吭一聲的機會都沒有。一股鮮血噴灑而出,噴灑在雪乃蒼白的臉上,嚇得她向後趔趄了幾步後摔倒在地。
“放開她。”
嘴裡冷冷地蹦出了幾個字。唐沃從床前面靜靜地站了起來,轉過身,悲傷的眼神中同時充滿了仿佛能夠燒盡一切的紅色火焰,那火焰像是毒蛇的信子一般,纏繞在每一個飽受恐懼折磨的人們的心裡。
醫院的樓猛地震動了起來,天花板粘滿灰塵的牆皮正碎成了一塊塊,簌簌地往下掉落。
死亡的氣息籠罩著病房。暴徒們此時突然意識到,此時此刻,他們如同待宰的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