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呢?”
自小,家人便對父親的事閉口不提,告訴他的唯有等待二字。唐沃第一次如此清楚地聽到自己父親的故事,一時間急不可耐,也顧不上周子賓叫他提防這個危險人物的叮囑,隻想讓他盡快把故事講完。
窗後人“桀桀”地笑了幾聲,他身上那股瘋狂而又分裂的感覺讓唐沃的頭皮發麻,但還是沉溺在了他陰冷的聲音之中,被他的故事所吸引。
那位大人,巫哈蘭的影子國王,尤克特拉希爾上的奧丁,奧林匹斯山的宙斯,使群獸安伏於四季,使百花解語於二春,使塑人逃離黑暗時代,所有人提起便既敬又畏的大人物,終於雷霆震怒了。
國王發脾氣了,原因是特洛伊酒店百年來第一次出了叛徒。
或許是因為早已安插好的內奸,暗中倒戈的小人,又或許是因為螟組織突然吸納了大批在SNS查無此人的血裔。在第二次清算死灰複燃的螟組織時,東區小組傷亡慘重。這一次巫哈蘭東區一共派出了15個殺手,活著回來的卻只剩下和唐星瀚原小組的六個人——其中一人稱唐星瀚拚死保護了他們,才使這個小團體幸存了下來。不幸的是抽派的兩名A級血統的血裔慘死於戰鬥中,剩下的7名B級血裔甚至屍骸無存。
在噩夢中醒來的東區居民看著城市中的斷壁殘垣和屍橫遍野,認為發生了核武襲擊。不少城市的治安出現了混亂——監獄,商店,市民廣場上演著絕望的逃亡和殺戮。很快,巫哈蘭國會緊急聯系了那位大人,就《塑人與巫哈蘭公民和平相處條例》展開了2個小時的密切討論。(這場災難在鬱金香市的歷史博物館中有相關記載,但官方常常將其解釋為一場天災。此條注釋沒有機密文件評級。)
而這場討論,以那位大人的讓步為最終的結果。
由於無法查清到底誰是叛徒,作為繼續“和平相處”的條件,包括唐星瀚在內死裡逃生的六個人全部被交給了國會秘密處理。
這次秘密“處理”究竟是指什麽,我沒有查詢到任何的資料,國會的秘密甚至比研究所的秘密藏得更深。
但唐星瀚做出了一件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逃了。
逃離了巫哈蘭,和那個叫傅妖虹的女孩一起,躲在貨艙裡漂了十幾天后,他們逃回了蒼鷺國,並在一個叫做梧桐市的地方成婚。
於是,剩余交予國會還未進行“處理”的五人在聽說這個消息後突然間得出了一個共同的結論——叛徒極有可能是血眼武士,這個令東區膽寒的冷酷殺手。
六人中最有嫌疑出賣,或者說無意間出賣特洛伊的為什麽不是唐星瀚呢,一個動了情的想要離開巫哈蘭的死士。他有絕對的理由把東區小組的情報透露給螟組織,而作為交換螟組織保住了他和六人的性命。
又或者說那個來歷不明的叫傅妖虹的女孩,又有什麽證據可以證明她不是螟組織可以安插在唐星瀚身邊的暗樁呢——在伏爾基無數次的相見,就像是刻意安排一般。
更何況為什麽那一天,在初次清掃完螟組織的時候,她能夠不早不晚正巧闖入哈蘭大教堂。
詭譎的過往一點點在真假難分的漣漪中蕩漾開來,逃亡的死士,來歷不明的女孩,突然變成正常顏色的血眼,謊言或是真相,虛或實,都拚湊出了一個共同的說辭,指向了同一個觀點。
那位大人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在國會的施壓下,他派出了與唐星瀚曾經搭檔的五人和一個A級殺手,
只要能活捉唐星瀚與傅妖虹回來,他們便可以獲得“重見天日”的機會。(901號絕密文件中有那位大人的書信原稿,此處做輔助參考。) 當一柄被自己反覆打磨的寶劍落入他處時,想要再收回來可謂是無比的難。
聞到風聲的唐星瀚夫婦藏了起來,六人費盡心機尋找了他們長達三年之久。
直到,一個新生命的誕生,打破了三年的躲藏。
“凡是入住醫院都要做相關的登記,兩個人藏了那麽久,萬萬沒想到會被一個孩子逼出原形。”窗後人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壓抑中又帶著一點惋惜,“特洛伊酒店可比什麽亂七八糟的情報局強多了,你父親為了保護你即將分娩的母親,和他們達成了一個約定。”
唐星瀚提出了決鬥。
除了臨時派來的A級死士外,所有人都明白,他是不是叛徒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國會需要一個替罪羊向高層交代,那位大人需要一個替罪羊向國會交代。而叛徒或許存在於他們五人之中,或許另有他人,但又有什麽重要的呢?就像一塊傷疤一樣,止痛一定是人們最先做的事,其次才是查明病因。
巫哈蘭需要驅散痛苦,而血眼武士和他的妻子,不管怎麽樣都是唯一的良藥。
那是唐星瀚體會到人心最冷的時候。
他不懼拋棄,不怕背叛,不擔心末日的來臨,穿梭於殺戮之間,殺伐決斷,全憑意起。可是,命運是他無法抗拒的東西,它回旋的花樣徹底擊敗了這個男人。
“那時正值深秋,他告訴妻子,出門買一袋柿子給她吃。二人在梧桐市身無分文,而唐星瀚再也無法做殺手的營生,決定白天送外賣晚上開出租車。但躲避追殺的二人非常需要一個真正的藏身所,於是他因此欠下了大筆的房貸。”
那場戰鬥發生在一個荒無人煙的地方。關於這個事件的描述多數是從這六人中唯一幸存的雷吉爾·格林(詳見B727號文件,“電男”。)嘴中所得,時至今日他依舊活躍在特洛伊酒店。
血眼武士一直是雷吉爾的噩夢。
當紅色的眼睛刺穿了他夢境中無數個混沌的夜晚,血都像狂怒的波濤一樣吞噬了他的理智,讓他大喊著驚醒。
關於那雙血眼的潛力,雷吉爾的描述是“他投射的目光像一把刀,可以切割視線內一切有形的東西,鋒利得幾乎無法抵擋。他首先刺穿了涅普頓的身體,但涅普頓的潛力是淨化,並沒有立刻被他殺死,但也幾乎遭受重創。”
在打得昏天暗地的戰鬥中,唐星瀚表現出了一個A級血裔強大的實力和不屈的意志力。
在被六人圍剿的情況下他依然表現出了自己作為突擊手的心理素質。圍剿隊中唯一的A級死士擁有著九號潛力“神隱”,但他的影子還沒有抓住唐星瀚,就已經被目刀砍掉了一隻胳膊。
“這麽說,他還活著,對嗎?對嗎?”唐沃聽到這裡,一時間情難自抑,唐星瀚的消息對他來說無異於救心良藥。失去外婆之痛與母親失蹤之苦讓他這段時間呼吸不過來,他更渴望得到一個好消息。
“很遺憾。”窗後人松開了欄杆,攤了攤手,“他還是死了。”
“死......死了。”唐沃思索了一秒這個詞,整個人又變得懨懨地起來。他靠著牆,幾分頹意浮上他的面孔,一句話也不想說了。
他從這個瘋子嘴裡聽到了父親的傳奇故事,聽到了母親的愛情故事,以為人生終於迎來了一點亮光。
但,還是這樣。不是嗎。喪犬唐沃,根本就沒有變過。悲哀從來沒有遠離過他,他永遠也逃不掉失去的命運。
“他是怎麽死的?”
唐沃咬了咬下唇,還是問出了這句話。
“他?”窗後人拖著一種極其奇怪的腔調,既像是輕蔑,可又似乎藏著一股敬意,“他筋疲力盡,以英雄的姿態而死。”
“這樣嗎。”唐沃的眸子一刹那亮了,但很快暗淡了下去,“謝謝你告訴我這些。現在來談談你的條件嗎,你到底想要我做什麽?你為什麽要策劃蝮蛇遊戲。”
“我剛剛說過了,賈默爾·漢克撰寫的文件中提到唐星瀚的五個同伴都是蒼鷺國人,對嗎?”
“你到底在賣什麽關子?”
“這四個自殺的孩子,是那四人遺留的後代,有一位還是遺腹子。”
“什麽?”唐沃的雙牙驚得打顫,雙手卻緊緊攥成了拳頭。
“他們五人拿你的父親做替罪羊,都是父親或母親,卻害一個可憐的孩子幼年喪父,不可恨嗎?哦不不,”窗後人陰陽怪氣地彎下腰,透過窗欄看著唐沃舔了舔因缺水而乾裂的嘴唇,“特洛伊和那位大人拿你的父親做替罪羊難道不可恨嗎?要是你的父親還在,那麽你也不至於淪落今日。”
“他要是還在,他們拿他做替罪羊......“唐沃的目光越來越灰暗, 直到漸漸變得呆滯了起來,他不停地重複著這句話,呢喃不息。
“如果不是他們,唐星瀚本該有一個幸福的家庭。只是因為他們的自私,虛偽,濫用職責。”窗後人伸展雙手,在牢房內跳起來了一支舞蹈。他不停地搖晃著滿是紋身的身軀,雙手打著詭異的拍子,既像是在歌頌死亡,又像是在惋惜死亡,他是永恆的讚美者,做著惡魔的彌撒,黑色的液體緩緩從牢房中流了出來,鑽過鐵窗,淹過走廊的每一個角落,然後一點點上升,直到淹沒了唐沃的全身。
“我該怎麽做。”唐沃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鐵窗之內深邃的黑暗和那看不清形貌的舞蹈,感受著黑暗的侵襲,喃喃道。
“殺了.......”
“從我腦子裡滾出去。”窗後人的話還沒有說出一半,一個簡短而清靈的聲音同時出現牢房和走廊兩側。
淡淡的茉莉花香鑽入了窗外人的鼻中。黑色的液體迅速散開了,像是在太陽下被撥開的迷霧一樣脆弱。
“是你?你不是已經......”窗後人露出了驚恐的表情,像是入夜撞見了惡鬼一般,“為什麽你還活著?”
“我就是他,他就是我。如果被我找到你的藏身所,我會毫不猶豫的殺了你。”少女的眼睛散發出血紅色的光芒,那光芒驅散了牢門前的陰暗,一股蓬勃的殺氣貫穿著整個監獄,讓這肮髒之地的所有生靈都瑟索個不停。
窗後人一下子癱倒在地上,像是剛剛支撐他說話的靈魂被掏空了,隻留下了一具空空的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