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最近幾日風家村那個老頭還有到鋪子裡來鬧嗎?”
謝巷的徐家總店中,徐中約負著雙手邁著六親不認的步子,正在隨意地巡視。
初春二月,不知不覺進入了下旬;距離風李行的成立,已經過了七日。
“稟少東,最近都沒來,我昨日遣人去客棧詢問,聽說這老頭六日前已經回大風山去了。”
隨行在一側的周瑞不著痕跡的落後主家一步,恭聲回道。
“呵,估計是風雲遊那家夥不肯低頭,回去搬救兵了。”
徐中約譏笑兩聲,惡意揣測道。
巡視完一圈,兩人一同上了三樓,在周瑞的會客室內落座,徐大少則當仁不讓的坐在了主位。
“最近赤沙城的生意,沒有什麽特殊情況吧?”
徐中約例行公事地問道。
“一切如常。只是有三位製皮方面的師傅請辭,然後走了一些學徒,我已經吩咐下去,讓他們補充新人進來了。”
周瑞熟練的用沸水衝洗茶具,一邊說道,一邊親手為主家泡茶。
“嗯,那些走了的學徒就別讓他們回來了,自己不珍惜機會以後就不要後悔。”
徐中約不屑地扯了扯嘴角,對下屬囑咐道。
“那幾個師傅是怎麽回事?”
大梁的各類商行作坊裡,學徒都是飽經壓榨的最底層,不僅食宿待遇極差,工作負荷拉滿,甚至在技術學習上還普遍被師傅們防著一手。
服務多年之後,只有工作上任勞任怨,同時將師傅伺候得極為舒坦的少部分學徒,才有機會學得所有的本事成功出師。
在徐家的皮鋪裡,學徒們過得比奴仆也好不了多少,所以每年都會有半途放棄的。只不過想要學得一技之長的底層年輕人成千上萬,讓徐家從來不缺壓榨的對象。
“有一位稱病,還有兩位說是家中老人病重,需要回去盡孝。不過這三位在咱這都不算是最得用的,恰好有幾位學徒也幹了有些年頭值得提拔,我也就批了。”
周瑞回道。
赤沙城屬於邊陲中的邊陲,社會階層基本固化,而皮貨行業更是被一家壟斷,連跳槽也無處可去。
以往,徐家的師傅基本上都會在商行裡乾到老退,幾乎沒有提前請辭的,這一次一下子走了三人,倒很是少見。
不過這等小事,終究還是難入徐大少的眼界。
正事聊完,兩人剛開始閑聊,就聽到門外有急促的腳步聲快速靠近。
是誰如此不知禮數?若是衝撞了少東家怎麽是好?
周瑞心中不滿,正想著待會要如何訓斥來人,就聽到房門被直接拉開。
“爹爹,不好啦,出事啦!”
進來的卻是周琦。
他本以為房內只有自家老爹,沒想到徐中約也在,趕忙上前見禮。
“什麽事讓你大呼小叫的,成何體統?還有,我說了多少次,在鋪子裡要稱我為掌櫃!”
周瑞怕兒子惹惱了主家,趕緊搶先訓斥道。
“不是,大少爺、大掌櫃,出了大事了!”
周琦挨了訓斥,臉上卻依然惶急。
“最近這五日都沒有山民來鋪子裡賣貨,我本以為是巧合,沒想到今日聽人說起,才知道城北又開了一家皮貨鋪,叫什麽風李行皮貨。我過去一看,原來那些山民的皮子都被他們收去了!”
他這一番話,讓坐著的兩人也勃然變色。
不過周瑞是驚,徐中約卻是怒。
“這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和我們徐家唱對台戲?”
徐中約一掌拍在桌子上,狠聲喝道。
多年來,徐家通過壟斷皮貨生意每年能賺入大量淨利,自然也不是沒人起了爭勝的心思,只不過最後都被他們一一鬥倒。
大梁朝內,除去商稅之外,地方府衙與掌武司針對富戶們的攤派也相當重,類似徐家李家,每年甚至能接近萬兩白銀。不過,花了這些銀子,也帶來了常人難以企及的社會關系,讓他們在正當和不正當的競爭中無往不利。
在徐大少的眼裡,一家新開的皮鋪遠遠稱不上威脅,但周大掌櫃卻不知為何覺得心驚膽戰。
“周琦,你帶路,我倒要看看,是什麽人敢捋我徐家的虎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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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赤沙城北城。
由周琦帶著的兩位徐家高層來到了新開業不久的“風李行”皮貨鋪。
這家新開的店鋪有著沿街的三間鋪面,同時還連著一個相當寬敞的院落,雖然陳設還未布置完畢,但看得出投資不小。
店門前,還有一架空載的驢車停著。
“這般面積位置的店面,年租至少要五百兩。”
經驗老到的周大掌櫃判斷道。
“哼,搞得還挺像回事。”
徐中約輕聲哂道。
抱著“興師問罪”心態的徐大少並未隱藏形跡,反而光明正大的走入了門店。
“本店新開,三位爺,是要賣皮貨嗎?”
一位熱情的夥計見到三人上門,趕忙迎了上來。
“我們風李行新店開業,收貨一律比徐家皮鋪高出一成,絕對實惠……”
什麽鬼,居然直接拿著我們徐家的價格做比?
夥計的話術,讓徐中約有種受到挑釁的感覺。
正巧,一位身穿葛衣的中年山民滿臉喜色的從連著院子的後門出來,與三人剛好撞見。
“這不是葉老哥嗎?來這這是?”
周瑞在這一行幹了一輩子,自然認得來賣皮子的山民。
“呦,這感情好,在這居然也能遇見周大掌櫃。 ”
葉老哥是典型的山民(相對於阿土伯),性格豪爽不拘小節,對於身居高位的周瑞也絲毫沒有畏懼。
“來這自然是賣皮子的了,就是沒想到大掌櫃也來了,這是打算另謀出路?大掌櫃果然有遠見!”
“什麽另謀出路?還遠見?粗鄙之人,一派胡言!”
老哥這一句話,直接扎進了徐大少的心裡,讓他怒火中燒。
“本公子問你,你為何不去徐家出貨,偏要來這?”
高高在上從未深入業務一線的徐中約並不知曉山民的脾氣,只是用一貫的倨傲口吻問道。
可惜,對面的山民並不認識徐中約這張臉。
“你這小後生誰啊?臉不大說話挺大,也不怕卡喉嚨裡噎死?”
葉老哥絲毫不給面子,當即反懟。
“周大掌櫃當面,我也不說虛的,你們徐家折騰人家風家村,我們山裡人沒一個看得過眼的;再說了,人家把收貨價提了一成,還肯先付定金,鬼還去徐家!大掌櫃,告辭了。”
山民說完,對著周瑞拱了拱手,瞟都不瞟徐中約一眼就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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