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癡對叔叔十分有禮,躬身道:“侄兒養的那條小黃犬不知何故斷了一條腿,二嬸最擅長醫治跌打損傷,所以侄兒想叫她去看一下。”
他剛說完,楊麗鶯關切的聲音就已在樓梯口響起:“癡兒你說那小黃犬腿斷了?哎呦,那麽可愛的小家夥……”
她年齡和獨孤癡不相上下,但她終是長一輩,因此也跟著獨孤鶴叫他“癡兒”。獨孤癡像是特別害臊,看見嬸嬸走下來,說話都口吃起來:“是……是,二嬸……你應該有空吧?”
楊麗鶯看了一眼獨孤鶴,道:“相公,那我隨癡兒去看看。”
獨孤鶴點點頭。他們兩人出門後,梅寒香忍不住問道:“獨孤城主,獨孤癡是你同胞大哥的兒子吧?”
獨孤鶴邊向前帶路邊回答道:“沒錯。我大哥大嫂去得早,癡兒還沒十歲就已跟我們過了。”
梅寒香道:“哦,原來如此。難怪他那麽尊敬你。”
獨孤鶴雖然絕不可能放她走,但也許是因為數日相處下來,放下了對她的防備之心,直言不諱地說道:“癡兒什麽都好,就是在姑娘面前太靦腆了一點。前面他去相了好幾次親事,可他每次一見人家姑娘就駭得掉頭跑路,如今年齡也不小了,還是孑然一身。”
梅寒香想起傍晚剛到時,那白癡獨孤聰打他耳光之事,不無譏誚地說道:“我看他不但靦腆,而且也實在太老實了,要不然也不至於連你兒子都要欺負他!”
獨孤鶴沉下臉不說話了。梅寒香邊走邊左顧右盼,卻見在旁邊忽明忽暗的燈火映照下,腳下小路在重重屋宇中繞來繞去,就像走進一座複雜的迷宮裡,心裡忖道:“即使爹爹想偷偷來救我,可如果沒人帶路,也肯定找不到地點……”
※※※※※
走了約莫半頓飯功夫,獨孤鶴帶她們來到一座小樓前前。梅寒香看樓房院門口兩邊肅立著四名帶刀弟子,問道:“獨孤城主,這又是什麽地方?”
獨孤鶴看了看前面樓房,道:“這棟樓是我們神刀城禁地,名叫‘青雲樓’,除了城主或手持城主令牌的弟子,其他任何人都不得入內。所以,你們以後呆在裡面也可說是最安全的了。”
許久沒開口的林白雪忽然反駁道:“既然其他任何人不得入內,那為什麽我們就可以長呆在裡面了?”
獨孤鶴凌厲的眼光閃了一下,冷冷地說道:“是我剛才說的不夠確切。應該說還要除了一種人,那就是——神刀城的囚犯!”
原來這是神刀城專門關押敵人的地方。梅寒香苦笑道:“很榮幸,神刀城威震江湖,小女子居然也夠格成為它的囚犯!”
走到門口時,那四名弟子躬身拜倒,齊聲道:“參見城主!”
獨孤鶴道:“起來吧!這段時間這裡一切正常吧?”
那四名弟子又齊聲道:“城主放心,這裡一切正常!”
獨孤鶴揮揮手,帶領梅寒香林白雪跨進門去。大概走了十余步跨過院子,就著樓道昏暗的油燈上到二樓,再沿著走廊走了五六步,梅寒香看見獨孤鶴推開一扇木門,然後掏出一把鎖匙,“哢塔”一聲開了一把鐵鎖。
一陣金鐵扭動刺耳的吱嘎聲響過後,獨孤鶴側開身體,說道:“晚上你們沐浴時我便叫人來布置好了,你們進去吧!”
梅寒香林白雪走近一看,微弱光線中只見一個約莫五尺余見方的大鐵籠擺在樓層地板上,鐵柵足有小兒手臂粗細,而她們鋪位就鋪在鐵籠底面上,床頭有臉盆有毛巾,床尾處還放了一隻小巧的夜壺——看物品準備得這麽充分,竟像是要長久關押她們似的。
待兩位姑娘進去後,獨孤鶴鎖好鐵門,又伸手解開她們穴道,說道:“梅姑娘,你就安心在這裡等你爹拿寶劍來換人吧。”
梅寒香還未答話,林白雪已叫道:“那我呢,你什麽時候放我出去?”
獨孤鶴看了她一眼,道:“待我拿到寶劍自會放你走……”說著又轉向梅寒香,接道:“梅姑娘,我這般待你算是很好了吧,你看我怕你一個人呆著氣悶,還專門給你抓了個伴兒來。”
梅寒香心想既來之則安之,點點頭道:“獨孤城主,雖然你為奪取寶劍手段卑鄙,但這一路前來確實沒為難我,所以哪天你如果落在我手中,我也絕不零零碎碎的折磨你。”
獨孤鶴“嘿嘿”一笑道:“梅姑娘端是虎父無犬女,這當兒還敢對神刀城主如此說話。”轉過身一步步下樓去,邊走邊接著說道:“以後你們三餐我自會遣人送來。你若想早獲自由,還是祈盼你爹爹快點送寶劍來吧。”
等到耳聽樓外院門口那四名弟子“恭送城主”的聲音傳來,梅寒香才長長籲了口氣,抱膝坐在腳下的床鋪上。林白雪也跟著坐下來,看了她一眼,不無氣惱地說道:“都是你害了我,真不知道上輩子做了什麽缺德事,落得如今陪人坐牢的地步!”
梅寒香不答,心裡卻想起葉思秋來:“不知葉大哥現在在哪裡?要是……要是此刻是他陪我關在這牢籠裡,那我肯定不覺得難捱了。”可隨即意識到真是這樣的情形,那自己和葉思秋孤男寡女的,豈不……
她再也不敢想下去了,把暗暗發燙的臉埋在雙膝裡。也不知過了多久,卻又想起白羽:“我這是怎麽啦,自從認識葉大哥後,我可把他全拋之腦後了……他對我那麽好,我就如此薄情嗎?”
林白雪見梅寒香不理她,又站起身來,把手伸到鐵籠外面,握住門上鐵鎖使勁扭了扭。可那把鐵鎖又大又堅固,豈是用手能扭開的?她心下不甘,轉過頭叫梅寒香:“喂,你起來幫忙啊!”
“你別異想天開了!”梅寒香抬起頭,“這是神刀城關押敵人的囚籠,那鎖豈是隨便能扭開的?”
林白雪道:“那我們一起推這道門,看能不能震開鐵鎖。”
梅寒香心裡雖不奢望,但還是站起身,用雙手握住鐵門上的一根鐵柵,和林白雪一起使力,來回拉扯了幾下。隨著一陣“哢嚓哢嚓”的異聲響起,樓層西側那邊卻忽然傳來一聲清晰的冷哼聲!
兩人都大大嚇了一跳,一起轉頭,叫道:“誰……是誰!”
剛才她們進來時隻關注眼前物事,加上樓房裡面光線不足,竟一直沒去留意牢籠外面的情形,這時透過這邊鐵柵看過去,才發現西側十余步遠處,模模糊糊的也擺放著一個大鐵籠。
聽見她們叫聲,那邊牢籠忽然響起一陣鐵鏈拖動的撞擊聲,接著有一個黑影緩緩站起來,說道:“妙,妙……真是妙極了!我一個人在這裡呆了好幾年,卻沒想到今天有小姑娘來作伴了!”
這語聲有一種說不出的妖異感,聽起來簡直像是無數隻毒蟲在相互撕咬時發出的怪音。梅寒香又吃驚又難受,和林白雪對視一眼,又問道:“足下到底是何人……可是神刀城的敵人嗎?”
那黑影突然轉了個身,亂發甩動,一道妖異的目光在黑暗中向這邊直射過來。
梅寒香林白雪又吃了一驚,想轉頭避開這道邪惡的眼光,心神卻像是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控制住,一時竟無法轉移自己的視線。兩人都暗暗揣測道:“這囚犯只有一隻眼睛是亮的,莫非他另一隻眼睛瞎了?”
念頭剛轉完,那囚犯已“桀桀桀”怪笑兩聲,不回答卻反問道:“小姑娘可是梅傲天的女兒?”
梅寒香問道:“你怎麽知道我是……”話還沒說完,就已想到定是那囚犯剛才聽到獨孤鶴說的話,猜到了她的身份。
那囚犯果然說道:“獨孤鶴叫你梅姑娘,又抓住你當人質要你父親拿寶劍換人——天下人都知道梅傲天手上有一柄天人煉出的神劍,那你除了是梅傲天女兒還有誰來?”
梅寒香忽然想起爹爹和公孫龍說的,關於數年前天龍幫爭奪那把寶劍的經過,一個恐怖的名字在腦中一閃而過,脫口叫道:“你是萬毒王!你……”
話一出口,身上頓時起了一陣顫栗,旁邊林白雪也跟著變了臉色。關於萬毒王數年前大鬧杭州的事,江湖中早已繪聲繪色傳得人盡皆知,杭州城好多大人為了嚇唬頑皮搗蛋的小孩,至今都拿那個惡魔作典范:“你再不聽話,萬毒王就要來抓你了!”
只聽見那囚犯又“桀桀”怪笑一聲,道:“你看我很像萬毒王是不是?不過萬毒王早在四年前就已經被我殺了!那年我和他比拚毒功,結果我一隻眼睛被他毒瞎,但他還是死在了我手上。”
原來這囚犯不是萬毒王。但他居然說是他殺了萬毒王,那他又是什麽驚人的來歷呢?梅寒香驚疑不已,問道:“那……那你到底是何人,又怎會被囚禁在這神刀城中?”
她有聽柳飛燕說起萬毒王和獨孤鶴的結仇經過,這囚犯既然不是萬毒王,那獨孤鶴又為何把他關在這裡關了好幾年?
只聽那囚犯答道:“認識我的人都叫我‘萬毒龍’,正是萬毒王的克星,只是我一向行蹤隱秘,聽過我名號的人並不多……”
萬毒龍?萬毒王的克星?梅寒香林白雪對視一眼,臉上都寫滿了疑問。
那囚犯頓了頓,又接道:“至於獨孤鶴抓我關在這裡,那當然是因為我們有深仇大恨了。那年他本是要去殺萬毒王報仇,可沒想到趕到時,卻發現仇敵已先被我毒死了;他見不能親手復仇,便遷怒於我,於是我們就動起手來……”
梅寒香道:“那是不是因為你連番作戰,功力受損,結果打不過他、被他抓到這裡來了?”
那叫萬毒龍的囚犯道:“沒錯。不過我雖然落敗,可他也中了我劇毒,至少損失掉兩成功力,永遠都練不回來……這樣一來,他自然恨我入骨、想要把我關死在這裡了。”
林白雪問道:“那他為何不乾脆殺了你?”
萬毒龍道:“他自然是為了要慢慢折磨我……嘿嘿,每隔一段時間,他就要把我拖出去,然後放出一籠籠比如五花蜘蛛、千足蜈蚣、藍尾蠍子、黑眼鏡蛇等劇毒毒蟲來咬我全身,說是要看看我這個比萬毒王還毒的毒龍,到底有多毒……”
梅寒香渾身寒毛都倒豎起來。她看得出對面是個早該打入十八層地獄的妖魔鬼怪,可沒想到獨孤鶴對待敵人會如此殘忍惡毒;還有,獨孤鶴並不防備她們和這囚犯互通聲氣,難道他是為了借助他的口,告訴她們和神刀城為敵會得到什麽樣的下場嗎?
萬毒龍似乎被囚禁已久,此時好不容易多了兩個說話對象,所以很樂意繼續說下去:“只是幾年下來他非但沒害死我,我本身練的毒功,在那些毒物幫助下反而越來越高深,哈哈,這才真叫養虎遺患呢!等哪天我重獲自由,非得也叫他嘗嘗毒蟲噬體的滋味!”
發泄後,他話鋒忽然一轉,帶著惡毒的口氣接道:“還有就是梅傲天,我出去後非要去殺了他,好把寶劍奪過來!”
梅寒香大怒,冷笑道:“可你覺得自己能重獲自由嗎?”
萬毒龍道:“那難說!獨孤鶴一時三刻絕不會殺我,因為他無意中聽到我跟人說,天下只有我才知道那顆明珠激發那把寶劍神威的方法……嘿嘿,只要我不死,那遲早就有機會逃脫牢籠!”說完後, 他那隻獨眼又閃現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妖光。
梅寒香驚悚之下用力地轉過頭,繼而又大為訝異。
那把寶劍和那顆明珠的來歷,以及它們之間的神秘關聯,本是寒梅山莊梅家數代相傳的秘密,可沒想到獨孤鶴不知從何而知,在六年前杭州江湖幫派大會上披露了出來——只是他既然已知道那麽多,又怎會不知道明珠激發寶劍神威的方法?
——或者,萬毒龍那樣說只是故布疑陣,好教獨孤鶴投鼠忌器不敢殺他?
正思索時,林白雪忽然低聲說道:“要殺你爹爹的人還真多嘛,而且個個都是妖魔鬼怪!”
梅寒香笑了笑,回道:“那就讓我爹爹逐個斬妖除魔好了!”
林白雪冷冷地說道:“可要是葉大哥也是和你爹爹敵對的妖魔鬼怪呢?”
梅寒香心裡一跳,道:“葉大哥怎麽可能是妖魔鬼怪?如果他是妖魔鬼怪,那天晚上你送上門去,他不早就把你……把你……”一時不知如何措辭,臉也跟著紅了。
林白雪臉上無光,氣惱地轉過身不說話了。她本想打擊一下情敵,結果卻自己被噎得夠嗆。
西側那邊那個恐怖的萬毒龍,說了一番話後也安靜下來,看他那坐姿像是在打坐練功。梅寒香暗自尷尬一會兒,心想時辰已不早,該是歇息的時候了,於是輕輕坐下並躺下來。
可不遠處正呆著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妖魔,一時又哪安得下心睡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