虯龍歷1262年,秋,洛國東南邊境。
雲錦織布,在空中層層覆疊,後被斜陽染紅。
余暉留下殘念,在古道之間穿梭,晃過一隊衣甲襤褸的眾人,將他們的臉上也印上了紅色。
他們身著潰爛的紅色甲胄,蓬頭垢面,手腳均被鐵鏈相連,此時正被洛國的六個黑甲兵士驅趕,叮叮當當踉蹌行走在無人的古道上,身影很是落寞。
“憋死老子了!喂!那個大頭兵,你過來!”
從安靜中陡然發出一聲愉悅的呼喊,眾人腳步一停,紛紛看向隊伍最後頭的那個小兵。
小兵只有十六七,一件明顯頗大的甲謂隨意掛在了身上,此時用手撩開了面前的散發,一張臉面雖然髒兮兮的,卻能看得出原本是個頗為白淨的少年。
一黑甲緊了下眉頭,就要揮鞭抽打,便見那少年小兵急忙擺手大喊:“你敢!我可是太子!”
這話一出,不止黑甲皺起了眉頭,連俘兵紅甲都現出了訝異的神色,一時間氣氛變得過分的安靜了,凸顯詭異。
小兵“太子”對他們的表情很是滿意,將雙手一伸,踢了踢腳上的鐵鏈,咧開嘴角笑道:“快快給我松開!”
哪知一黑甲飛甩著長鞭將他抽翻在地,上前一腳又中胸前,見他蜷縮著顫抖,已經痛的喊不出來,一手將他提起放在自己眼前,嗤笑道:“你他娘的是太子?那老子就是你老子,皇帝老爺!”
小兵重重的咳嗽了一身,從喉嚨裡吐出一口血水,竭力忍住疼痛,穩住聲音道:“老子是永王府的楊曦,你敢做我老子,回去之後看你還有沒有這個膽量。”
黑甲一愣,再次將他提高打量,見他細皮嫩肉的,是跟自己這些糙漢子不大一樣,可若要這麽稀裡糊塗的信了,那才叫見鬼了!
“打仗的時候不見你,打贏了也不見你,現在在崖城的俘虜裡蹦躂了出來,你憑什麽讓我信你?”
楊曦一聽這話,心道有戲,忙伸手探入衣內摸出一塊令牌,將它在黑甲面前晃了晃,說道:“永王府令,如假包換。”
黑甲另一手接過令牌,翻來覆去看了看,是塊上好的晶石打造,上頭浮雕“永王府”三字,的確是貨真價實的好東西。
“我說你怎麽不像楊暮,原來是永王府的太子,得罪了,得罪了。”他嘿嘿一笑,將令牌藏進胸前,這才將楊曦放下,大手將他的肩膀拍的一沉,突然問了一句:“早先為何不說?”
“大哥謹慎些也對,若是有人在俘虜裡喊自己是太子,我也不信。”見他還有疑慮,楊曦咧嘴一笑,也不介意他將令牌順去,揮手嘿嘿笑道:“這不是人多眼雜嘛,我這臉面……大哥懂就行。”
楊曦除了鐐銬,又脫了那身稀爛的紅甲丟在路邊,換了一身黑甲後一隊人再次啟程。
披星戴月,一路不停,其間黑甲不時詢問,楊曦也是對答如流。
“太子怎麽會在崖城的隊伍裡?”
“嗨……大哥別提,這事想來就愁。”楊曦說罷,瞥見四周齊刷刷的目光,本想打馬虎眼的他,隻得咳嗽一聲,繼續說道:“我不就是想幫咱洛國一點忙麽?那日崖城軍中著火,就是我乾的。”
“嘶”一陣倒吸冷氣出自崖城眾人,唬得楊曦一哆嗦,手中的水囊也掉落在地,又覺自己失了顏面,正要發怒,卻聽一黑甲訝道:“那把火不是賁虎營的六個死士乾得麽?太子居然也在其中?”
楊曦臉色一變,
忙低頭撿起水囊,穩住了心神,這才抬頭陰陽怪氣的笑道:“這位大哥知道的真多啊!” 那黑甲的臉色也是一變,重重的冷哼一聲,去了前頭。
楊曦眯眼掃過眾人,多是在崖城的俘虜身上停留,話語不快不慢,敘說事實。
“永昌府大軍三十萬,這才右軍的十萬大軍,就將你們崖城打的稀巴爛?真不知道那蠢城主是怎麽想的,竟然會拒接洛國的要求。”
“放你娘的狗屁!我崖城將士生不畏死,更不會畏懼強權,想以大勢壓人,做你的狗夢!”
楊曦充耳不聞,別過頭看向黑甲:“這崖城覆滅,就輪到墨城了,你說那老娘們會不會答應洛國的和親?”
見黑甲臉色陰沉,心情不悅,楊曦也識趣的不追根問底。
夜路難走,山路更是難行,可好在只是在古道之上,只是又走兩日,楊曦便發覺不對勁了,按照方位,這不是回洛國的路程。
他抬頭望天,見西邊余暉再次散盡,估摸一算,現在竟是在墨城邊緣。
“嘩啦啦”一陣鐵鏈響動,楊曦忙朝聲音處看去,心中大駭,魂飛魄散。
“我滴個娘親誒!糟咯!糟咯!竟是遇到崖城的殘兵假冒洛國兵士逃命了!”
崖城俘兵松脫束縛,早就想收拾他了,一人上前,就是一拳直奔楊曦左眼,打得他眼冒金星,又是一拳直奔右眼,打得他呼天喊地。
“各位好漢饒命!我不是他娘的什麽太子,我是墨城的楊家老五,楊曦!”
崖城兵士冷眼嗤笑,又如何會信他,一頓老拳胖揍,又將地上的鐵鏈枷鎖,全部套在了他的身上,這才解下甲胄丟在路邊,驅趕著變成豬頭的楊曦。
鐵鏈極多,就是最壯實的兵士披在身上都很難行走,更別說單瘦的楊曦,他行走極慢,一步一拖,最後實在是堅持不住了,雙眼一黑,就地昏了過去。
他做了一個很不好的夢,夢見了自己又到了戰場之上,被一個紅衣娘們拿劍追砍,還砍的叮當作響。
咦?楊曦的眼皮一動,耳邊傳來了兵器碰撞之聲,募得睜開眼睛,只見四周人影重重,兵器撞得火花四濺,打得極為激烈。
他連忙閉眼裝死,傾軋之間,打鬥聲陡然一停,之後一片寂靜,什麽也聽不著了,心中如貓兒在撓,極想看看究竟,又生怕一睜眼,就看到一把大刀朝自己砍來。
耳邊突然傳來一道嬌柔的女聲,“喂!你是誰?”
楊曦隻當聽不見,挺屍不答,又聽女人再次連問了幾聲後,突然感到臉上一涼,是兵器貼臉了。
“哎喲!疼死我啦!”
他裝不下去了, 連忙一聲呼嚎,睜開了眼睛。
長劍劍身貼臉,另一頭被一個紅衣女子握在手中,一條絲帶在她手腕上輕輕飄動,系了一個結,不讓紅袖亂舞。
再次抬眼,見她黑黢黢的雙眼彎成了月牙,嘴角上翹,顯得頗為得意。
“你是洛國士兵?”女子再次發問。
“不是啊!我是……”楊曦猛的一頓,忙朝四周看了一眼,崖城士兵匍匐在地,均被生擒,眾多黑衫大漢把守四周,竟是墨城之人。
察覺臉上劍刃一探,已經到了脖頸,楊曦忙道:“我是墨城楊家楊曦,這位姐姐千萬莫錯殺了好人!我……”
“放你的狗屁!”這時崖城士兵拆台,“他是洛國永樂府的太子,是我們抓獲的!”
女子格格大笑,花枝亂顫,很有俏性,周遭眾黑衫人也是紛紛望來,眼中不善,含著殺氣。
長劍一轉,劍尖直抵喉結,楊曦渾身一僵,憋屈的小聲喊冤,“我真是楊家楊曦,不信可帶我回去查明,若不……”
一道聲音再次拆台,“我楊家沒有叫楊曦的。”
楊曦呼吸一窒,硬生生將話語吞回了肚子,一雙青紫的雙眼委屈的眼淚兒打轉,可憐巴巴的望著女子,心裡頭卻是念頭疾飛,將自己知道的名字想了一個遍,最終也沒能想出一個合理的來。
長劍再探,刺破皮膚,“我是!我是永樂府的太子楊曦!”
“承認了?”女子收斂笑意,將他仔細一瞧,一臉不信的再次問道:“我要和親的對象,就是你這麽個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