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保住啞女的腦袋,需要他和她都付出相應的代價,這當然意味著得她本人同意才行。
豪賭勝利後的當天下午,客棧房間中。
在一番思索,斟酌用詞後,韓雄決定用最直接的方式詢問她的意見。
二人在客棧的房間裡對坐下,中間隔著小桌子,要商量要緊事。當然,他負責說,她負責點頭或者搖頭髮表意見。
“呐,是這樣的。我呢,要先問問你的意見。問題很簡單,臉和頭如果只能選一個,你要不要腦袋?”他問完之後又補充道:“要考慮清楚哦。”
啞女有些遲疑地點了點頭。她心想:臉不是長在腦袋上面麽,砍頭怪在說什麽啊?
“我這是比喻,懂不懂啊你。”他有些無語了,她明顯沒聽懂。
啞女繼續緩緩點頭。她本要開口,卻突然噘著嘴不高興了。只能選一個,我選了腦袋,那豈不是成了不要臉?砍頭怪陰陽怪氣,拐外抹角在罵人。他總是強調小命要緊,怎麽這會兒又來諷刺我不知羞恥,什麽人嘛。我要是選臉,他會不會砍我的頭啊?
“不是,你別誤會,就是一個單純的比喻,沒別的意思。”他見了她的表情,深覺不便解釋。
土匪打劫,開場往往說什麽要錢還是要命;淫賊劫色,常常也會說類似的話:要臉還是要命,女人若是要臉就得丟命,若是要命就得獻出屁股。韓雄覺得自己這話說得雖然不錯,聽起來倒像是老采花的台詞。他開始解釋:“這個,我明說了吧。名節和性命,只能選一個,你要不要性命?”
啞女有些不樂意了,不理他。
好難。這話改來改去,好像沒什麽不同。橫豎,聽起來都有點像在罵她不要臉。他有些無語,糾結了半天,道:“行,你要命,我明白了,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趕路。”
到了晚上。
“睡覺吧,明天再說。”韓雄打了地鋪準備睡地上。他忽然發覺了,和她同床共枕有些太莫名其妙了,不合適。
鐺鐺鐺鐺。
“怎麽了?”他轉過頭來。
聲音是啞女用劍柄敲擊床側發出的,她看著他,攤開整隻右手指了指他,而後拍了拍床外沿,再以頭枕劍柄,點頭。
“你的意思是,讓我睡床上?”他大喜。
她見他反應這樣大,怕他誤會,重複之前的動作,而後以頭枕著劍柄看著他,強調只是睡覺,讓他不要想多了。
“明白,我就是覺得地上涼,還是睡床上比較好,沒別的意思。”他喜滋滋的上床,和先前一樣躺在窗外側安然入睡。
次日,清晨。
“不要動,我給你打扮一下,咱們要出去逛逛。”韓雄讓她坐好。而後,他取出她的通緝令仔細對照,將她的髮型、面部特征全部弄得和畫像上一模一樣。待她換好衣服後,就算是沒有眼力的人,只要見過她的通緝令,保證一眼就能夠認出她是殺夫女犯苗青枝。
“好了,走吧。”他無視她詫異的眼神,給她上了鎖鏈。
遊街。
美貌的女犯人帶著鎖鏈端坐於馬背上,形成了一副令人側目的怪異美妙畫面。一開始,苗青枝臉上發燙,無法忍受路人異樣的目光。她努力收好鎖鏈不讓其發出聲音,但根本做不到,隨著馬兒緩步慢行,鎖鏈發出叮叮當當的碰撞聲,引來行人的注意。她回想起他昨天說的話,明白過來——敢情是這麽回事。砍頭怪武功亂七八糟,沒抓到過重犯,要讓我遊街示眾,好讓天下人知曉他的本事。哼,看吧看吧,又不會少塊肉。她賭氣一般,昂首挺胸,展示五官和鎖鏈,讓好奇的路人看個分明,看個仔細,看個夠。
“這裡人不多,咱們去下一個地方。”韓雄上馬,坐到她前面,快馬趕路。
為了報復砍頭怪,苗青枝假裝身形不穩,故意用鎖鏈使勁勒他的肚子。沒過多會兒,他有些受不了了,這麽下去會吐的。他借口喝水,讓她下馬,而後重新上馬時很自然地坐到了她身後,完美!
“下來休息一下,我尿急。”他又找借口。
二人下馬,啞女站到一邊發呆去了。他一把扯下腰帶,示意她轉過身去,待她照做之後,他立即取了酒囊喝了一大口酒。
他忘了一件事——他離上次排尿沒過多長時間,這是致命的錯誤。
模仿尿尿到一半的他一轉頭查看她的反應,愣住了——啞女正一臉詫異地看著他。太丟人了,他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你尿完了?”啞女走了過來,嘲笑他。
“嗯。”他硬著頭皮噴完最後一口酒,神色尷尬,不過很高興,啞女總算是開口了,嘲笑也是笑容,這很好。
二人心照不宣,上馬,他坐到了前面。
繼續遊街,一連兩天。待二人來到商州郊外,韓雄期待的事情總算是發生了。
十天前。
“師妹也真是的,不知道心疼錢,非要買什麽新馬鞍。”宋賢有些抱怨。他的師妹兼妻子佘堂屁股開了花,她說是因為她的馬鞍壞了,一路顛簸,傷得很嚴重,她要求買個新的。新的太貴了,他就去二手市場準備淘個九成新的冒充一下。夫妻二人都是賞金獵人,但是佘堂花錢大手大腳,倆人甚至曾在某個內城買下價值不菲的宅子但沒住多久就開始浪跡天涯。人稱傷口撒鹽的宋賢在二手市場居然見到了師弟展高飛的馬鞍,吃了一驚。上面有記號,不會錯。
被韓雄放走的那匹馬兒果然沒有好下場,遇到了馬販子。物盡其用,馬兒成了一鍋肉湯,馬鞍給拿去售賣,剛好被宋賢看到了。
“出事了。”宋賢自言自語。他心想:師弟小展雖然好賭,可是有兩樣東西是不會放棄的,一是兵刃,二是坐騎。賭錢雖然不好,可那畢竟是師弟自己拚命掙來的,與旁人不相乾。小展武功很好,為人也謹慎,而且向來只會針對那些武功不好的通緝犯,怎麽就遇害了呢。難道師弟追殺的那個殺夫女犯是個硬茬?應該不會吧,八百兩而已,能有多厲害?
他回去安頓好還在養傷的妻子,一路追蹤,準備先找到苗青枝再說。結果,沒過幾天,居然聽到了消息——殺夫女犯給人生擒了。他立即猜想,定是抓住苗的那個獵人為了爭搶獵物殺了小展。根本不用刻意追尋,他很快就找到了仇人。
茶樓,大堂。
果然,一進門,宋賢就看到了韓雄和苗青枝。女犯人手上戴著鎖鏈,姓韓的獵人正悠閑地喝著茶。
“我師弟呢?”宋賢認定韓雄是凶手,上來就沒好臉色。
“我又不是他媽,你問我我問誰?”韓雄也沒好脾氣。
“我師弟,死了。”宋賢觀察倆人的反應。
“節哀順變。”韓雄沒什麽其他表示。
“是你殺了他。”宋賢看不出任何線索,索性用最直接的法子。
“黑蛋,這種事要講證據的。你師弟是獵人,吃了這行飯,死了很正常好吧。你也是獵人,這個道理還用我來教麽?”韓雄神色平靜,不急不慢。宋賢沒做過和尚,不過年少脫發,眼下不過三十出頭頭上已然禿得比禿驢還乾淨了,而且膚色又黑,韓雄就叫他黑蛋。
“你少來扯淡。我師弟去追殺她了,現在她卻在你手上,她手上的鎖鏈還是我師弟的,定是你為了爭搶獵物殺害了我師弟。”宋賢一邊說,一邊觀察,發覺女犯人臉色有異,心下更是十分確定。
“疑罪從無。你要是有真憑實據,去天理會告發我就是了,咱們走。”韓雄不再理他,直接帶了苗青枝往外走。
文的不行就直接來武的。宋賢是個左撇子,他假裝無計可施給二人讓路,突然拔刀,一招橫斬。結果苗青枝和韓雄都反應頗快,後仰避開了。他心念急轉,立即斷定女犯人才是真凶。因為女犯人的武功不俗,有能力殺死師弟,而韓雄向來是很守規矩的。他這一刀逼退了韓雄,而後又一刀力劈想要結果了苗青枝。手中沒有兵刃的苗吃了一驚,立即高舉鎖鏈並繃直,接了這一劈。只是,鎖鏈終究不是刀劍,彎曲軟垂下來,她右肩被劈傷了。
被逼退的韓雄又驚又怒,疾步上前,拔劍,自下而上,要斬了宋賢的左腕。結果,宋賢武藝不俗,於千鈞一發之際縮了縮手,待其長劍掠過,又抓住刀柄,想要繼續行凶。韓雄挺劍猛刺,下殺手。宋賢招架不住,趕緊後退。
“黑蛋,你什麽意思?”韓雄動了殺意。
“沒什麽意思,她的通緝令上寫明了生死不論,我幫你宰了她,你帶首級去交差不是更方便麽。”宋賢笑嘻嘻的。
“天理會明文規定,獵人之間不得爭搶獵物,看來你沒把這條規矩放在眼裡。諸位,勞駕做個見證,這個黑蛋要搶我的犯人,我要宰了他。”韓雄決定當眾下殺手。他與宋賢都是獵人,與雙頭蜈蚣是不同的,茶樓裡的人都在看熱鬧,一點也不慌。
“你!”宋賢不怕韓雄,但是不敢公然違抗天理會定下的規矩。他又驚又怒,轉頭看了看女犯人,忽而平靜下來,笑道:“我說,她是生死不論哎,你一個大男人,抓住了這樣年輕標致的小寡婦,卻不下殺手,帶著四處招搖,怎麽?你舍不得啊?”
“對啊。”韓雄順著他說。
“你把她當成什麽了?”宋賢怒了。
“鋪床疊被、洗衣做飯、端茶倒水,揉肩捶腿,多方便的?”韓雄樂了,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現在天氣這樣冷,到了晚上,是不是還要暖床啊?”宋賢不恥。
“那還用說?你是不是不行啊?”韓雄盯著他看。
轟笑。
整個茶樓裡,充滿了各種各樣的笑聲,看熱鬧的不嫌事大。有人歡笑,覺得很有意思;也有人嘲笑,不過不是針對韓雄,卻是針對黑蛋獵人宋賢;還有人淫笑,實在是太色情了。
“你!”宋賢氣得夠嗆,卻沒什麽辦法。他轉念一想,很快釋然了。他已經認定了,苗青枝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殺了小展,但是負了傷,之後被姓韓的無恥之徒趁虛而入生擒了。他曾聽師弟提起過,韓雄與小展一起打過獵,大概不會殺死有些交情又並無仇怨的同行。既然苗青枝才是凶手,那就問題不大。韓雄玩膩了她,肯定一劍宰了她拿去領賞。自己只要耐心等待,到時候再殺了姓韓的,就大仇得報,現在何必趟這渾水呢。
“喂,你不是要搶我的獵物麽,來,決鬥,給大家瞧瞧。”韓雄見氣氛這樣熱,趁勢提出要求,打算把事情鬧大。
“上啊!”
“砍他!”
“是不是男人?”
“這妞好正點!”
……
一時間,茶樓裡充滿了挑撥二人廝殺的聲音。宋賢黑黝黝的臉氣得發白, www.uukanshu.net 不過最終強忍著噓聲和嘲笑聲,轉身離開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走。”韓雄見啞女傷得不重,直接帶她離開了這家鬧哄哄的位於商州郊外的茶樓。
這裡是四通八達的商州,消息很快就會傳揚出去。至於宋賢去天理會告狀,那是不可能奏效的——展高飛是侵犯女犯人的慣犯,天理會不可能一無所知。等相關人士找上門來,韓雄大可表示自己疏忽大意,讓女犯人跑了。這種事,總有辦法解釋的。
一男一女一馬,再次踏上旅途。
剛一離開商州地界,韓雄就帶啞女來到了一家檔次相當低的旅店。
“脫。”韓雄一進門,就下令。
啞女一臉抗拒,有些情緒。
“你肩膀有傷,要上藥,快點。”他有些無語。
啞女依言脫了上衣,讓他收拾。他給她清洗傷口,上藥包扎好了。她一直看著他,忽然開口問道:“你這麽做,是為了保護我麽?”
“嗯。”
“你怎麽不早說?”
說不如做。韓雄不回答,隻學她先前的樣子,一臉狐疑,警惕地看著她,學得惟妙惟肖,簡直一模一樣。他見她很不好意思,道:“我說過,可是你當時又不相信我。”
“抱歉。”啞女發覺自己戒心太重了,總是覺得他沒安好心。
“消息已經散布出去了,現在,你是我的獵物,賞金獵人要守規矩,不能明著來找你我的麻煩,咱們要隱藏一陣子。”韓雄開始收拾東西。
“好,我聽你的。”啞女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