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勒野火面色鐵青,他看著地板上不停抽搐的陸飛魚,緩緩的伸手握住了別再身後長刀的刀柄。這些年的沉澱讓他已經不像是年少時那般容易激怒,但陸飛魚這一張聖旨,還是將他逼到了失控的邊緣。
“大王…不可!”
這一聲低語將鐵勒野火從滔天怒火中短暫的解救了出來。他松開緊握的刀,目光望向站在大帳角落的一個身影。
這是一個存在感極低的人。他一直安靜的站在大帳中一個火光照射不到的隱蔽角落,不發一語,直到鐵勒野火即將拔刀殺人,才不得不站了出來。
“此人不能殺,一定不能!”
“大王請務必先平息下憤怒,仔細思考,您有沒有想過這一次客商們為什麽會同時帶著這位宮裡的太監和幾個西洋人一起過來?”
說話的人名叫陌奎。陌奎的來歷一直是一個謎,在鐵勒野火被流放到漠北三年後,在深秋的一次狩獵中,他在一個偏僻的山洞中發現了因寒冷和饑餓陷入昏迷的陌奎。用鐵勒野火的話說,陌奎能夠撿回一條命全靠舊神的恩賜,如果他們再晚來半天,陌奎極有可能會真的餓死。
初次見面,陌奎的話並不多。對於他犯了什麽罪以至於被判流放漠北,陌奎絕口不提。從平日的談吐和言語中,鐵勒野火能夠感覺到這是一個學識極為淵博的人,直覺告訴他此人應該去過很多地方,接觸過很多不同的思想。依靠著豐富的學識和極高的邏輯推理能力,從此,他就坐穩了鐵勒野火帳中師爺的位置。
“世間萬事運行的法則,看似偶然,其實背後都有其必然性。”陌奎從暗影中走出來,他的年紀已經不小了,他的面孔雖說長滿皺紋,但給人的感覺卻儒雅隨和。唯有一道淒慘的刀疤從左眼劈到右耳,讓他平添了幾分怪異和恐怖。
“剛才那五位西洋人,和這位太監同時出現,結合著去年跟隨東路客商而來的那幾個胡人畫家,大王可看出什麽端倪?”
鐵勒野火思考半晌,最終還是一臉茫然的搖了搖頭。
“去年夏天,那夥扛以畫家名義著巨大器材的胡人到來的時候,我就感覺到了不對。西洋畫家我見過一些,但是沒有一個會扛著那麽重的設備作畫。他們扛著的那些東西,更像是勘探和定位用的專業設備。”
“我猜測,這幾年的海盜貿易所帶來的利潤已經超乎我們的想象,再加上我們已經建好了好幾座營地,繪製出了漠北雪原的地圖。羅馬王已經在開始思考佔領漠北的可能,正因如此,他才會先拍一撥人來勘探,隨後,安排陸飛魚過來試探。”
“大王你要是接收了陸飛魚的條件那倒也好,如果不接受,無論是陸飛魚死在鐵勒營地,還是那幾個洋人在漠北出了什麽意外,羅馬王都有了向漠北派遣正規軍的借口!”
鐵勒野火聽到這裡,眉頭一皺,不解的問道:“這位羅馬王…大端朝不是都被他滅了嗎,想派兵他不是隨時可以拍,何必脫褲子放屁,又是試探又是借口的?”
“這個問題很簡單,因為你在這裡,而且,你手中還擁有一支強兵!”陌奎正色說道。
“派兵進入漠北對於我們東陸王朝的國家結構來說很容易,但對於建立了民主制度的羅馬帝國來說卻十分複雜。你的一百馳狼騎,外加上漠北嚴苛的氣候以及陌生的地形,擅自派兵進入漠北必然會產生損耗。”
“在羅馬,皇帝並沒有對軍隊的絕對統治權,皇帝只不過是統治階級發聲的工具。
在羅馬帝國真正有決策權的是由‘元老院’所組成的議會。元老院由‘議員’組成,議員則出自羅馬帝國各大宗族勢力和財閥。帝國依附與他們,也聽令於他們…羅馬的皇族都是他們推舉出來的。” “所以,哪怕是發動一場局部戰爭,所有需要出動大批軍隊的作戰計劃,羅馬王都需要經過元老院.”陌奎仔細的對鐵勒野火灌輸著這些他並不懂得的帝王學“常識”。這些知識當馬賊並不需要懂,但是想要統禦一方領土,則必須明白。
鐵勒野火不是傻子,聽到這裡,他也逐漸看出了一點端倪。 “這就是說,他們派了幾個送死鬼過來,一旦咱們動了手,他們就能找出個借口對漠北派兵?”
“對的。”陌奎點頭稱是,“羅馬帝國的任何行動從議員提交議案開始,當一個議員提出一條‘為了資源佔領漠北’的議案,這個議案從風險,回報率,誰能得到好處等等,一定會遭到多方面反駁,因為這個議案有很多‘可以被反駁的余地’。”
“但是…‘調查羅馬公民慘死外域的凶手’或者‘調查帝國官員慘死外域的死因’,這兩個議案幾乎沒有什麽可以反駁的空間,一定會被元老院通過...”
陌奎說完這句話後,輕輕的又退入了屋角。他非常清楚自己的定位和職責,隻說該說的話,說完就老老實實閉嘴,不參與任何決策。
鐵勒野火盯著爐中的篝火,思考良久,最終還是放下了手中的刀。招呼手下,將昏迷的陸飛魚抬走。
陌奎的這幾句話讓他看明白了很多事。他瞬間懂得了為什麽羅馬王要將北境四大家全部流放到外域。外域應該有著什麽他們盯上很久的東西。北境四族二十多萬人這幾年以十多萬人死亡的代價修起了五座營地。現在營地修好,漠北雪原所有的山川河谷也都被勘探完畢,已經是是時候收割這一波韭菜了...
哪怕再年輕個五年,鐵勒野火覺得自己也會毫不的剁了陸飛魚的頭顱,之後每天興奮的騎著狼等著羅馬軍團的到來。你要戰,那便戰!
但現在…不得不承認,歲月不饒人。
自己,畢竟也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