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涼如水，繁星點點，剛剛刮完沙塵暴，天上連一絲雲都沒有，戈壁灘夏夜的天比任何時候都乾淨，地上偶有的芨芨草、梭梭柴都被照的清清楚楚，月光下，被風侵蝕的喀斯特地貌的山體顯的更加張牙舞爪，偶有的車轍盤旋拐彎，斷斷續續，綿延到更深的山坳去。

　　山腳下，一團芨芨草下的沙子忽然動了起來，一個穿著夏季作訓服、蹬著陸戰靴、戴齊了全套裝具、臉上抹著都看不出模樣的油墨的軍人從半掩的沙土中灰頭灰臉的鑽了出來。“呸。”他大口吐掉了嘴裡的沙子，笑著罵，“大爺的，你這條路選的可真的是一流。”說著他踢踢身邊隱藏的幾乎看不出來的人，“哎，別藏了。出來乾活兒。”又一個一模一樣打扮的人從沙子裡鑽出來，不滿的嘮叨:“肖亮參謀，我再鄭重的說一聲，我叫蔡強，不叫‘哎’。還有，這是戰指給我們規劃的路線，不是我選的。”他指指胳膊上的顯示器，上面指示信號一閃一閃。

　　“好的好的，親愛的蔡排長。”肖亮笑著抬腳做了個踹的姿勢，他環視了一眼四周，“位置應該大差不差，趕緊找目標吧，指揮部的意思，可是要在紅軍的作戰會還沒開完，就把他們乾掉。”他做了個砍頭的姿勢。

　　蔡強再沒有吭聲，從背包裡掏出一個箱子，打開以後是一個小型的無人機，他把無人機組裝起來，啟動，無人機慢慢的升起，在距離地面半米高的地方停頓了幾秒鍾，嗖的一聲升到了高空，再也看不到。蔡強手持的顯示器上清晰的顯示出大地上的情況，肖亮蹲在他身邊，嘟囔了一句:“大晚上的，這可不好辨別。”

　　“我軍校時候軍事地形學滿分。”蔡強面無表情，蹦出來一句。

　　“呦，跟我杠上了?我也不低。”肖亮拍了一下蔡強的頭盔，打得他往前倒了一下，頭盔前沿遮住了眼睛，蔡強趕緊扶扶頭盔，全神貫注盯著顯示屏。肖亮也不再鬧了，專注的盯著顯示屏，沙土之上，有了些橫橫豎豎的非自然痕跡:“這兒有情況啊。能再清楚些嗎?”蔡強把無人機的高度降下來一些，人工痕跡更加清楚了:“不能再低了，雖然雷達偵測不到，但聲音都能聽得見了。”兩人湊到屏幕跟前，一點一點細摳。

　　“這兒應該是後方指揮所，這兒是營房，這兒是車場……老李這次把基指藏的挺嚴實啊。”肖亮抹了抹額頭流下來的汗。雖然夜晚的戈壁灘不比白天熱不可耐，甚至已經有了一點點涼意，但是這身裝備穿下來，也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他看看蔡強，汗水更是從他臉頰上滑了下來，滴到了衣服上。蔡強眼神忽然定住了，肖亮趕緊往屏幕上看，先是驚喜，又有些猶豫:“看大小雖然像，但是不好說，萬一是政工指揮帳篷呢?再或者，老李這次耍個心眼，給個假目標呢?”蔡強點點頭，兩人又分析了一會兒，定了幾個目標，收回了無人機。屏幕上展示出了一張大圖，是無人機將偵測的幾個地方拚接成的一張高清顯示圖，他倆剛剛判斷的點在地圖上一閃一閃。

　　半晌，蔡強抬起了頭:“不好判斷。”

　　“我同意。”肖亮看看天色，“看樣子，咱倆還得往上靠。一寸近一寸險，你先把我們目前的判斷發回指揮部，接下來，咱倆得打起十二分的小心了。”他一邊說一邊把能背的都背到自己身上。

　　“肖參我可以的！”蔡強連忙往回奪自己的東西，肖亮把自動步槍遞給他，“別廢話了，開啟無線電靜默，

走！”　　凌晨4點，人最困的時候，紅軍指揮部內燈火通明。S師參謀長李兆峰帶著機關大部分科長及參謀站在沙盤前分析情況，他個頭雖然不高，但人精瘦精乾，眉目有幾分西北人特有的粗獷。

　　“參謀長，所有文書準備工作都已經預備好，等導調宣布開始，我們可以立即召開作戰會。”作訓科長匯報道。

　　“找到藍軍指揮部沒有?”李兆峰皺著眉看著沙盤。

　　“報告！還沒有。”偵查科長立的很直。

　　“繼續找。這地盤我們每年來駐訓，情況比藍軍熟，他們能藏到哪兒去?”李兆峰聲音提高了幾分，底下人都有些緊張。

　　“首長，”幹部科長匯報，“這次戰指導調從幾個師調了十幾個人補充到了藍軍……”

　　“我知道，”李兆峰不耐煩的打斷，“咱們不是也調了幾個過去嗎?主任和我說過。難道你把最精乾的報上去了?都有誰?”

　　“首長，”幹部科長小心翼翼地回答，“戰指是從全區檔案中算分挑走的，我們本級沒有選擇的權利。調走了，”他看看手上的材料，“B團的軍需助理郝文傑， P團的偵察參謀肖亮，和今年新下來的排長蔡強。”

　　“肖亮?那隻鬼精鬼精的猴子?”李兆峰嘖嘖了一聲，“戰指這招厲害，怎麽算的這麽精準的。那家夥，我在P團當團長時候下來的，太了解他了。這家夥就沒有辦不成的事兒，他當偵察參謀，你們都得給我防著！蔡強呢?一個新排長，為啥被調走了。”

　　幹部科長苦著臉:“國防科技大學電子工程專業年級第一，畢業前學校想保研，自己非申請到艱苦的地方鍛煉兩年。估計是看上他專業了。”

　　李兆峰點點頭:“這是稀缺專業，咱們沒用上，被藍軍弄走了。電抗分隊要加強監視，假目標再檢查一下，咱們信息戰方面本來就弱，可別還沒開始，就被人家端了窩。”

　　暗夜中，窩在山坳裡的蔡強專注的調節著信號強度偵測儀器，肖亮趴在一邊，眼睛不眨地盯著瞄準鏡:“能排除嗎?”蔡強搖搖頭:“還得再近一點。現在的信號強度無法判斷目標真假。”

　　“那我們還得往近一點。老李這次下功夫了，也難怪，咱們師雖然第一次參加這種演習，但年年在這兒駐訓。在自己的地盤上打比賽，真輸了，確實有點丟人。”肖亮一邊說一邊把身上的背包卸下來，把能扔的都扔了。

　　“口糧你都不要了?”蔡強一臉驚異。

　　“今天咱倆能活著出來就是奇跡了。”肖亮開始翻蔡強的包扔東西，“如果真能出來，你看那兒，”他指指遠處連綿的山體，“往裡面跑，只要進去，就有百分之五十的活命機會。”他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嚴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