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嫁過來後,父母一家便住在二間草屋內,這草屋可真是草屋,高呢,伸手便可觸到屋簷,進出需低頭彎腰,一到大風大雨,便搖搖欲墜。頂嘛,自然就是山間雜草或者收割禾苗後曬乾的稻草。這種風格如果放到現在那叫返樸歸真、回歸自然,但在當時就是窮困潦倒,不會有詩意棲居的味道的,好在那個年代這是個普遍現象,倒也住得心安理得,畢竟吃飯問題是主要的,其他都是其次了。
母親嫁過來後,爺爺當年(1957年)即去世了,第二年奶奶也走了。據母親講,當時家裡窮得丁當響,連口棺材也沒有,那時正好開始搞互助組,後又搞高級社,人人都要做集體工,甚至連找個幫忙的人都沒有,隻得找塊涼席簡單包裹一下,家裡幾個人一起抬到後山掩埋了事。
爺爺奶奶過世後,大姐於1963年出生,雖然已經下了食堂,但那時的生活依然非常艱苦,吃飯就是最大問題。然後是大哥出生,隨後是二姐,接下來是我,後來還有弟弟。十年間,陸續增加了5口人。隨著嘴巴的增加,吃飯問題愈加嚴重。一家人隻得省吃儉用、精打細算過日子,自然日子過得緊巴巴,其間父母對生活的操勞和我們日子的艱辛自不待言。在我印象中,就沒吃飽過飯,記得吃得最多的就是水煮紅薯了。這種食物拿到現在,城裡人說它是抗癌的好東西,對它讚不絕口、親睞有加,但在那個年代可只是為了填飽肚皮而已,吃得吃怕了,以至於現在我老婆有時在煮飯時放幾塊紅薯片我都覺得反胃,全然提不起食欲,不是不想吃,是看到它就讓我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苦日子。
這種情形一直延續到70年代末80年代初,那也到了我逐漸懂事的年紀。我們家的日子也隨著父母的苦心經營,正慢慢在好轉,至少飯是能吃上了。
據我母親講,在辦食堂期間,我家那二間草屋由於實在受不了多年的風吹雨打,在一個風雨天倒了。沒辦法,父母又想辦法搭了幾間泥磚屋。這泥磚現在的人可能看不到了,根本無法理解,就是用田裡的泥巴用木模做成長方塊,曬乾就成了一塊塊磚,再用泥漿砌好。瓦呢,也是用土窯燒製而成,簡單得很。雖然土得掉渣,但至少比草屋好多了。
從上個世紀70年代末起,也就是從我稍懂事起,家裡的格局基本上就是這樣。更清楚記得的,是屋旁邊開辟的一塊曬谷坪。由於要曬稻谷,在屋旁開辟出一塊空地,由於買不起水泥,最先便用牛屎稀釋塗在地上,讓其乾後硬化便成了曬谷的地坪,這樣的谷坪用了幾年。但這樣的曬谷坪實在沒法承受風吹雨淋,父母便合計用水泥加了一層。河沙是父親用肩到幾十裡外的河裡挑來的,沒有現在車來車往的方便;買了點水泥,請人打了一塊具有歷史意義的水泥地坪。
自此以後,那塊水泥坪便是我記憶中的最乾淨之所,也成了我們幾個玩耍的好去處。
80年代以後,父母考慮到三個兒子長大後將要娶媳婦成家立業,將會要分家獨立門戶的,這在農村是傳統的想法。按照例規,女兒出嫁,不需考慮,但每個兒子需要獨立成家的,他們壓根也沒想到我們三兄弟都會考出去,而這幾間破房子肯定不夠,便考慮要增加房屋,便商量買下了附近一棟親戚的破房子(還保留了一部分,對方想留個地基),花了1300元,以備日後用來給我哥娶媳婦用的。
親戚那一家人全家都混得不錯,家裡子女都在外邊,
所以這舊房子也沒人打理,想賣掉算了。由於是同門宗室,平常有不少接濟,有沒有可憐照顧我們的原因,那就不得而知了,至少四間屋下來只有1300元,應是相當便宜了。後來(2000年後),剩下的那幾間也全盤給我們了,花了也只有一萬塊。 誰曾想到,1984年大哥考上了大學,我與弟弟也相繼於1989年和1992年考了出去。依照農村想法,就算跳出“農”門了,這個在當時是村裡轟轟烈烈的大事,幾乎家喻戶曉,以至於父親現在仍津津樂道,逢人便講,毫不吝惜地接受附近鄉親的恭維和奉承。
變化不如計劃來得快。我們三兄弟都出去了,自然有房空出來了。那時候的鄉下人的想法非常簡單,只知道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不似這鄉野落後閉塞,想盡辦法走出去,不要呆在貧窮落後的鄉下就好。那時候如果哪家有人在外面,不管正規上班還是偷雞摸狗,反正都是被人羨慕不已的。誰曾想到國家這幾十年飛速發展,現在城裡人反過來想盡辦法返鄉?真是世道變了,國家強了,一切都今非昔比了。
於是,父母便又將原來自己住的那套老屋賣掉,賣給了我們的小舅,也讓小舅一家從山衝裡搬了出來。 而我們舉家搬到了新買的這棟裡面。也許是迷信吧,鄉親們都講這邊的風水比原來那棟的風水要好,畢竟原來這一家混得好,一家人全出去了,所以想借其好風水也發達發達。其實,新買的這棟房子好不到哪去,同樣破破爛爛,大部分更是用砂土築起來的土牆,甚至還不如我們原來的老房子。
那時的房子就是蓋個屋頂,不像現在吊頂什麽的。因為屋頂就是幾片瓦搭著,一到下雨天,外面下大雨,屋裡就下小雨。如果瓦片沒搭好,出現漏雨,那家裡的鍋碗瓢盆全得派上用場,到處接漏水。如果冬天外面下雪籽,我們根本沒法在裡面寫作業,雪籽不斷往下掉,掉在作業本上,融化了連做的作業也糊了。
記得有一次,弟弟在做作業時,突然從房梁上掉下來一條很粗的蛇,剛好掉在他寫作業的桌子上,嚇得他大叫。幸虧那蛇雖然大,但不攻擊人,隻吃老鼠什麽的。父母趕緊用火鉗將它夾住,迅速把它丟到外面去了。那時的人不知為什麽,連肉都吃不起,但卻連蛇、黃鱔、泥鰍什麽的都不曉得拿來吃,真是純樸得可以。
自此以後,我們全家便都搬到了這邊,一直到現在。當然,又過了幾十年了,這老房子已經被翻新了好幾次,早已沒有了原來的樣貌。不過說真的,這麽多年來,一家人倒也順風順水的,全家沒人得什麽大病不說,一家人還和和睦睦,在外的兄弟三人事業雖吃了一些苦頭,好在也還算乾得風生水起的,小日子過得有模有樣,成了鄉裡鄉親茶余飯後奮鬥發達的談資,也成了父母一生的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