玨從小就知道，自己是王。

子民們愛戴他，呵護年輕的他，保護他平平安安的長大，而他，也要在成年之後，拿起武器，保護好自己的子民。

因為他是王。

鮫人族的王。

正因如此，他知道，他執行，所以他才為了自己族群內的一個普通鮫人去取那恐怖的凶獸的心臟而重傷，以至於沒有撐過去獸潮，戰死。

他不後悔。

玨嗜甜，他比其他鮫人更喜歡糖的味道，但是那種糖出產量不多，尤其是他們的部族並不大，所以他總是裝作自己不愛吃甜的樣子，把分到的糖分給其他的鮫人孩童吃。

玨熱愛著所有的鮫人，熱愛著整個國家。

但是他死了。

死後的玨，沒有消失，而是變成了一抹幽魂，看著整個鮫人族。

看著鮫人族被獸潮衝擊的七零八落，看著他們的銀鮫祭司為了保護其他人，動用了禁術，被迫靜止不動，只為了給其他人撐起來一片天，最後死在了獸口之下。

玨很悲傷，但是並不憤怒。

因為獸潮和鮫人的對抗，是與生俱來的，物競天擇，適者生存，他並不憤怒這種事情的發生。

只是覺得難受，還有深深地無力感。

殘余的鮫人族人很少了，原本的族群到了現在，十不存一，好在也有鮫人站了出來。

玨記得那個女孩子。

是祭司的妹妹。

她帶領著其他的族人，去投靠了附近的另一個部族。

那個部族不強大，玨知道，他本以為那個部族已經毀了，但是，沒有。

非但沒有毀滅，反而還挺欣欣向榮的。

殘余的族人在那個部族裡安了家，過了一段還算平靜的日子，那時候玨就在想，如果一直這樣就好了。

只需要再多給他的族人一點時間，下次獸潮來臨之前，肯定能挺得過去。

但是，沒有。

因為那個部族裡出了一個叫林木的鮫人。

玨莫名的討厭他，就像是他討厭人類的味道一樣。

人類對於鮫人來說，對於可以憑借嗅覺感受人類善惡的王來說，都是最厭惡的存在。

玨覺得，林木給他的感覺，就和那些令人作嘔的人類的味道一樣。

但是林木是鮫人。

玨心想，大概是因為他死了，所以感覺錯了吧?

想通了這一點的玨還有點傷心，不過很快就又振作了起來，他想看到自己的部族恢復曾經的榮光。

哪怕部族已經消失，或者說並入了這個部族也罷，反正，那個林木看起來誇誇其談，好像很有能力的模樣。

在他的帶領下，鮫人族總不會再差勁的。

玨是這樣想的。

但是，事實是，他看著自己曾經的子民在林木的帶領下，登上了人類的大陸。

玨不解，甚至有些恐慌，人類陰險狡詐，他擔心自己的子民無法適應，甚至會被拐去賣掉。

但是，事實給了他沉重的打擊。

因為他看到了林木，那個鮫人，在人類的世界，居然有自己的產業！

他變成了日常形態，也就是人類的模樣，還要所有的鮫人都變成人類的模樣，和人類在一起生活，甚至幫助人類，或者是接受人類的幫助。

鮫人幾百年來高傲的活著，沒有對任何生物低過尊貴的頭顱，他們沒有人類那樣擁有靈巧的手，但是他們有堅硬的鱗片，強壯的身體，還有團結的心。

這是人類沒有的，脆弱的人類所沒有的。

每個生物都有自己生活的方式，你不能要求貓啃骨頭，也不能要求狗吃掉魚刺，或者說讓魚登上案，做個陸地生物。

啃骨頭的貓會被細小的骨頭卡死。

但是啃骨頭的狗基本上沒有事。

吃魚刺的狗會被魚刺卡死。

但是吃魚刺的貓基本上沒事。

人類生活在陸地上，魚生活在海裡。

魚在陸地上會窒息而死，人類在水裡會溺水而亡。

世間萬物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不能強求。

可是林木強求了。

他寧肯讓鮫人們避著人類的視線泡水，也不讓鮫人們生活在滿是水的大海裡。

就因為他那所謂的人類是聰明的，在陸地上才大有可為的思想。

為什麽?

為什麽一個鮫人要去親近把他的族人當作珍奇奴隸販賣的人類?

為什麽?

玨不懂，一直都不懂。

他看著林木帶領著族人們登陸，看著林木用人類的方式和人類生活在一起，看著林木和人類女子結親，看著林木在人類的世界裡一步一步往上爬。

就像……

一個人類一樣。

而不是鮫人。

為什麽?

玨看到了，看到了林木最後宣布了人類和鮫人和平共處，鮫人也可以在岸上生活， 人類不可以販賣鮫人，要像對待人類一樣對待鮫人。

可是，這是林木宣布。

林木看到了他想看到的一切，露出來了滿意的笑容。

可是玨看到了林木沒有看到的。

鮫人們依舊會被人類暗地裡用奇怪的視線注視，明面上的鮫人奴隸貿易消失了，卻轉到了背裡，而且越來越猖狂。

畢竟鮫人不生活在海裡了，好捉了。

鮫人們似乎得到了平等對待，可是在陸地上卻被迫不斷的飲用加了鹽的水，還有頻繁的泡水，以緩解鱗片的乾裂。

玨不懂。

難道林木這樣就覺得對鮫人們好嗎?

而且，人類怎麽可能平等對待鮫人呢?

蒲言也是這麽想的。

在蒲言的印象裡，在現代，人類把貓貓狗狗當做寵物，稍微對寵物好一點，就有人上媽上爹。

口口聲聲怎麽不見你對你媽這麽好?

很奇怪，難道那些人看得到別人對父母怎麽樣嘛?

所以蒲言哪怕內裡也是個人類，卻沒有和林木走一樣的道路。

他一直在領著鮫人們和人類分開，因為人類，和鮫人，真的不用生活在同一個世界裡。

玨看到了。

他看到了鮫人族的滅亡。

玨又看到了。

他看到了自己的祭司，沒有死在那場戰爭裡，反而是味道變得奇怪，像林木一樣。

但是卻沒有和林木一樣走了同樣的路。

雖然味道一樣，可是他的祭司，卻是一個真正的鮫人。

不會強迫鮫人們去做任何事，不會用“為你好”來開路。

然後，新的王，誕生了。

玨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