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陽。

　　深冬的天氣陰沉沉的，壓抑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在雒陽殘敗的宮殿前的一片空地上，如今正坐著十數人。

　　被十數人圍在中間的，是一架高大的乘輿。

　　乘輿上本有許多裝飾如玉石等，但如今乘輿上原本鑲嵌玉石的地方坑坑窪窪的，玉石不翼而飛。

　　漢天子劉協在乘輿上正坐。

　　劉協年紀十五左右，年紀雖輕，但其頭戴華貴天子冠冕，臉神肅穆，配上他那方正的臉龐，油然生出一種氣度。

　　只是其身上的天子常服雖精美，卻有不少地方破損。

　　再加上其身處於一片廢墟之上，反而將其的氣度降低了不少。

　　這就是那承天受命的天子嗎?

　　籬笆外聚集了不少士卒，他們大多是白波帥韓暹、李樂等人的手下，一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

　　他們此時臉上都浮現興奮之色，交頭接腦的聚集在籬笆邊上，從外饒有興趣的看著籬笆內的漢天子和坐於地上的大漢公卿。

　　此番場景就像以前承平時的達官貴人，帶著嬌妻美眷在觀賞籬笆內的“奇珍異獸”一般。

　　甚至還有不少人爬上了籬笆，想進一步觀看這些以前高高在上的人面貌。

　　從前社會底層的他們，哪怕遠遠瞧一眼這些“大人”，都會被視作冒犯，但如今嘛....

　　有些人在互相推搡之下掉入籬笆中，掉入後也不驚慌，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互相調笑起來。

　　膽大的幾個還對著劉協吹起了口哨。

　　場面雜亂，滑稽至極。

　　這樣的場面令劉協心中悲苦。

　　他臉上卻沒有表露出什麽。

　　他強迫自己忽略在場的士卒。

　　今日他把公卿官員聚集在一起，是有要事相商的。

　　劉協語氣希冀，對他下方的諸人問道，“如今朕終逃脫李、郭二賊之手，回到雒都。

　　但雒都殘破，糧食匱乏，在此非常久之計，下一步何去何從，諸君可有方略乎?”

　　劉協幼年繼位，繼位後就一直處在權臣掌控之中，先是董卓、後是王允，再而是李傕、郭汜等。

　　這樣的他長期處在高壓恐怖之下。

　　惶惶不可終日的日子沒有磨滅劉協的心志，他一日沒有忘記自己的身份，他是漢朝的天子，是這個天下的主人。

　　如今漢室傾頹，朝綱不振，因此他身上天然有著中興漢室的使命，他也一直在為這個使命努力著。

　　當初王允設計誅董卓，背地裡就有其的首肯。

　　還有這次東歸，一路上顛沛流離，朝不保夕，有幾次還有性命之憂。

　　但他都咬牙挺過來了，只要能逃脫二賊控制，他能付出的努力比常人想象的還多。

　　回到雒陽的劉協，發現現實狠狠給了他一巴掌，讓他從逃脫生天的喜悅中醒來。

　　雒陽太破了。

　　不過劉協沒有因此鬥志消失，對未來還抱著希望的他，在稍微安頓下來後，就召集大臣在這寒風天中商議起來。

　　劉協的殷切並沒有給他帶來好運，他的問話根本無一人回應。

　　棘籬內的公卿們此時沒有往日的儀態，一個個或仰臥，或斜躺，袍服不整，汙垢滿身。

　　他們中好多人已經幾日不曾吃飽過。

　　平日裡地位高點的還能有野菜吃，地位低的就全憑自身運氣了。

　　餓腹之下，誰還有心思為天子獻策?

　　等了許久，見無人響應，

劉協的心思漸冷。　　藏在袍袖的小手緊緊握緊，最後又無可奈何的放開。

　　對他來說，如今生氣都是件奢侈的事。

　　而後他擺擺手，令在場的官員各自告退。

　　官員如蒙大赦，用不多的力氣趕忙離開，前去找吃的去了。

　　諸人皆走後，場中還立著一人。

　　其正了正衣冠，近前對劉協拜道，“陛下勿憂，臣以為有一法可行。”

　　劉協一看獻策的人是楊彪，心中大喜，趨身問道，“太尉有何教我?”

　　楊彪身材高大威猛，儀態卻文雅非凡。

　　他對劉協尊敬的拜道，“陛下可命使者外出聯絡諸疆臣，言天子在雒都，命各州郡具備糧食兵馬至雒。

　　並命諸位將軍派兵護衛使者。

　　如此，或有一二忠臣，前來供驅馳。”

　　劉協聽後臉上浮現薄怒，“朕歸雒已近月，前者李、郭二賊追殺甚急，聲勢不小，徐揚未可知，兗並荊俱在雒陽身側，又豈會不知這個消息，但還是無一人攜一粟至耳。”

　　劉協很少動怒，但這次他實在是忍不住了。

　　這個天下誰人不是漢臣，又有誰人視自己是漢臣。

　　劉協的怒氣楊彪可以理解。

　　但他覺得天子還是太過年輕，想事情有點片面。

　　楊彪解釋道，“雒陽周邊諸州郡或早知陛下在雒，但之前那是他們自己探聽的消息，他們自然可以裝作不知。

　　如今陛下遣人報訊，則是主動將消息告知他們，他們無法再欺瞞，不受召則為不忠。

　　此舉一來或可召一二忠臣至，二來也可看清如今天下中忠者何人，偽者何人。”

　　楊彪的解釋讓劉協如夢初醒，他輕輕對楊彪一拜，“卿之良策，朕一開始未能洞悉，望卿見諒。”

　　楊彪連忙跪倒在地，不敢受劉協一拜。

　　劉協自小就遭大難，年紀雖小卻懂得不少道理。

　　從不以天子身份自矜的他下地扶起楊彪，對楊彪言道，“卿之策固然大善，但諸將驕橫，恐不會奉吾令。”

　　劉協口中的諸將，指的是護衛其來雒的楊奉、韓暹、李樂等。

　　其中楊奉還算守禮，至少表面對其頗為尊奉。

　　而韓暹、胡才、李樂等人本為白波帥，黃巾余黨，互相爭權，蠻橫忤逆。

　　在遷來雒陽後，韓暹等將因口角後擅殺尚書，司隸校尉出入，其部下的民兵還用石子投擲之，稱司隸校尉為“活靶。”

　　醉後諸將還各自攜婢於劉協門戶外嬉鬧，無禮至極。

　　因此劉協對他們可沒什麽好感，也很擔憂這些驕兵悍將是否會聽他的話。

　　“日前聽董將軍言，韓、胡諸將欲為屬下求取官職，卻被陛下回拒，可有此事?”

　　劉協答道，“官位乃公器，不可擅授。”

　　楊彪勸道，“今事急在一時。陛下不如許白波諸帥所請，以慰爾等之心。

　　爾等短謀，心喜之下定會順從陛下所令，遣兵護使者外出。

　　待有來日，陛下再慢慢設法收回所封官位即可。”

　　劉協聽後，沉思良久。

　　最後點頭道，“卿所言甚是，這事就依卿所言。”

　　“只是派出使者幾人，又往何人處報訊呢?”

　　現在在劉協身邊的近侍大臣也就十數位，而雒陽外的郡守，地方勢力數不勝數。

　　就算把身邊人都派出去了，也不可能都通知到。

　　因此只能有選擇的通知。

　　楊彪心中默數了下，而後說道，“

　　兗州近在進尺，兗州牧曹孟德為人有智略，昔日討董時也曾奮不顧身，因此可召。

　　冀州袁本初，四世三公，名聲著於海內，又是當初討董盟主，且冀州富饒繁盛，也可召。

　　荊州劉景升，漢室宗親，清高有名，為陛下宗伯，荊州來雒路途不遠，也可召。

　　淮南袁公路，雖路途遙遠，心思不可測，但可嘗試相召。

　　徐州劉玄德，聽說乃是中山靖王之後，有仁名，也可召。

　　.....”

　　楊彪林林總總一共念了六七位當世赫赫有名的諸侯。

　　在他心中，前三位才是重中之重，後幾位如袁術等，只是嘗試下而已。

　　劉協在聽到楊彪念到袁術的名字時，眉頭緊鎖。

　　“袁公路狼子野心，召其何用，不如去之。”

　　楊彪意欲相勸，劉協反問道，“卿不見吾師太傅乎?”

　　楊彪是漢室老臣，與馬日磾是好友。

　　袁術害死馬日磾他心中一直有怨，只是如今談公事，楊彪不會因私廢公。

　　但見劉協因為馬日磾之死對袁術好感欠奉，他也就識趣的不再言語。

　　劉協與楊彪初步商談好名單後，正要敲定，這時劉協卻想起什麽般，

　　“吾聞破虜將軍之子孫策正攻略江東，常有勝績。

　　當初破虜將軍孫堅於討董義軍中，聲名最烈，功勳最多，後聞其不幸戰死，朕一直心中哀思。

　　忠臣之後，理應表彰，如此才可聚人心。

　　今既然派出使者入徐，不如再遣一使者前去表彰孫策，以告慰功臣之靈。”

　　楊彪試著問道，“陛下以為授封孫策何等官職才好呢?”

　　劉協想了一下道，“吾本意封其為騎都尉，但聽聞袁術表其為殄寇將軍。

　　亂臣都能與其將軍之位分，吾為天子，授封不可低於此。”

　　“其父為破虜，那麽就授孫策為討逆將軍稱號吧。”

　　楊彪聽後心驚，孫策不過弱冠之歲，竟然就被封為將軍稱號。

　　就算是孫策為功臣之後，又有戰功，也不該如此。

　　雖說如今的朝廷官爵濫封已是常態，例如韓暹、胡才等人就被各自封為貴重的四征將軍之一。

　　但那大多是情勢所逼，如今天子封孫策將軍稱號，卻是主動提出，這會不會太.....

　　楊彪一揮袍袖，就要進諫，卻被劉協用話堵住了。

　　“吾已身不由己，但畢竟是天子。

　　現今封一心愛之人為將軍，卻也不行嗎?

　　討逆與四征孰貴乎?”

　　劉協的語氣透露出淒涼，楊彪聽後心中感傷，不再打算勸諫了。

　　天子已經很苦了，一些事，就由他吧。

　　劉協為防事情有變，命楊彪早點去安排聯絡。

　　楊彪走後，臉色恢復平靜的劉協獨自一人坐於車輦上，他從衣間取出一封信箋來。

　　看著這封信箋的劉協眼中閃過幾絲悲傷。

　　這封信是馬日磾在去世那日所寫，後拖多方關系，輾轉送入長安交予劉協的。

　　當年，太傅馬日磾、太仆趙歧奉命安撫關東諸侯，主要安撫的是河北袁紹和公孫瓚。

　　明面上此事是李、郭二賊安排的，但實際上，馬日磾出使關東，還有為劉協察看關東諸侯，求召勤王兵馬的的任務。

　　正因為如此，馬日磾才會轉道淮南，面見袁術。

　　但沒想到， 自己的老師會因為這個原因而死。

　　劉協想起當年為馬日磾送行時，在那渭水河畔，精神矍鑠的老人撫其頭道，“陛下勿憂，吾此去最多兩年便回......”

　　誰能想到，馬日磾一去便是無期。

　　心中悲傷的劉協展開信箋。

　　信箋中是馬日磾最後一次用老師的身份教導劉協。

　　字句中的深深期盼，切切關心，全都令劉協感傷不已。

　　而在信箋的最後，馬日磾則是著重介紹了一位少年孫翊。

　　信中言明孫翊是其收的佳徒，孫堅之子，器宇不凡，智謀百出。

　　將來長大後或是濟世安民之才，讓劉協多注意之......

　　馬日磾提到孫翊的意圖，劉協是這麽理解的。

　　當初馬師答應為其去關東找一位可以除危濟困，匡扶漢室的人。

　　現在馬師雖身死，卻已經為其找到了，雖然那人年紀還小。

　　但劉協今年也才十五歲，時間他有的是，可以等孫翊慢慢成長起來。

　　劉協不會因為孫翊年紀輕就懷疑馬日磾的判斷。

　　例如一溺水之人，當其極信任之人遞過一個漂浮物時，難道溺水之人還會先考慮這是浮萍還是巨木嗎?

　　自然是先抓住再說。

　　今日劉協執意封孫策為討逆將軍，多半是因為孫策是孫翊兄長，而孫翊還未長成而已。

　　唯有孫策越發壯大，孫翊才能成長的更加安全。

　　至於將來自己會不會為今日的決斷後悔，

　　等自己有了將來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