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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吳》第38章 何至於此
  第二日清晨,孫翊洗漱完畢後,正要動身去看望馬日磾。

  家仆卻來報,太傅馬公來訪。

  孫翊大為驚奇,馬日磾昨日還是病入膏肓的樣子,怎的今日就有精力外出了。

  孫翊急忙往府門走去,剛踏出門口,就看到一輛安車停在府門外幾步處。

  安車旁立著幾位仆從,而孫翊關心的那位老人此時就坐在安車上。

  孫翊快步走到車前,對車上正坐的馬日磾微微一拜。

  今日的馬日磾頭戴三梁進賢冠,下巴的胡須整理的一絲不苟,臉龐雖顯消瘦卻紅潤,整個人顯得精神奕奕的。

  其身穿青色袍服,袍服左肩綴著紫荷,腰間用紫綬連接著一個虎頭囊,囊中盛放著一塊金印,右手執玉笏,耳側插著一支白筆。

  如此華美的服飾,加上馬日磾面容方正,形成了一副威嚴的公卿氣派。

  平日的馬日磾穿著素雅,隻穿皂帽布襦,方便隨時單複。而馬日磾此時的裝束只有在天子舉行大朝會時,公卿才會如此穿著,以示莊重。

  再聯想到馬日磾昨日的幾乎不起,和今日的狀態上佳,孫翊本就心思通透,他瞬間就明白了很多事,他的心情變得沉重起來。

  坐於車上的馬日磾看到孫翊來了,就像看到了家中疼愛的兒孫一般,他身體倚在車杆上,對著車下的孫翊笑呼道,“車下孝廉,可否登車一同前行呀?”

  孫翊看著車上滿臉慈愛笑容的馬日磾,哪還有剛剛一副威嚴的氣派模樣。

  此時分明就像一個鄰家老爺爺。

  不管心中明白了什麽,車下的孫翊展顏笑拜道,“公有請,不敢辭。”

  說完踏著車下的墊板就上了安車。

  馬日磾邀孫翊坐於身旁,孫翊卻來到車頭,將駕車仆人趕下車,而後一手握韁繩,一手執馬鞭,顧問道,“太傅欲何往?”

  馬日磾手執玉笏,遙指前方道,“童子且走,今日吾帶你看看這大漢天下。”

  孫翊高聲應了一聲唯,而後一揚馬鞭,輕輕拍打在駕車的兩匹駿馬上,馬車就緩緩朝城門處走去。

  大漢天下,自然不在這城內。

  孫翊不擔心自己和馬日磾兩隻籠中鳥出不了壽春城,若是平日,袁術定會阻攔,只是今日,孫翊回頭看了一眼閉目養神的馬日磾,心中湧過酸楚……

  馬車行進不快,一個時辰後才駛出了壽春城。果不其然,不出孫翊所料,在經過城門的時候,城門校尉不僅沒有阻攔,還對車上的馬日磾遙遙一拜。

  出了壽春城後,坐於車後的馬日磾精神頓時振奮起來,他左顧右盼,享受著著難得的自由時光。

  自初平三年其奉命出使來到淮南後,便被袁術軟禁在壽春,這三年來,自由出城的日子屈指可數。

  想到自己以上公之尊,秉髦節之使,銜命直指,寧輯東夏,最後卻為所牽率,困守東南,馬日磾心中自嘲不已。

  “三郎,吾幼承家訓,一生為官則守職,為師則傳道,以忠君為重。但如今看來,吾卻有負朝廷所托,使天子蒙羞了。”

  馬日磾低落的聲音傳到前方,孫翊駕馬動作微微一頓。

  “當今天下漢室衰微,朝綱敗亂,馬公身為天子使者有持節封拜之權,名義上雖然尊崇,但實際上就好像一童子持千金行走在鬧市,危險至極。

  上公能不顧自身安危,兩次拒絕袁術不肯低頭,就這一點來說,公就沒有讓朝廷受辱。”

  “若是翊設身處地,

翊無法做到如上公那般。”  馬日磾最大的悲哀在於成為了一個空殼朝廷的代言人,更悲哀的是,那個空殼朝廷在某些方面,還有著無比吸引人的誘惑力。

  孫翊的身後傳來一聲輕笑,笑中帶著無奈與自嘲。

  馬日磾側頭看著鄉間田野,馬車平緩的行進著,這讓馬日磾能更好的觀賞沿途的風景。

  只是進入馬日磾眼中的,不是秀麗的景色,而是一片片荒蕪的田地。

  江淮地區土地肥沃,水系發達,故而盛產水稻。馬日磾在其戴冠之歲曾外出遊歷過,那時他就來過淮南。

  記得印象中的淮南,道路兩旁皆是稻田,田間蟬聲大作,百姓著短褐短褲,在水田裡辛勤勞作,而家中的兒孫則在田間嬉戲玩鬧。

  一片繁榮祥和之象。

  上風吹之,五裡聞稻香,可惜此等美景,自己已經十年不曾見過了。

  如今的淮南,土地荒蕪,水田雜草叢生,道路兩邊時不時可見白骨,再不聞孩童笑聲。

  馬日磾心中苦澀,突然他看到田野間有小小身影隱伏其中。

  他讓孫翊停車,孫翊本欲攙扶馬日磾,馬日磾卻一把掙開,腳下急促的往田間的幼小身影走去。

  在看到那小小身影的時候,馬日磾心裡本能的有種煩躁感。

  孫翊緊緊跟隨在後。

  田間的小孩正趴伏在泥間,瘦弱的肩膀一動一動的,嘴中發出咀嚼之聲,似在吃些什麽。

  她似乎是聽到了身後的動靜,驚弓之鳥般的轉過身來,發現身後突然多了一老一少。

  她看到這一老一少皆陌生,就如看到了蛇蠍一般,嚇得從泥間爬起來,正要往遠方逃去,卻一時腳下失力,剛起來又重重摔在田間。

  孫翊連忙上前扶起小孩,小孩卻反應激烈,就像孫翊是前來勾魂的惡魔一般,孫翊怕拉扯之間傷到她,便退開站立一旁,好讓她平複下來。

  離的近了,馬日磾與孫翊兩人看的更真切,這是個小女孩。

  她骨瘦如柴,腰間肋骨清晰可見,腿如細筷,好像稍微用力點走動就會折斷,眼窩深陷,臉上盡是血汙。

  而她嘴裡此時還咀嚼著剛才吃的東西,現在離近了一看,她嘴裡吃的竟然是地裡野草和蝗蟲幼蟲!

  她手裡還藏著一根白骨,白骨上還隱約能看到牙印的痕跡……

  孫翊看到這一幕震驚不已,眼前的小女孩約莫十歲,在後世這個年紀的她,應該是如公主般被百般疼愛。

  可是在這個時代,她羸弱不堪,眼神空洞,為了不餓死,竟然以蝗蟲野草為食。

  不僅如此,她手裡的那根白骨,說明她為了生存,作出了更讓人心痛的選擇。

  孫翊前世出生在一個小康家庭,今世更是有母親兄長護佑,不曾有過衣食之憂。

  因此就算他前世讀過史書,知道這個時代的悲慘,但文字和親眼所見完全是兩種感受。

  孫翊一下子呆愣原地,眼前這一幕正猛烈衝擊他的大腦,原來他之前身處這個年代,卻從未真正了解過這個時代。

  千裡無雞鳴,路有餓死骨。

  孫翊現在才真正體會到這句話背後的悲慘。

  一旁的馬日磾看到這一幕後,眼露悲痛,他想上前扶起小女孩,小女孩見他靠近,立馬反應激烈,口中求道,“放過我吧,放過我吧。我不好吃,我不好吃……”

  馬日磾被小女孩的話直擊心臟,有些事他以前就知道,但他一直在逃避,他不想面對一些事實。

  但今日在他的生命最後一天, 遇到了這個小女孩,把他以前一直不肯面對的血淋淋地擺在了他的面前。

  是如此直觀,是如此真實。

  是天意嗎?

  讓他看看這真正的大漢天下。

  馬日磾此時腦海中反覆重複著幾個畫面。

  一座豪華府邸內,幾位世家子弟正在把酒言歡,食案上盡是珍饈佳肴,堂內歌姬翩翩起舞。觥籌交錯間,幾位肉食者悲天憫人,談論的是那嗷嗷待哺的天下蒼生……

  在長安幽深陰暗的宮殿內,有位身穿玄色袍服的少年抓住自己的衣袖,仰起頭用他那澄淨的眼睛問道,“太傅,大漢怎麽會變成這樣了呢?”……

  在雒陽承明門前,一位須發皆張的老者望著那高高在上的宦官,舉刀對其怒斥道,“今日吾陳仲舉雖死不悔,隻恨不能為天下百姓掃清爾等汙垢!”……

  在茂陵老宅中,一位老者抱著一個總角的小孩,逗弄他道,“日磾,隨阿翁朗誦~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隨後小孩稚嫩的聲音響起,飄蕩在空中,老者哈哈大笑,把小孩高高舉起說道,“承吾業者,汝也。”……

  種種往事經歷一瞬間湧入了馬日磾的腦海中,感覺頭痛的他跪倒在地,田間肮髒的汙泥瞬間汙染了他那莊嚴的三公的朝服。

  今漢也曾政治清明,也曾拔劍異族,也曾百姓康樂,也曾君明臣賢。

  但如今……

  馬日磾跪伏在地,不禁低聲悲泣起來。

  “惶惶大漢,何至於此!”

  “何至於此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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