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毅的黃蓋最先受不住。
黃蓋少孤,家中嬰丁凶難,自小辛苦備嘗,但是其有壯志,雖處貧賤,卻經常認為自己與平庸的人不一樣,所以平日裡他負薪求生,空閑的時候就學書疏,講兵事。
但真正改變他一生的,讓他感覺到被重視的那個人就是孫堅,初平元年(公元190年),董卓亂政,孫堅舉義兵,黃蓋就在那時加入了孫堅的部下。
黃蓋隨孫堅北走董卓,南迫劉表,立下了汗馬功勞,孫堅於初平二年遇難,黃蓋僅僅與孫堅相處一年,但在這一年裡,孫堅待其如兄弟,信其如心腹,這對從小受盡白眼,寒門出身的黃蓋是何等恩情!
如今他見到袁術竟然意欲壓孫堅三子為質,進而使得孫堅二子孫權無奈提出願以身代弟,這對黃蓋來說,簡直是莫大的欺辱。
老主公的子嗣,自有他們一群老臣守護。
黃蓋恨恨對孫策拜道,“袁術那廝欺人太甚,昔年破虜將軍為其攻劉表以至身殞,今校尉為其拿下廬江,不念吾等功勞也罷,可是他如今竟狹勢欲使三公子為質,是可忍孰不可忍,校尉,不如吾等反了他吧!”
一旁的韓當也憤言道,“壽春駐軍雖多,但吾等若突發襲擊,未必不可攻入壽春,到時候校尉自居壽春,虎視淮南,再南下攻打江東,未嘗不可。”
黃蓋、韓當二人的話引起在座人的共鳴,與當初黃蓋提言進攻袁術,無人附和不同,這次在座的所有人幾乎都同意。
孫策聽了以後也頗為意動。
已經回過神來的孫翊看著帳內的人義憤填膺的樣子,心中又暖又喜。
暖的是眾人顧慮到自己的安危,不想以自己為質,所以才會一個個如此不平。
喜的是這時候孫氏眾人還是保持著一股濃濃的戰意,不怕以寡敵眾,不怕以卵擊石,就是這種精神,才能使後來的他們數年平定江東,威震東南。
若是數年後他們想攻伐袁術,孫翊一定會無比讚同,守江必守淮,這是正確的戰略,但此時,時機未到呀。
孫翊舉起剛剛扔在一旁的長劍,舉起長劍狠狠往地板插去,利刃的爭鳴聲和穿破木板的破壞聲立馬蓋住了帳內的嘈雜聲。
帳內瞬間安靜下來,眾人的目光都匯聚這個少年身上。
孫翊道,“翊願為質!”
孫翊的平靜而無波,好像說的只是一件與其不相乾的小事一般。
四個字普通一顆巨石投入了剛剛安靜的湖面,帳內的所有人幾乎異口同聲出聲,齊呼“不可。”
吳素情急之下更是上前打了孫翊一巴掌,語氣焦急地說道,“諸君論事,豈有你這小子說話的余地,你快跟你大兄致謝,說剛剛你是胡言亂語的!”
吳素打的一巴掌看似用力,實則不疼。孫翊知道她是關心則亂。
孫翊沒有按照吳素的吩咐收回剛剛說的話,而是起身扶起一旁的孫權,對其說道,“袁公要的是孫家三子,並非孫家子弟,二兄愛我,翊知。但這種事是無法替代的。”
一番話說的向來堅強的孫權眼眶泛紅。
孫翊又來到黃蓋、韓當二將身前拜道,“二君重情敢戰,翊深敬之,若是野戰,吾等自可搏上一搏。
但壽春城堅,糧食充足,而我軍平日糧餉全靠壽春供給,若是袁公閉城待援,甚至不必等援軍來,不出半月,我軍兵卒就會因缺糧而散去。難道那時吾等要學淮南眾賊那樣,靠劫掠百姓為生嗎?”
一番話說的黃蓋、韓當二人連連歎息,
卻是也不再提攻袁之事。 最後孫翊來到孫策身前,對孫策一拜。
“翊非不知為質風險,但如今事已至此,南方戰事乃難遇之機,不可因為翊一人而流失。袁公挾我為質,無非是依仗他的勢雄,欺吾等依附於他。縱算這次翊躲過去了,但只要吾等一日依附,便還會有第二次,難道第二次也躲的過去嗎?
唯自強者,方可長久無危!”
孫策雙目微合,似是沒聽到孫翊說的話,更是沒對孫翊的話作出任何回應。
只有桌案下握緊不住顫抖的拳頭,暴露了他的些許心態。
孫翊繼續說道,“若吾等為平凡之家,可歸鄉裡男耕女織,盡享田園之樂。可如今是亂世,兵禍連結,誰都不知道自己明日如何。
況你我兄弟為猛虎之後裔,有些事不是我們想避就能避的。大兄難道忘記了當年我們是如何被陶恭祖逼迫,是如何有鄉不能回四處流離的嗎?”
“做弟弟的可以托庇於兄長,可是做兒子的如何能忘記血親大仇!若錯過這次機會,父親之仇,何時可報!”
“相比家人安危,相比父親遺志,相比劉表欠我們的血仇,翊個人安危實在不足道之!”
孫翊的話平靜而直白,但卻像冰冷的雨絲拍打在眾人心頭。眾人沉默,靜靜思索著孫翊的話語。
其中最難受的便是孫策,無論孫翊將利害說的如何清楚,最後做決定的是他。孫翊說的每句話他都在聽,聽的清清楚楚,但他聽的越清楚,心被越痛一分。
直到孫翊說出了孫堅的血仇,他的內心就像被一巨錘重擊,自責,無奈,痛恨,多種情緒糾雜在他的心間。
不知過了多久,他睜開了雙眼。
看到了暗自抽泣的吳素,看到了憤然不平的眾將,看到了臉帶無奈的孫權,最後把目光定格在了那副波瀾不驚的臉龐上。
他才十一歲呀!
孫策眼神複雜的看著孫翊,沙啞地開口說道,“一會吾會派人回報袁公,就說吾三弟願長居壽春,請袁公為其造一府邸。”
“吾屆時會留下百名部曲供你調派,以後這百名士兵便是你的親衛,護你安全。”
說完了這些話後,不管在場的人反應如何,心力憔悴的他揮揮手,示意眾人退出。
愛子心切的吳素還想再說些什麽,卻被孫翊半拉半哄著帶出了帳外。
見帳內只剩下自己,孫策再也控制不住情緒,雙手掩面跪倒在古錠刀前。
帳內燈光影影綽綽,一位披頭散發的英俊男子低頭掩面,魁梧的肩膀微微聳動,他的嘴巴微張,卻未發出半點哭聲。
“父親,對不起,對不起。是大郎沒用。大郎答應過你會好好保護他們的。
大郎不想這樣的,大郎本以為自己可以好好保護他們的。可是大郎讓您失望了,讓您失望了……”
披頭散發的男子對著掛在半空的古錠刀不停叩頭,嘴裡不停著重複這些話。
最後男子再也忍不住,控制不住哭泣了出來。
“伯符保證這是最後一次,伯符保證……”
“父親!父親!”
一陣微風吹來,掛在半空中的古錠刀輕輕顫動,似是在安慰這個傷心卻不敢放聲哭泣的男子……
孫家多難,最難是孫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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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營帳後,孫翊把吳素送回了營帳,面對吳素的責問孫翊一一受之,母子本情深,看孫翊一副乖巧的樣子,吳素原本對孫翊亂講話的責怪都化作雲煙,只剩下對他的濃濃擔憂。
孫翊好言相勸,盡心開慰,才讓吳素的心稍微安定一點,加上剛剛哭過,吳素很快就乏了,入內帳小憩去了。
如今外帳剩下的只有孫翊和徐依。
徐依沒有哭,沒有責怪,只有心疼。
她自幼聰慧,剛才孫翊說的那些話她都懂。但正因為懂,她才心疼。
為什麽才十一歲的孫翊,這麽小就要經歷這樣的事。
孫翊撫著徐依坐下,徐依自然而然的依靠在孫翊肩膀。
“魚君,你懂我嗎?”
徐依沒有回話,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孫翊大喜。
“我就知道你會懂我的。”
“為質是有風險,但人出生於這亂世,本身就是最大的風險。就連高高在上的天子如今都只是玩偶而已。”
“我為質,看似凶險,實則不然。大兄勢弱,我無憂。大兄勢強,我更無憂。只是會短暫失去一段時間的自由而已,但換來的卻是大兄最難得的一次機會。”
孫翊越說越多,徐依沒有作出回應。
她了解眼前的這個男子,每次他心中越緊張,就越想找自己傾訴,他說的話越多,只是說明此時的他不像表現出來的那麽鎮定而已。
“其實我跟你說呀,我也不想為質,但目前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暫時屈身為質是最好的選擇。說到凶險,我這點別說跟父親比,就是跟大兄受得苦比起來也不算什麽。”
“為了這個家,大兄付出的已經很多了!”
“還有呀……”
唯有二人的營帳內,兩位身穿白衣的少年少女互相依偎,少年通過傾訴來發泄自己心中的不安,少女則是靜靜的聽著,時不時點頭附和。
一切祥和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