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十一月初。

　這段時間，老爺子精神煥發，思維活躍。

　醫生卻悄悄告訴白手，這是回光返照，老爺子的日子應該不多了。

　就像一盞油燈，油盡燈枯，難以挽回。

　白手替老爺子欣慰，老爺子早已看透生死，而且沒而痛苦，這樣結束生命，應該是老爺子的福氣。

　怕老爺子多想，白手本來不想改變節奏，每天還是下午四點半去醫院，晚上九十點再離開。

　可老爺子主動要求白手陪他。

　白手乾脆不去上班，每天二十四小時待在醫院，待在老爺子和老太太身邊。

　今天吃過晚飯，老爺子有點沉悶，像有話說，又不想說的樣子。

　老爺子的晚飯，是一小碗稀飯，和一碗豆腐，都隻吃了一半。

　老太太能吃，一小碗稀飯和一小碗豆腐，基本上吃了個光。

　白手逗老爺子開心，“老爺子，稀飯和豆腐，都是我親手燒的，你不給面子嘛。”

　老爺子嘟囊了一句，“無福消受嘍。”

　“有什麽話，我聽著，你就說吧。”

　老爺子嗯了一聲，眯起了雙眼。

　許久，老爺子瞅著白手，說了四個字。

　“宿命使然。”

　白手忙問，“什麽意思?”

　老太太插嘴，“他在說你。”

　白手稍一琢磨，便明白了過來。

　“老爺子，你認為我會是下一個你?”

　老爺子笑了，“難道不是嗎?”

　“好啊，你說，我洗耳恭聽。”

　老爺子說道:“我這輩子最大的成就，是發現你這個臭小子。我這輩子最大的優點，是比一般人活得明白。而你也一樣，你比所有人都活得明白。但是，我最大的遺憾是，讓你活得跟我差不多。”

　白手搖搖頭，大聲說道:“你少來。老爺子，我不會做你的複製品。”

　老爺子笑著問道:“你說實話，即使那個賭局你贏了，你也會徹底隱退，去過像我這幾十年一樣的日子?”

　白手怔了一下，老爺子看到他心裡去了。

　“說，說實話。”老爺子調皮的壞笑著。

　“呵呵……老狐狸。”

　老爺子不生氣，反而笑得開心，“你想學我的樣子，所以你不怕失敗。你活得明白，所以你勝券在握。你輸了，你會像我這樣隱居。你贏了，你也會像我這樣隱居。小白，這就是你的宿命。”

　這下輪到白手歎氣，“唉，我說老爺子，在你面前，我什麽秘密也藏不住啊。”

　老爺子收起了笑臉，“這也是我說的遺憾之處。你不應該學我，不應該活成我這個樣子。你本可叱吒風雲，你本可有十倍百倍於現在這樣的成就……小白，我誤了你了。”

　“老爺子，你想多了，你也想錯了。”白手大聲說道。

　“哦，是嗎?”

　白手說道:“我比不上你，老爺子。你是高手寂寞，生不逢時，才選擇了這樣的生活方式。我是大道藏拙，我知道我的弱點和軟肋，我得藏著掖著，也就是夾著尾巴做人。老爺子，你明白了吧。”

　老爺子微微頜首，“所以我說，你活得明白。”

　“我還活得自在，可你知道我為什麽能活得自在嗎?”

　“不知道。”

　谷“因為你。老爺子，你是我的精神支柱，是我的指路明燈。沒有你，我會迷路的。”

　老爺子含笑，“此一時彼一時也。以前，也許我是你的指路明燈。但從現在開始，你是別人的指路明燈了。”

　“不，你永遠是我的指路明燈。”

　老爺子一聲輕歎，“可惜，天下無不散的宴席，世上無不死的生物。臭小子，你還想知道什麽?”

　“想問的太多了，但我不想問了。”

　白手鼻子一酸，心裡莫名的傷感。

　再看老太太，拿著一袋炒米睡著了。

　白手不問，可老爺子卻還有話說。

　“小白，你是對的。錢永遠賺不完，懂得激流勇退，才是上上之人。在你那樣的層次上，失敗者的共性就是貪婪。你能抑製自己的貪婪，所以你立於不敗之地。”

　“老爺子，我記住了。”

　“關於我的墓碑，其實沒什麽好寫的。我這個人，實際上是一生不順。沒有孩子，也就沒有血脈傳承。在咱們的文化傳統裡，這是人生最大的悲哀。我不得志，我從未被主流接受過。我的觀點和立場，幾乎與現實是格格不入的。所以我只能隱而不發，只能孤芳自賞，只能選擇遠離現實。小白，與你比，我的運氣太差了。”

　“你的運氣也不差，老爺子，至少你一生平平安安，至少你活到了一百零七歲。老爺子，我保證你能流芳百世。”

　老爺子的臉上，有點苦澀的笑容。

　“還流芳百世?小白，你太高看我了。我不奢望，一個人只是一滴水，我是一滴水，你也是一滴水，你我都很渺少，都微不足道。現在這個時代，是信息時代。信息時代的悲哀之處，就是很容易忘卻過去，好了傷疤忘了疼。這樣的時代，因為節奏太快了，會讓人壓力山大，稍不留神，就會被時代的潮流所拋棄。”

　白手也有點苦澀，“老爺子，說點高興的事好嗎?”

　老爺子微微搖頭，喃喃自語道:“我要走了，我要走了。”

　白手無言以對，因為他不會安慰人。

　“噢，對了，我的墓碑上，你打算寫些什麽?”

　“我，我還沒想好。”

　“想，現在就想。”

　白手思忖了一會。

　“指路明燈。”

　“太，太高了。”

　“定了，指路明燈。碑是我立的，別人無權評說。”

　老爺子微笑起來，“你小子……認識你，真是我的榮幸。”

　“老爺子， 這句話應該是我來說。”

　老爺子滿臉笑容，“這沒有關系。你是我的晚輩，但你更是我的知音。”

　“好吧，知音就知音。對了，你老人家還有什麽吩咐?”

　老爺子閉上雙眼，輕舒了一口氣，“沒有了。我，我累了，我要睡了。”

　白手嗯了一聲，為老爺子蓋好被子，輕手輕腳的退出特護病房。

　走廊上，白手站著吸煙。

　今天是二零一三年十一月五日。

　晚九點三十五分。

　白手站在走廊上，靠著玻璃窗打瞌睡。

　保姆衝出來，呼叫醫生和護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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