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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春滿》第395章 何以可喜,何以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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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醒一醒。”

陳倉縣境內騁平軍駐扎大營所在,主帥帳內埋地數尺的木樁上,捆綁著昔日權勢滔天不可一世的瑁王代衡。曾經那樣自負傲慢的面孔,此時卻因疲乏挫敗變得浮腫變形,遮在從額前垂下的亂發裡,看不清五官的模樣,眼前這張臉就宛如一塊汙穢不堪的紫肉。

盛京戰敗,代衡父子在數百親衛護衛下倉皇逃竄,他們沿洛水一路南逃,後又欲折返退回西南暫時躲避,以待援兵。

然其卻不知,西南王西門恭一早便是謝荀心腹,又不知進入西南必經之地的幾處峽口早已被月隱軍佔據,更不知他們方渡過下一段東西流向的洛水,進入陳倉境內之時,便被早已埋伏在此的騁平軍生擒活捉。

深沉的昏迷中,代衡模糊聽到有一道熟悉的聲音在眼前虛晃地飄著,他努力睜開松弛水腫的眼皮,素日裡那雙總是精光四射的虎目,此時已渾濁得如同死魚之目。

疲緩地閉闔了幾下眼,漸漸清晰的視線裡,一張猙獰可怖又極其熟悉的青銅面具浮現在眼前。

代衡一下子清醒。

“長琴,是你?”

代衡意識尚未完全恢復,看見長琴出現在他眼前,他隻當是自己的謀士已經將他救出,一時心裡又驚又喜。

可很快,他就發現此時他被五花大綁在柱子上動彈不得,環顧四周,整個營帳中除了他與眼前行動自如的長琴,再無其他人。

“王爺這下可是徹底清醒了?”

是的,他現在清醒了,代衡意識到自己現在的處境,也察覺出他到底因何而敗。

盯著眼前這張青銅獠牙面具,代衡雙眼戾氣橫溢:“長琴,是你,是你背叛本王!你先是將本王與大軍誘到小陀谷,又與秦樓安裡應外合燒了本王的水寨!說,你為何背叛本王,你到底是誰?!”

“王爺難道當真聽不出我的聲音?”

此時月玦已不再刻意偽裝自己的嗓音,他也已無心再與代衡玩這等猜猜我是誰的無聊遊戲,他將青黑的惡鬼面具輕輕揭下,在代衡目眥欲裂的驚愕中,露出他原本的面容。

“月…月玦……?”

代衡被緊緊捆綁著的胸腔劇烈起伏,平昔那張總是深沉靜瑟的臉上,此時松弛的肌膚劇烈地扭曲顫抖著,似是眼前這張俊美無儔的臉,比讓他看見那張獠牙猙獰的面具更令他感到可怕,他不肯置信地激動搖頭:“怎麽可能是你?不可能是你…絕不可能是你!”

當年長琴到他府上自薦做他的幕僚時,月玦分明還不曾來西風。就算他早已潛入西風境內,可月玦為他籌劃的計策中,又怎會一而再再而三地針對他自己與秦樓安?

“這不可能,長琴絕不可能是你月玦!一定是你做了什麽手腳,將長琴誅殺後再扮作他混在本王身邊!”代衡突然想到什麽,掙脫著繩索似要撲向近在咫尺的月玦:“說,你到底是何時又是怎樣將雲別岫換掉的?!”

“雲別岫?”

月玦輕輕笑了笑,不禁為代衡現在都迷糊不清感到可悲:“代衡,長琴不可能是我月玦,就更不可能是雲別岫了。你也不想一想,你到底有什麽資格,能勞駕人家蓬萊世外仙長相助?那只不過是我的移花接木之計罷了,可憐你被他寥寥幾句溢美之言便鼓動的喪失理智,連我與他都分不清明。事到如今我也不想瞞你什麽,從洛城到盛京,你身邊的長琴,從來都是我。”

代衡盯著月玦打量了良久,他說話的聲音越是平淡,

面容越是沒有半分計謀得逞的快感,他就越覺得這是月玦對他的譏諷與輕蔑。將他代衡團團玩弄於股掌之中,難道還不值得他吹噓自傲嗎?代衡突然低低嗤笑起來,聲音愈來愈大,愈來愈狂癲,最後又戛然而止,化作一聲長歎。

“原來那日我揭下長琴面具之時,他就已經被換掉了,雲別岫也是你的人……”

“正是如此。王爺,我還要多謝你為我準備足夠的盤纏,讓身無分文的我買下那千百盞至關重要的明燈,如此既可讓我為公主慶生搏她一笑,又可借著南風送王爺一個驚喜。”

那日月玦答應代衡為他尋找中禁軍的下落,目的並不僅僅是為了引誘大軍進入小陀谷。他在鎮中半日,與街邊小販交談是為尋找適合做燈籠的各種材料,與燈籠店的老板商談許久,不過是在談製作這筆特殊燈籠的生意。

至於高輝報於代衡,說他向那老板學做了半個時辰的燈籠,又言他要歸隱市井做個小廝,亦是他提前囑托給老板的說辭。真實情況,是他在教那老板做燈籠。

買材料也好,做燈籠的工錢也罷,皆離不得銀子。好在代衡出手闊綽,對他也毫不吝嗇,給了他足夠的銀兩供他當作盤纏,結果便是他利用公款,辦了些個人私事。

實在是有些不好意思。

月玦淺淺一笑。

代衡亦從未想過自己會失敗,還是敗在自己的銀子手裡,敗得這麽慘,敗得滿盤皆輸!

“月玦,本王沒有輸給你,若不是你與雲別岫耍弄本王將長琴換掉,若不是你潛伏在本王身邊知道本王的所有計劃!本王才不會輸,如果真正的長琴還在,本王一定不會輸……”

見代衡似乎神志不清,神志不清之下就對真正的長琴念念不忘,月玦實在不想再打擊他,不過該打擊還是要打擊的。

“王爺可能不知道,若非是我,王爺會輸的更快,輸的更慘。你最為器重的長琴先生,才是真正讓你落敗至此的根由。你可想過取秦代之一句的真正蘊意,又可曾想到過,你的長琴先生會是謝荀謝之卿?”

轟得一聲,代衡如聞雷霆,他震駭地瞪著眼盯著月玦。

慢慢地,他扭曲的面孔神情一變再變,似質疑,似沉思,似明悟,似譏諷,最後只剩自嘲與頹喪擺在臃腫的臉上:“原來是謝荀……竟然是謝荀……果然是謝荀啊……”

想通所有迷惑之處後,代衡混沌的頭腦反而清明起來,沉默了良久,他抬起頭看向月玦。

“昨夜我落到騁平軍手裡,我本以為自己已是必死無疑。可我今日一睜眼卻發現自己還活著,而你月玦卻站在我面前。本王想,你月玦不是那麽無聊的人,不會無聊到向我炫耀你是如何戰勝我。說說吧,你單獨與本王見面,是不是有什麽事有求於本王?”

“看來王爺現在才是真的清醒了。”

月玦微微笑了笑,代衡亦呵呵一笑。

“王爺,我確實有一件事想要你助我一臂之力,還請王爺一定不要拒絕我才好。”

月玦說著,從袖中緩緩取出一封書信,展開在代衡面前:“王爺,此事對你而言實在只是徒手之勞,還請王爺在此書信上寫下您的尊姓大名,並將您的私印加蓋其上。”

代衡將書信從頭到尾看一遍,越看,他臉上的神情就越緊繃,看到最後空出來的落尾時,他突然仰天大笑:“月玦,本王就知道你不會平白無故幫秦昊對付我。果然,你野心勃勃居心叵測,你是有私心的!不過可惜啊,所有人都可以成為你的棋子,可我代衡偏偏不肯為你所用!”

“王爺,別這樣,你好好想一想再說話。”

代衡愈加不屑地大笑:“月玦,成王敗寇,我代衡淪落至此也無話可說!但縱然我落入你手,我也絕不會讓你這如意算盤打得這麽得意!要殺要刮盡管放馬過來,想讓我簽字蓋章,癡心妄想!”

代衡說著,往舉在他面前的書信上狠狠啐了一口,將白紙黑字的書信弄髒毀掉。

他得逞後得意到幾近癲狂,大笑著要看月玦氣急敗壞。卻不想,那人隻淡淡掃了眼手中汙穢不堪的紙張,指尖輕輕一分,書信就毫不留戀地掉落地上。

“早就料到王爺不肯好好配合,所以我提前備下了好多份,王爺既然不想簽那一封,那不妨來看看這些。”

月玦說著,就如賣貨的貨郎一般,又拿出幾封書信供代衡挑選,好像直到讓他找到自己滿意的為止:“王爺,其實比起秦昊,我還是更加佩服你一些。你事先雖然懷疑長琴,然再沒有找到確切證據之前,至少不會隨意倒戈往自己人身上捅刀。且就算現在你敗了,成為我的階下囚,也沒有自喪尊嚴低聲下氣地來求我,這讓我很是佩服。所以我也不打算用什麽手段折磨你侮辱你,不會逼你幫我這個忙,我為你做最後一件事吧,算是交換如何?”

月玦湊近代衡,在他耳邊低聲說了簡短一句。

代衡聞言,渾身一僵,他不可置信地盯著月玦:“你適才所言,可當真?”

“自然當真,我現在沒有必要和一個將死之人開玩笑。何況我找你幫這個忙,也只是為了天衣無縫,是上上之策。你若執意不肯,回頭我模仿你的筆跡自己寫上就是,這雖是下策,卻也並非不可行。而王爺你卻沒有其他的選擇,你只能信我。”

代衡望著月玦深靜的眼睛直視了良久,最後,他緊繃的身體漸漸松垮下來,臉上露出一點轉瞬即逝的釋然笑意。

“解開繩索,我答應給你簽,我的印信我也一直隨身攜帶著,一並幫你蓋。只是月玦,你要說到做到,不然,縱是我代衡化作厲鬼,也一樣不會放過你!”

“王爺盡管放心,我月玦絕不失信。”

營帳中早已備好筆墨,代衡將月玦鋪在桌上的幾封書信,皆親筆寫下自己的名姓,又加蓋印章。

做完這些後,他已有些疲倦地靠坐在椅上。

“月玦,我代衡雖然敗了,可我代家卻不見得敗。只要我一死,我代家兵馬便會立即擁立我的庶弟代徹為主,他手中可還有十五萬兵馬。時至現在他遲遲未曾率軍前來救援,只怕已然乘虛直入殺到洛城去了。洛城,危矣!西風,危矣!”

月玦慢條斯理將所有書信收好,看了眼闔目低笑的代衡,他慢慢說道:“不管今後這天下到底誰主沉浮,都已然與王爺無關了。瑁王爺,可否還要再看小王爺一眼?”

聽到代朝祁,代衡眼皮猛得顫抖了一下,再睜開時,那雙渾濁的眼裡竟有些濕潤之感。

他很累地撐著扶手站起身,對著月玦微不可見地點點頭:“多謝。”

“多謝。”

對於月玦的多謝,代衡愣了愣,想明白過後他抬起手,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走吧。”說著,他有些踉蹌地朝帳外走去,帳外並排站著兩人,一身墨綠披風盔甲的梁伯玉,一身豔紅色石榴裙的楚廣平,二人穿著皆是十分顯眼,代衡卻猶若未見,隻仰著臉面看著方升起不久的太陽。

“太子殿下~”

見月玦隨後出來,已久不作女子裝扮的楚廣平,立時如一只花蝴蝶撲過去,她本欲攀上月玦的脖頸,還要獻上他的香吻,卻都被不著痕跡地避過,他惱得嘟著嘴直跺腳:“人家特意為你重新穿上這寶貝了許久的石榴裙,你卻不解風情,一來就要看這個破老頭兒,現在還拒絕我!”

“別鬧。”

月玦看了捏著水袖一臉嬌態的人,未作停留走到梁伯玉身邊。

許久不見,在軍營之中磨礪許久,曾經那個有些荏弱的梁伯玉,已然變得剛毅穩重,他見月玦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楞怔打量了眼後,他滿面喜意地跪下行了一個大禮:“玦太子!”

“快起來吧,如今你是騁平軍的主帥,又這軍營之中,焉有跪我這個閑散之人的道理?豈不折煞了你一軍統帥的威嚴?”

月玦俯身將梁伯玉扶起,兩人沉默著對視了片刻,久別重逢的欣喜便已在這不言之中了。

看了眼站在一旁的代衡,月玦說道:“伯玉,我曾答應你幫你報殺父弑弟之仇,如今代衡已落入你手,帶他看過代朝祁之後,便任由你處置吧。”

得到月玦的允許後,梁伯玉面上露出大仇即將得報的欣然快感,他等這一天實在已等了太久太久了:“伯玉多謝玦太子!”朝月玦一拜,梁伯玉便推囊著代衡朝另一處營帳走去。

待二人走遠,楚廣平再次縷著胸前的墨發湊近月玦,一抬頭卻見他面色出奇平靜,遠去的眼神亦有些淒楚蒼涼之感,他不解地問道:“太子,代衡死了你不高興嗎?怎麽反而有些替他悲傷難過的感覺?”

“有何可高興?又有何可難過?我與他本無恩仇,立場亦不敵對,他只是太不幸,秦昊又太幸運了些而已。代衡的下場,又何嘗不是我若失敗後的前車之鑒?”

“太子與他怎麽能一樣呢?代衡貪得無厭,做了世襲王爺還要做皇帝,迫害了那麽多人,最後落得這個下場也是他活該。可殿下你本來就該坐皇位,該死的是月扶滄和月扶巘!再說了太子殿下,有我楚廣平在,絕不可能讓你失敗!”

本想拍著胸脯保證,可一拍之下卻是一馬平川,楚廣平順勢抓著襟口撇撇嘴:“殿下,我這次為你奔赴西南,還險些被西門恭那個糟老頭子糟蹋,你……你就不補償人家一下麽?”

月玦看了眼眼波瀲灩瞪著他看的人,突然想到什麽似的,宛然笑了笑:“好說,我這裡有一顆藥丸,你吃下去之後可讓你的身形變得豐滿一些,要還是不要?”

月玦說著,就當真捏出一枚烏黑色的藥丸。

楚廣平雙眼登時一亮,如獲至寶地驚歎道:“太子殿下,我早就聽說有人可以製出令女子胸部豐滿的藥丸,沒想到太子殿下你就會!”

楚廣平癡迷地伸出雙手, 將那枚小指腹大小的藥丸極為珍視地捧過來,他盯著掌中藥丸看了又看,突然驚疑一聲:“只是殿下,你配製這藥是給誰用的?依我看…公主她的身材也不需要……”

“嗯?你說什麽?”

頭頂突然傳來冷森森涼颼颼的聲音,楚廣平頓時意識到他可能有血光之災,連連擺手說道:“殿下你千萬不要誤會,我扮作女人這麽多年,即使穿得再厚我一看之下也知……啊!”

******************************

先前從盛京西門駛出的人馬,便是月玦收到楚廣平所傳密信,率數十人趕往陳倉。

從東門朝東而出的,是秦樓安與雪子耽率領大軍,趕往洛城營救秦昊。

在蕭昱謝荀言而無信不肯配合一同圍堵代衡開始,秦樓安就隱隱察覺他們要趁虛攻打洛城,因此她曾有書信傳給她父皇,讓她父皇嚴加布防莫要放松警惕。然她不知情的是,縱然洛城與皇宮防衛皆空前森嚴,謝荀卻依舊通過這些年暗中修建的密道,暗度陳倉進入洛城潛入皇宮。

“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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