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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春滿》第369章 世外閑雲隨夢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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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祈雨台位於洛城城東。

 十九年前西風突遭大旱之災,春耕之季卻數月不見半滴雨。耕田寸寸龜裂無法耕種,百姓饑饉逃荒,更甚者為裹腹而淪為打家劫舍的強盜。

 一時之間,洛城上下及關中之地民怨四起。

 時有一遊方道士恰至洛城,曾言此次大旱乃是天怒所致,又言他身懷祈降甘霖救濟萬民之法。

 這道士當時的說法,是若想上天息怒,解除這場大難,需君主親自監工督造,於他所指位置修建一座祈雨台。更需君主親寫罪己文書,檢討罪責以求上天原諒寬恕,如此才能祈得甘霖濟世。

 那時的秦昊尚年輕氣盛,並不認為這次關中大旱是因自己君德有失。他恐那道士在市井之中散布流言迷惑百姓,便命人將其逮捕押入天牢。

 誰知那晚宮中朝龍殿卻突降天火,若非水龍局救火及時,朝龍殿連同秦昊已然焚為灰燼。

 惶恐之下,秦昊這才對天怒一說深信不疑,他命人連夜將關押在牢中的道士請來,問過之後才得知這道長姓雲,乃是蓬萊雲夢觀的觀主。

 竟是蓬萊仙境之人?

 秦昊有些不信。

 他細看之下,只見這道長雙十出頭年歲,形貌清逸,別具一番仙風道骨。尤其是他眉心一點朱砂痣,宛如紅日烈火,讓人見之不忘。

 雖不知最終這雲姓道長到底是以何法讓皇帝信他,然第二日秦昊便親自監工,於那道長所說城東位置修建祈雨台,並於台後建起一座祈雨樓。

 祈雨台完工之後,秦昊又按先前所說親自寫下罪己文書,並於台上以青煙焚毀。

 那日洛城百姓擠滿祈雨樓前,看著披頭散發的年輕道長登台求雨。不時,竟真有一場久違的大雨伴著雷鳴轟隆,瓢潑而下。

 眾人欣喜若狂,同在祈雨台上的秦昊,已仰天承受雨水的滌蕩洗禮。

 大喜之際,他有意封雲道長為西風國師。然再看之時,台上卻只剩他一個,誰也沒有看到那年輕道長何處去了。

 這場雨一直下了三天三夜,雨停之後秦昊命人全城搜尋那位眉心生有一點紅痣的雲道長。

 可幾日下來,皆是無功而返,甚至城中竟無一人再見過他。

 那仙風道骨的少年道長,就宛如洛城君臣百姓同做的一場夢,夢醒了,他亦隨之消散。

 只有眼前的祈雨台,是他曾經存在的證明。

 此時的秦樓安一身青翠男衫,唇紅齒白,雙目清亮,站於人群中宛如鶴立雞群,像是個翩翩俏公子。出宮路上她想起十幾年前流傳至今的故事,說起當時的雲道長,她一下就想到雲別岫。

 一樣姓雲。

 一樣來自蓬萊。

 一樣眉心生有朱砂痣。

 若他們並非同一人,世間可有如此巧合?

 若他們是同一人,世間又有這般詭異之事?

 十九年前的雲道長不過二十出頭,現在的雲別岫看上去也是二十四五歲的模樣,若他們是同一個人,他怎會近二十年來容顏上不見蒼老?

 還是說,他當真是仙人,已然如他所說八十多歲,只不過以脫離凡胎可以青春永駐?

 這…這真的很詭異。

 若是雲別岫生的難看些,與其說他是仙人,不如說他是妖物。

 不過秦樓安很快便收起自己的胡思亂想,雲別岫與當年的雲道長有何乾系終究與她無關。如今的祈雨台,亦並非十九年的祈雨台。

 此時高聳的台前,又以合抱粗細且生有尖銳荊棘的木樁,豎起兩根四五丈高的柱子。她也是才剛聽人說,這兩根柱子取名為斷魂柱。

 抬頭,一左一右斷魂柱上,謝荀與司馬青鴻被高高吊綁在上面。二人身上的外袍皆已被扒下,只剩一件中衣虛虛掛在身上,本是雪白的衣衫已被鐵鞭抽得道道血痕斑斕玷汙,幾乎已成血色,而那遍布荊棘的柱子上,似乎亦有流淌的血線汩汩向下。

 細看謝荀,此時他長發披散掩蓋住臉容,低垂著頭讓人看不清他面上神情。但秦樓安卻似乎能透過他的發隙,看到他鮮紅的血唇噙著狂傲的笑意。

 狼狽二字,從來便與謝荀無關。

 或許是因為更為高巍的祈雨樓擋在台後,遮住陽光。此刻雖近午時,此處卻比城中其他地方陰暗寒冷上許多,似是春日將這裡忘卻,頑固的苦寒深冬依然在這裡盤桓肆虐。

 “這老和尚好像不行了。”

 場中手執鐵鞭的人皺著眉頭,招呼守在一旁的一名士兵:“你速去祈雨樓稟告皇上,就說司馬青鴻像是已經斷氣了。”

 那士兵應下走後,秦樓安擠過人群,也朝祈雨樓走去。

 昨晚她兩位皇兄突遭橫禍死於非命,她父皇悲痛盛怒之下,下令於今日午時三刻,將謝荀與司馬青鴻當眾以萬箭射殺,且要親眼看著他們被射得千瘡百孔,如此才算解他心頭之恨。

 然見這祈雨台與祈雨樓四周,除了五百名弓箭手,還布置了重兵,甚至將城郊的中禁軍亦調來防守。她雖不知具體兵力幾何,然如此嚴陣以待的架勢,她父皇今日想要處死的絕非只是謝荀二人,他要斬草除根的更是蕭亭之孫,蕭昱。

 秦樓安亦覺得,蕭昱今日必會前來相救。

 看了眼掛在腰間的劍,這是她出宮前自蒙恙手中借來的,雖不抵她的長思劍…

 長思劍。

 她想起月玦。

 上樓梯的腳步一頓,她腦海中,浮現出昨晚月玦月下梅林舞劍時的絕頂美麗的畫面。

 或許昨晚他肯為她一舞,便是他送她的餞別。

 極力壓製在心底的痛楚開始泛濫,秦樓安深拍拍腦袋,告誡自己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她不要想起那個壞蛋!

 不要想起那個壞蛋!

 不要!

 秦樓安快速跑上祈雨樓最頂層的望台,她父皇巋然不動地站在那裡,平頂冠下打理的一絲不苟的發鬢,似乎一夜之間染了薄薄的一層銀霜。

 秦樓安本就沉重的心緒,愈加壓抑。

 隨行護駕的侍衛查驗過她的身份後,放她進入望台,恰巧那報信的士兵跑上來,單膝跪地請示她父皇道:“啟稟皇上,司馬青鴻像是已受不住鐵鞭抽打,已經死了。”

 “死了?”

 秦樓安聽清她父皇的聲音, 沙啞低沉,透著陰冷,卻似蒼老滄桑了不少。

 “死了好啊,死了好啊!”秦昊冷冷笑了兩聲,眼神陰鷙地盯著謝荀:“既然司馬青鴻已經死了,那就將他放下來五馬分屍!至於謝荀,給朕繼續抽繼續打!打到午時三刻放箭那一刻!”

 “是!”

 聽到五馬分屍,報信的侍衛不寒而栗,立刻起身下樓前去執行。秦樓安也沒想到司馬青鴻,亦是無妄大師,終了竟會落得如此地步。

 “阿彌陀佛。”

 秦樓安雙手合十,朝無妄所在之處之拜。

 秦昊聽到秦樓安的聲音,剛要問她為何突然到此,目光卻被樓下高高甩起的鐵鞭吸引。

 然鞭打聲還未響起,卻有一道錚錚馬蹄狂奔之聲,由遠及近地,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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