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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春滿》第141章 掩瑜閣授書
秦樓安是在書齋中見到月玦的,她推門而入之前,本以為月玦會因裝病之事暴露而慌亂。雖說不至於手足無措,但神情起碼會有細微的慌色。
  可當她故意用了些力氣將門推開時,正執筆俯於案上的月玦略微抬頭,見來者是她,淡淡笑了笑。
  月玦將筆落擲筆擱,起身上前將她向裡迎了迎,綠綰提著食盒跟在身後進來。
  “聽小德子說你又染了風寒,可本宮瞧你這氣色,倒也不像生病的模樣兒。”
  秦樓安走進齋中,將月玦上下一掃,一陣見血地戳穿他身染風寒的謊言。
  “冬雨初霽,天寒地凍,尤其清晨時分。玦自朝龍殿回來之後忽覺腦中昏沉,身體燒熱。想來是不忍心見公主獨自生病,故陪公主一同染了風寒。如今已好了,玦看公主氣色,想來也已無虞。”
  “陪本宮一同染風寒?”
  秦樓安眉梢一挑,斜目瞅著月玦。
  見月玦頗為認真的點頭應下,秦樓安心下輕笑。
  旁人若是撒謊被人揭穿,大都會心虛認下,亦或是繼續撒謊以圓自說。月玦倒好,非但沒有心虛之態,還將裝病撒謊說的如此冠冕堂皇。
  什麽叫陪她一同身染風寒?
  月玦自角落拿出一方錦墊置於案前,示意她落座,自己則坐回原處,與她南北隔案相對。
  他謊稱風寒亦不是第一次了,秦樓安並未過於計較,她也知曉月玦為何要裝病,無非是不想應付各色拜訪之人。
  秦樓安略整衣衫盤膝坐於錦墊上,俯眼間將紫檀小案左右一覽——
  一幅裝裱甚為精美的畫軸鋪展在左,一張雪宣橫陳在右。
  看得出來雪宣上所畫之作還未完成,墨跡尚未乾,墨香絲絲縷縷縈繞鼻尖。
  “原來你是在臨摹千道子大師的《雲遊雨施圖》。”秦樓安抬眸看向月玦,“你很喜歡這幅畫嗎?”
  “嗯,甚喜。玦少時曾廣尋此畫,可直到玦被廢黜太子之位,無力再尋,也未曾得見一觀。那時玦以為如此遺憾必是終身難滿,可不曾想玦落魄為質到西風之後,反而心願得償。如此看來,福禍相依之理不虛。”
  “千道子大師雖為前朝大蕭朝人,然這等世間瑰寶是不分朝代與國界。可如此神作亦需有真正風雅之人欣賞珍視才行,不然便如明珠蒙塵,或是落入庸俗之人手中,淪落成附庸風雅的俗物。”
  秦樓安說話之時一直盯著月玦,見他凝著案上畫作低順的眼簾輕輕一抬,她心頭一跳——她似乎找到了一把挖牆腳甚是趁手的物什兒。
  “玦太子既是如此喜歡這幅畫,去向我父皇討要便是了,何須在此臨摹呢?縱是你臨摹地再像再妙,它也不可能變成真的呀。”
  月玦抬目凝了秦樓安一眼,見她神采奕奕的眸毫不遮掩的閃著引誘的光澤。低低笑了笑。
  敢情是想用《雲遊雨施圖》誘惑他,進而步步收買他,讓他逐漸變成秦帝手中的一把刀。
  “玦未治好皇后娘娘體內的蠱已深覺愧疚,又如何能厚著臉皮去跟皇上討要此傳世名作?無功不受祿之理,玦曉得。”
  “誰說你無功了?你今日早些時候不是還治好了本宮的風寒?且就算你現在無功於我父皇,日後不見得無有作為。”秦樓安反駁道。
  “治愈風寒這等小事公主無需記掛於心,那是玦心甘情願,並不為邀功。至於公主所說先受皇上恩惠日後再報之事,予他人來說尚可,只是玦身中劇毒非長壽之人,恐無機會報答皇上。”
  聞月玦此言,她想起昨日之事。
  “雪子耽已說過可治好你,你只需俯身認個輸便可。勝敗乃兵家常事,你此次輸給他,來日再尋機會扳回一盤便是了。可命只有一條,你怎的那般糊塗?”
  “公主當真覺得雪子耽可解恨無絕?”
  月玦斂目淺笑,聲色淡淡。
  “公主,世間萬物皆有相生相克之物,恨無絕亦如此。此毒之所以於玦體內無法根除,並非因無解毒之法,而是沒有相克的解毒之物。若無相克之物,縱是醫術再精妙之人,也無能為力,此與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同理。依玦所見,國師大人並無解毒之物。”
  “相克的解毒之物?”秦樓安凝眉,問道:“那你可知,何物可解恨無絕?”
  話音方落,秦樓安便見月玦清寒的眸定定看向她,深邃幽寂的瞳,周邊似有金光流轉。
  秦樓安驚駭,這並非是她第一次在月玦眸中見過這般奇異之象,先前她隻以為是燈光映進他的眼眸,泛起瀲灩光澤。
  可如今,乃是青天白日。
  她初見雪子耽紫瞳之時,都未曾這般震驚。
  正當秦樓安要開口問他眼瞳是如何一回事時,月玦說出的三字,卻讓她如聞九天雷霆。
  “你說什麽?”
  手掌兀然拍響於案,秦樓安不敢置信。
  “你說...血靈芝可解恨無絕之毒?”
  秦樓安凝著月玦,定定地問。
  月玦淺笑點頭,盯著她的眼神,似是在欣賞她臉上震驚的神色。
  瞳周金光,隱匿不見,秦樓安心道:又是她看錯了?
  “聽說血靈芝天下惟有一株,且數年前便落入雪柒手中。至於這個雪柒——”
  月玦說話的語氣輕柔的不能再輕柔,飄進她心裡,卻掀起驚天的滔。秦樓安目不轉睛地盯著月玦淺笑的臉,將他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聽進耳中。
  “雪柒神龍見尾不見首,查無可查,隻知其與雪子耽是師出同門。故玦猜測,昨日雪子耽之所以有膽量接過毒茶,是因他知曉血靈芝的下落,且有把握從雪柒手中拿到血靈芝。可這並不證明他的醫術高超於玦。”
  原來雪子耽所說解恨無絕之法,是這麽個解法。
  秦樓安緩緩垂下眼簾,目光毫無目的地落在水墨未乾的雪宣,不知在看什麽。
  算算時辰,血靈芝應是已送到紫雲宮交於雪子耽了罷。
  昨日雪子耽以小故子與朱砂之事為要挾,問她要的東西,正是血靈芝。
  雪子耽要血靈芝,是何用意?
  秦樓安失神之際,絲毫未曾注意到月玦凝於她身上透徹的眸光,似審,似忖。
  良久,月玦抬手在秦樓安眼前擺了擺,淺笑道:“公主?公主這是怎麽了?”
  聞言,秦樓安如夢驚醒,輕啊了一聲回過神來。見月玦正盯著她看,秦樓安勉強扯了抹笑虛掛在臉上。
  “本宮沒事,只是血靈芝當真可解恨無絕?”秦樓安問道,又言:“若是當真有用,本宮倒可為你尋找一二。”
  “約莫...有用。”月玦斂目淺笑,說道:“知曉公主有幫忙尋找之意,玦心已甚是滿足。至於尋不尋的到,那便是天意了。”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不管血靈芝能不能解恨無絕,都要試上一試。”
  或許可以用其他東西,從雪子耽手中將血靈芝換回來,秦樓安心想。
  “嗯?”
  月玦輕疑一聲,方執起狼毫的手一頓,饒有趣味地打量著她。
  “你..你這般盯著我作甚?”
  她隻被月玦盯得如芒在背,抬手摸了摸臉頰,看向身旁綠綰,問道:“本宮臉上有什麽髒東西嗎?”
  “髒東西?”綠綰彎下腰來仔細端詳,未幾搖搖頭,“公主臉上沒有髒東西啊。”
  她當然知道自己臉上沒有髒東西,她這樣做只是尋機避過月玦似將她看穿的眼神。
  不過,月玦是如何知曉血靈芝可解恨無絕?
  又怎知血靈芝數年前就落到她的手中?不,準確來說,是雪柒手中?
  又從何處知曉雪子耽與雪柒的關系?
  最後,他知不知道...她就是雪柒?
  心思百轉,只在瞬息之間,秦樓安正過身子,見月玦重又提筆臨摹雲遊雨施。
  似是察覺到她的目光,月玦動作未停,頭也未抬,問道:“公主適才之意,難道是想救玦?若是公主的回答是想救我的話,還請公主給個救我的理由?”
  這是什麽話?秦樓安凝眉思索,難道適才他那樣盯著她,是因為不相信她有救他之意?
  至於為什麽救他,是因她信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月玦定能為她所用。
  “本宮想救你,只是因為本宮想,沒什麽理由。如果你硬是要本宮說的話,那也只能說本宮心善,菩薩心腸,救你也算是為自己積點陰德。”
  “公主大善,實乃感天動地,哭神泣鬼。”月玦吟笑著說道,又問:“那不知公主救我,又要我如何報答?在此我可要提醒公主,如今我是一窮二白兩袖清風,半個子兒都沒有。”
  聞言,秦樓安頗是無語的白了月玦一眼,敲敲幾案。
  “本宮救人若是為了圖財,還會選擇救你?實話告訴你罷,本宮救你是因為看重你的才能,不忍看你英年早逝罷了。”
  “這樣啊。”
  月玦似恍然大悟一般應下。
  未幾,秦樓安見他擱置狼毫,執起尚未畫完的雪宣展於眼前,上下端詳片刻後,卻將宣紙揉皺成團。
  看著他不緊不慢甚至頗是優雅地將畫作摧毀,秦樓安驚愕。
  “這是作甚?本宮觀你臨摹的甚好,頗得千道子大師的神韻,為何要毀掉?”
  “千道子年少之時,自侯門公子落魄為窮酸畫師,受盡世間貧寒之苦。然其未肯棄筆,數十年磨一劍,所畫之作自無人問津變為千金難求,其本人亦成畫壇泰鬥。
  跌宕一生,大落高起,千道子做此畫之時,已至耄耋之歲。那時他已避世隱居,脫身世俗,心中惟勝天地與己。於此豁達境界之中,方可筆隨手動,手隨心動,才成如此絕世之作。
  如今玦心不靜,神不寧,畫中境界半分都參悟不得,強行臨摹,只能是侮辱先賢。”
  “心不靜?神不寧?”秦樓安挑眉,問道:“為何?”
  “聽聞公主有意救玦,心神激動。”月玦半開玩笑地說道,未幾將話題岔開:“與公主說了這麽久,還不知道今日公主來此,所謂何事?”
  聽月玦語氣敷衍地不能再敷衍,顯然是不想說,秦樓安抿了抿嘴。
  “今日本宮來此,是為謝你,若非你開的治病良方,本宮此時還在床榻上窩著呢。”
  秦樓安轉身接過綠綰手中食盒,將桂花糕遞到月玦案前,這時她才發現,這一碟兒桂花糕,分量還真不小。
  月玦亦毫不客氣,拈起一枚送進口中。秦樓安看他神色,顯然這桂花糕頗合他心意。
  “好吃。”
  月玦讚賞的點點頭。
  “徒兒有心了,日前為師送於你的禮,可還滿意?”
  正要伸手去拿桂花糕的手兀然僵住,秦樓安抬眸看著吃得香甜的月玦。
  “你還當真端起師父的架子了?我這茶也未敬,你的醫術亦未教,現下你我二人連名義上的師徒都算不上,少擺臭架子!”
  “嗯,徒兒言之有理。”
  月玦似是想到什麽,起身自一旁書架上取出一本書。
  “此為我親自撰寫,內容多為一些入門醫理與一些簡單的方子,你且拿去看罷。”
  親自撰寫?
  秦樓安接過,翻了幾頁粗略看了看,內容且先不說,月玦這字倒甚是好看。想來撰寫此書,應是廢了他好些功夫。
  他還真將教她醫術之事放心上了?
  秦樓安抬眸看了月玦一眼, 將書交給綠綰,算是收下。
  “現下我已教你醫術,可算你的師父?”月玦盤膝坐回,笑道:“至於敬茶一事,在我看來有也好,無也罷,不過虛禮。且公主身份尊貴,此事又為皇后娘娘交托於我,便免了罷。”
  “什麽?”秦樓安驚疑,自綠綰手中奪過醫書晃於月玦眼前:“你就給我這麽一本破書,也算教我?你這師父當得,未免太省事了些!”
  “俗話說,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如今我嘔心瀝血所撰的入門秘籍已交於公主,公主可自行領悟。當然,我並非對公主不管不問,公主若有不懂之處,隨時可以問我。”
  嘔心瀝血?
  秦樓安白了月玦一眼。
  “當然公主若有不懂之處亦可向他人請教,惟有一人不可。”
  月玦語氣甚是嚴肅。
  “想來公主也知道,醫理乃醫術之基,甚為關鍵。若醫理不同,所執治病方法亦不同。國師大人所執醫理與玦大相徑庭,所以公主有不懂之處,萬不可請教於他。”
  聞言,秦樓安蹙眉,質疑道:“昨日裡你尚說求同存異,且學習之道本為海納百川,博采眾長,為何獨獨就不能請教於雪子耽?”
  “因為我說不能。”月玦聲色不容反駁,“公主若是執意請教於他,無異於邯鄲學步,非但學不了雪子耽那套,還會將玦所教的廢棄。”
  “這..是...是這樣嗎?”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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