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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春滿》第76章 戳心問姓何
  月玦長身立於鳳榻邊,居高臨下俯著坐於榻上的秦樓安——桃腮染紅似醉了酒,遠山黛眉橫斜,星目灼灼染了三分怒意,未點絳唇緊抿含慍——如一隻發怒欲撓人的貓。

  未曾見過秦樓安如此模樣,月玦愣怔片刻後吟吟淺笑,眼角掃過她緊攥的粉拳時,不由想起雪衣布莊破碎的大板門,心下一涼,面上收笑。

  “先前未曾提醒公主,只因玦並無把握,故不敢輕易妄言。且玦近日與公主同進同出,若是公主貴體有恙,玦不會不知,亦不會不告知。”

  秦樓安染怒星目緊盯月玦,見他依舊一副波瀾不驚的面孔,心下愈氣,“不管你瞞而不報是何居心,本宮隻提醒你一句,你身居我府便是要以我為天,縱是本宮命喪黃泉,也一並帶了你下去!”

  “公主莫要折煞自己,且就算公主當真病入膏肓,玦亦有法子自鬼門關拉公主回來。”

  不過,以她為天一句,倒是頗有意思。

  “休說大話!適才母后掐住我脖頸之時,喃喃言道要殺我,定是長久熏用玉蝶香生了幻象。你既有與閻王爺搶人的本事,想來這區區玉蝶香定是不在話下。”

  月玦聞言,自衣袖中取出雪緞束裹的銀針,坐回鳳榻邊錦杌上:“娘娘之症並非疑難之痼,無需玦從閻王手中搶人,只需略施小技。”

  世間何毒何症他解治不了?

  唯獨自己體內的恨無絕了罷,醫人易,卻難自醫。

  聽月玦言語之間語氣輕緩不以為意,秦樓安本想駁他一句自傲自大,但見他自雪緞中取出根根寒芒為母后施針,當下便不言不語不去擾他,緘口坐於鳳榻邊緣,看他白指拈寒針。

  二人皆不言語,一室靜寂沉沉,似與殿外喧囂天地隔絕。

  那廂秦樓安於月玦將入皇宮宮門時,一身玄衣曳於風雨之中,形似鬼魅,自長陽街邑翻飛進入雪衣布莊。

  玄靴輕觸積雪如蜻蜓點水粉蝶吻花,長琴縱身躍上二樓書房,破碎房門依舊凌亂於地,避過地上碎木,抬腳跨入房中。

  方邁一步,室中一亮,正案之上一盞長燈兀然亮起,映著一身銀甲寒光四溢,晃晃刺目。長琴狐眸略掃倚坐正案後太師椅上的人,青銅面具難遮笑顏,手中收傘動作未頓,優雅將傘收好立於牆側。

  “大將軍在此等候多久了?”

  身著銀甲之人,正是司馬賦及。

  “三刻有余。”

  此時房中地龍炭熄,金鴨香盡,小幾之上人走茶涼,司馬賦及清寒言語混入冰冷空氣之中,愈添凜冽。

  “倒是長琴來的晚了。但既是將軍不來,長琴亦不會討恩上門,今日救你的恩情,將軍無需報答。”

  司馬賦及長身站起,銀甲寒光愈閃,硬甲之下赫朱襯袍,血一般的赤。

  “討恩?只怕是討打。”

  他與月玦困於密室之中,便是拜此人所賜。了卻天下事,同醉南山幽——這分遒勁筆力,他識得。

  司馬賦及錚錚逼近,周身寒意肆虐而出,長琴立於原地不躲不閃,垂眸於地,一雙銀甲映入眼簾,他知曉司馬距他不過一步之遙。

  “將軍既是什麽都知道了,現下即使捉拿長琴歸案,長琴亦不會反抗。反正如何也打不過,何必白收那般皮肉苦。”

  雖是說這般言語,長琴語調亦是輕如旭風,露於青銅面具外的唇角,微勾曳笑。狐眸凝於眼前人寒霜暗結的臉上,不偏不斜。

  倏爾,銀靴踏地之聲隱沒於風雪悶雷聲中,司馬賦及止步,“為何助紂為虐,為虎作倀?”

  沉沉言語中似夾一絲難以言明的情緒在,若是硬要說此緒為何,似疑,似恨,又似惜。

  長琴抬眸對上那雙寒目,這雙眼,這個人,愈加看不清,猜不懂了。

  狐眸斂起,光隱眼底,聲惆惆:“有時助紂為虐,為虎作倀,何嘗不是明智之舉?本就是錯,又何懼更錯呢?”

  司馬賦及長身站於長琴身前,挺拔身軀遮了案上明燈,昏暗中,青銅獠牙面具愈顯猙獰,眼處空洞處,一潭漆黑死水。

  未幾,狐眸星閃,長琴抬手,覆上司馬賦及肩甲,觸手生寒。白皙骨指輕緩劃過銀白肩甲,住於左胸前銀龍吞珠形護心鏡上,“這身皮穿久了,還知不知你這顆心姓什麽?”

  指尖用力,直戳心臟,雖隔了護心銀鏡,司馬賦及仍覺心脈一震,暗隱抽痛。

  良久,長琴指力撤出,司馬賦及沉言入耳:“與月玦又何乾?他不該囿身這些事。”

  “原是為了他,你可知今日若不是你於他一同困於密室之中,我根本不會出手相救。他是一把利刃,一把雙面利刃,用不好,傷的便是自己。與其如此,不如趁早折了他。”

  長琴半笑半戚,司馬賦及聽他此言,稍緩的面色頓凝三九寒冰,“別利用他。 ”

  司馬言語之中有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嚴,長琴聽他四字,輕笑言道:“你說這話這裡不會痛嗎?”骨指輕點銀鏡,鏡下是一顆跳動的心臟。

  “你莫不是忘了當初為何入東景,為何接近他?彼時神機太子,東景未來之掌天下大權者,唯一有能力助你者。雖他現在落魄為質,但卻仍有助你之用,彼時可利用,如今…”

  “夠了!”

  司馬賦及冷聲揚言打斷,長琴盯著眼前人怒火洶湧雙目,搖首輕笑:“無志,無能,無用,快於我眼前消失罷!長琴所謀,無需將軍插手,惟有一言相告,月玦這把利刃,長琴勢在必用,你若有本事,便將他一世護於鞘中。”

  狐眸寒目相對,長琴於司馬如剜似刮的眼神下淺笑晏晏,月玦是剛仞,何嘗又不是軟肋。

  相視良久,二人從彼此眼神中,知曉誰都無法動搖彼此。司馬賦及收目垂眸,凝於長琴腰間懸玉之上,片刻,銀靴踏地邁出書房,隱於黑暗。

  長琴抬眸,親筆所作詩聯掛於眼前,“了卻天下事,可同醉南山?”

  長案上明燈燃得正亮,長琴執燭於眼前,晃晃燈火映眼瞳爍爍,須臾,長臂清揚,燭落茜簾,瞬成一片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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