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夜裡,與秦公子要好的幾個公子哥兒,一並去了秦公子府上看他。秦公子躺在床上,身上纏著藥紗,鬱鬱不樂,他的通房丫頭佳藕如何甜棗、梨膏地哄他,都不見好。
“少宣兄!今日你傷退回府真是吃了大虧了!”關公子一進房便喊道。
“是啊,今日擂台上好生精彩,直叫我等手掌都拍爛了。”張公子緊隨其後,一屁股坐到秦公子床沿兒上。
“誒,這麽好的梨膏你不吃!來來來,我來喂你!”關公子一把接過佳藕手裡的梨膏,直往秦公子嘴裡塞。佳藕也便默默退下,放了裡屋的簾子,叫幾個公子哥兒們自己說話去。
翰林家的吳公子搖著手裡扇子,在秦公子床頭搬張椅子坐下,拿腔拿調地道:“少宣大可咽下心頭這口惡氣了。今日你走後,有人為你討回來了。”
秦少宣被關公子塞了滿嘴吃食,隻得艱難地發出“嗚嗚”的聲音。
張公子趕緊給秦公子端了杯水,道:“你走後,來了個江湖人,說要一人對戰他們那土匪幫十四個人!”
“…十屎呃人?”秦公子含糊道。
“正是十四個人!原來那大漢竟有這麽多弟兄,哼!”關公子道,“那人站在場子正中,被那麽夥兒人圍著,那人…那人,是個和尚?”
“不是和尚,哪兒有頭髮那麽長的和尚。”吳公子道。
“但也沒有頭髮那麽短的尋常人。”
“算了,管他是什麽,總之就是那個人!他本被團團圍住,卻突然飛身起來,抱住一個使拳法的就是一通老拳,直接一記膝襲,就將其打落台下了。不過開場幾瞬息的功夫!”
“真是不錯,傷敵一片,不如殺敵一處。”吳公子搖著扇子點評道。
關公子繼續道:“隨後他又逮到兩個一起打,用那使刀人的刀去劈使槍人的槍,刀砍斷了槍,他又將那用刀的一掃堂腿掃翻在地,再扔下台去!”
吳公子再點評:“可見那用刀的光練兵不練體,下盤不穩,竟叫人絆倒了,沒出息。”
“那人竟是先一個打,再兩個打,再三個打,至此手中劍都未出鞘,真是叫人歎為觀止。”
秦公子也搖搖晃晃坐起來,原本蒼白的一張臉泛起了紅暈來:“真是厲害!”
“隨後……隨後他劍便出鞘了。剩下八個一並來戰。但那人必定是個聰明人,八個一起戰,卻仍是一個一個打。他遊走在八個人之間,多余的兵器竟是沾不上他身。”
“想來卻也有那幫人八個一齊擠在台上,反而伸展不開的緣故。這場比試看似是十四個人佔了大便宜,實則卻是吃了一虧呢。”
”也是,以一敵多,到底是輕易敵不過的。一匹良駒也未必能衝破一千隻鵝的包圍。“
“隨後那人逐一擊破,場上竟就只剩下那一開始與你對戰的大漢了!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
秦公子道:“那個用鐧的?”
“正是。那用鐧的大漢剩到最後自己也心虛了,看上去已經戰意缺缺,都想自個兒往台下跳了。那不知道是不是和尚的,在將他打下去前,向他及台下那幫人說道——‘兵器越怪,死得越快’。”
“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好話!”秦公子大笑起來,全然沒留意到自己就沒打過那個兵器怪的。
秦公子眼下一掃鬱鬱心境,叫佳藕去端來茶與糕點,與好友們繼續暢談,反覆回味起近日在擂台上的心得並今日那個以一戰十四的劍客來。
佳藕為公子們送好茶點後,出了房去,來到秦府下人的房裡。佳藕是府裡大公子身邊的大丫頭,平日住在公子睡房的外屋,不用和下人們擠,但她也時常來大通鋪與人閑聊些個。
佳藕來時,屋裡正點著油燈,紅亮亮的一片,下人們湊在一起端著廚房剩下的熱湯說著話。男女傭人自是各有一間屋子,但他們當然也不比公子小姐們講究,閑時也會男男女女串在一塊兒談天。
佳藕坐到下人之中,眾人都歡迎她。小廝小格給她盛了一碗熱湯:“佳藕姐姐,廚房今天多的絲瓜湯,趁熱喝。”
佳藕謝過,接了湯。平日負責掃灑和弄花草的丫頭小瑜湊上來,問佳藕今日有沒有新鮮事兒,佳藕便將她聽來的公子受傷吃癟、後來卻有一劍客一戰十四找回了場子的故事講與眾人聽了。
小瑜笑道:“一戰十四,也不稀奇嘛,我也能一個打小格小福他們十幾個呢!”
小格附和道:“是是是,小瑜你打我們,我們可是不敢也不舍得還手的。別說十四個,就是一百四十個你也打得過呀。”
佳藕笑著刮了刮小瑜的鼻子。她往人堆裡瞧了瞧,見到一邊上坐著的小渠,對她招手道:“小渠,過來。”
叫作小渠的愣了一下,挪了過來。佳藕拿出一副本子,丟給她:“新的畫本。公子給的,你收好了。”小渠也是個負責掃灑的丫頭,平日裡性子孤僻些,佳藕也便對她多照顧些。佳藕知道小渠不識字,卻喜歡看畫兒,便時常將公子隨手送給自己的畫本子轉送給她。這一期畫本畫的是雙月勾、短劍、打龍鐧並孤山劍等,想來稀奇古怪的,小渠應該喜歡。
小渠接了畫本,向佳藕道了謝。屋裡眾人又聊了些最近采辦市價的漲跌,廚房裡愛做的食譜。佳藕見時辰差不多,也就告別眾人,回到秦公子房裡去了。
當夜,有人閑聊,自然也有人不得閑。
短山十五匪,十四個綁著一個來到了別巷裡的腳店二層樓,敲響了老賊的房門。老賊開門,奉蔭行一張長臉便倏地給按到了他面前。
“老二哥,怎麽樣,我們幾個土匪也是言而有信,大義滅親吧?”老六鞠虎道。短山十五匪,平日裡都聽老六的。
奉蔭行:“嗚嗚嗚嗚…”
老賊瞅了瞅被五花大綁又捆了嘴說不出話的奉蔭行,再瞅瞅被十五個大漢塞得滿滿當當的走廊,點點頭道:“不錯不錯。”遂費勁得從十五人間擠出房去,引眾人去刀客的房間。
短山老二陳衝並老三徐大龍一人一邊架著自家小弟的胳膊,抬著他跟在老賊後面。老四徐大鳳湊在後面對奉蔭行道:“十五弟,你也不用這麽抗拒,哥哥們輸了你,確實是壞事。但你想想,雖是把你輸了,卻只是輸你去看病,耍耍拿手活兒罷了,沒有輸你去館子裡賣屁股。所以這雖是樁壞事,卻是壞事裡的好事。你想想,是不是?”
說完,又繼續勸說道:“況且你是與妓館裡的女人發的毒誓。你在妓館中說出口的’女人’當然也全指妓女,以後不給妓女醫治便是了。老賊那個刀客,又不是妓女!你不用往心裡去。”
短山十五匪,十四個莽夫並一個神醫。現下莽夫賣了神醫,神醫也赤手空拳,無地反抗了。
奉蔭行:“嗚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