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賊在寺裡吃了頓齋飯，是醬黃瓜小米粥，配一個饅頭。和尚們功課過後聚到餐堂，齊齊整整的光頭們坐成幾遛兒，其中唯獨湊進了老賊這一顆不算平整的頭來。尋常寺裡不讓飯時講話，但這兒卻像沒這規矩，和尚們三三兩兩吃著飯聊著閑，整個飯堂塞著嗡嗡的講話聲。

　　高個兒青年和尚法號少喜，雖然法號少喜，性格卻挺開朗多喜，全不似之前拳打後院裡那兩個糞人的凶狠模樣。少喜道老賊是個路見不平的，便將他領到住持等一桌用齋，老賊一看，住持正是之前在正殿之中閉目講經的白胡子老和尚。旁邊另有幾個老和尚，說是寺裡長老。女和尚與另外幾個青中年和尚也坐在這桌上。老賊坐下，女和尚多給老賊拿了個饅頭。

　　住持法號多見，但平時看人就眯眯眼兒，也不知到底能不能”多見“。眼下他也一邊啃醬黃瓜，一邊眯眯眼兒地向老賊道:“敢問施主名姓?施主幫了小妹，老衲在心裡將施主名姓記一記。”

　　“叫老賊。”老賊答道。想來“小妹”就是指那女和尚了。

　　“姓老?”一旁的女和尚問。

　　“不姓老。就是一諢號。”

　　多見住持又問道:“看施主這腦袋，可是從哪個兄弟寺裡出來的還俗弟子?”

　　“不是。我冬天時候在廟裡躲仇家，當過幾個月假和尚。”

　　“哦，假和尚。”住持道。

　　老賊見他神色奇怪，問道:“假和尚如何?”

　　住持看了看他，眯眯眼兒從垂下來的眼皮縫裡探出來。他道:“你是外地來京的?”

　　“是。”

　　“那你確實是不知道了，”住持道，“老衲並幾個長老，也是假和尚。”

　　“啊?”

　　“原本是乾土匪的。”

　　老賊醬黃瓜磕牙了。自己近日怎麽淨和土匪卯上了?又一想，也難怪這老和尚先前在廟裡講經講得玄玄乎乎顛三倒四，原來是個不專業的。

　　少喜嚼著饅頭向老賊笑道:“施主真是少見多怪，我們枯骨寺這假作真的故事，可是四下一段佳話呢。”

　　“枯骨寺?原來本寺叫這名兒。我先前沒瞧見牌匾。”老賊又想起來在寺門口那幾個小姐們似乎也說的是”枯骨寺的女和尚“，但她們笑得太歡，聲音又太小，當時老賊倒還沒聽清。

　　少喜道:“本寺沒牌匾。舊的早不見了，新的也沒做。反正都知道是枯骨寺。”

　　少喜遂便講起京郊這座枯骨寺由來的故事。原是當時還當土匪的住持一夥兒人在隔壁州截貨殺了人，齊齊逃到京郊避難的。到了小滄山上，正見幾間破廟沒有人。前朝皇帝信佛，導致如今百步一破廟，十步一光頭。住持等人也就拿了殺人的大刀互相剃了頭髮，找了一間最寬敞的破廟鳩佔鵲巢了。

　　多見住持在一旁聽少喜講故事，一邊聽，一邊與幾個長老們連連點頭。一個長老還給老賊看自己頭頂的一道疤，說是當時殺人的刀太快，剃頭髮時差點把頭皮給削了。

　　少喜繼續道，住持幾個剃了頭髮，將劫的貨並大刀一起埋進了後院兒土裡，要等風波過了再挖出來。一夥兒假和尚們假也勵志要假得像模像樣，遂掃灑了寺院，刷了牆，重架起香爐，再去城裡路邊花幾個銅板買來七八本路邊經，開始裝樣子了。沒過一段日子，京裡百姓就聽說起西照門小滄山上的廟裡重新燃起香火了。奇怪的很。便有好事的打頭陣去試試香火效果，結果當天就屁滾尿流地逃下山來了。

　　“是窩假和尚！別去！要吃人呢！”那人道。

　　京裡並京郊百姓就傳言起小滄山上山妖成精了，現在披了人皮開了香火要騙人進去吸掉精血呢。隨後小滄山上只有山妖和尚下山來買辦，沒有香客敢上山去當下酒菜。再然後，便是某一日…說不清到底是哪一日，仿佛是一夜之間，也有說是陸陸續續。總之，後來，難民潮就來了。

　　“難民潮?”老賊驚道。沒想到確是讓他打聽到當年難民的下落了，雖是有些誤打誤撞的。

　　少喜問他有何不妥，老賊讓他先繼續講。周圍和尚們都吃得七七八八了，也便湊過來，蹲的蹲，站的站，裡三層外三層堆了一片光頭，一起聽少喜在住持面前追憶往事。

　　關於難民潮要來這件事，京中傳了很久。起碼有半年以上。人們每天都說難民明天就要來，但實際上，直到那一天才來。

　　那段時間京城的門是不開的，有禦道的正門不開，百姓走的小門也不開。城樓軍站在城樓上，十步一設，半日一崗。雖然設著，但什麽也沒做。但也正是什麽也沒做。

　　京裡百姓知道小滄山上有座山妖廟，難民是不知道的。有陸陸續續饑病交加的難民去敲山上破廟的門，廟裡的土匪假和尚們便從後院地裡挖出了殺人用的刀，堵住破廟門。直到某一天，多見和尚從破廟的門縫裡瞧見寺外難民堆裡一個俊俏的寡婦。寡婦背上背著死掉的丈夫，看不出是不是大著肚子。他們隔著寺門縫上的破洞看到了對方的眼睛。那日多見和尚開門把那寡婦放進來了。放進來那個寡婦之後，也就慢慢把難民都放進來了。小滄山上那間破廟向難民打開了大門。

　　假和尚們把長刀丟進了垃圾房裡，把收拾出來的香爐案台再收回去，把倉庫裡發霉糟爛的被褥搬了出來。

　　頭一日，假和尚們在寺裡的儲備糧食就給吃完了。他們把後院裡埋的東西挖了出來，是一袋一袋的黃金素塊兒。他們每次派兩人三匹馬馱著一袋素金去旁邊徽州最近的昱城采購食物衣物和藥品。 京城對難民關門也對行人關門。其他城對難民關門，但不對行人關門。假和尚每次日夜奔襲買來物品，直到把後院裡的黃金都賣完了，也把五匹馬跑死了兩匹。黃金賣完後，沒有吃食，假和尚們又殺了兩匹馬，最後剩下一匹。便是這樣，兩千的難民，死了一千，活了一千。活下來的那一千，漸漸便四散了下去。有的去了鄰近州城，有的在京郊農村定居，也有的在京城的門漸漸打開之後，當了京城裡的百姓。

　　在那之後，沒有名字的破廟有了名字，它私下裡被叫作枯骨寺。枯骨寺，因為難民裡死了一半，餓死的病死的堆積成山，假和尚與尚有氣力的難民每日都把人扛去小滄山後山掩埋，往後全成枯骨。但枯骨寺是個響亮而讓人喜歡的名字，因為難民裡隻死了一半。

　　後來多見還時常與幾個土匪夥計們掰著手指頭清算，算他們曾殺過多少人，又救過多少人。他們說，當土匪的時候，老的也殺過，小的也殺過，全家也殺過;當和尚的時候，老的也救過，小的也救過，全家也救過。都殺過，都救過，怎麽算?算抵消嗎?

　　頭上有疤的多聞和尚說，殺的是這個，救的是那個，抵不消，但大概能分開算。殺的算殺的，救的算救的。

　　最後枯骨寺裡多字輩的野和尚們一致認同了這個觀點。而枯骨寺的香火旺盛起來之後，新進來的少字輩的和尚們也認同了這個觀點。

　　人們後來關於枯骨寺也就有了新的傳言，說那段時間，那一日，山妖打開寺門了。打開寺門，山妖變成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