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時分，

　　華燈初上。

　　終於對整個方案感到滿意的徐念初點了點頭。

　　但他將注意力從屏幕上挪開時，視線所及那些依舊專注的身影卻讓他忍不住惆悵起來。

　　字節躍動的企業文化沒有上下級之間的差異，所以聯排網吧座位的大辦公室很容易給人一種開黑既視感。

　　放眼過去，這些忙碌到傍晚七點依舊專注的同事大部分都是90後，其中甚至還夾扎著一些更加青澀的臉龐是00後的實習生和應屆生。

　　雖然看起來都很年輕，但那些發際線一點都不高甚至有些小帥或漂亮的面孔很有可能是某個項目的一線Leader(領導者)。

　　就算徐念初自覺長相和身高在這群小鮮肉裡排的上號，但他即將奔四的36歲老骨乾扎堆在年輕人中還是顯得格外扎眼。

　　ε=(′ο`*)))唉

　　徐念初長歎了口氣，越發覺得歲月不饒人。

　　苦笑了笑，他整理心情將剛剛的方案意見敲打下來。

　　末了，通讀一遍的他敲了記回車，一個批複訊息就被他通過飛書發送出去。

　　不到1分鍾時間，被點名的每一個人都在訊息中確認了這次會議的參與。

　　徐念初這才枕著手背靠在凳子上，但入眼處朝氣蓬勃的人群，卻在今天這個時候讓他愈發惆悵起來。

　　截止到今天的2022年12月24日，他來字節躍動已經有7年時間。

　　8年前的2014年，借著前任老東家內部調整的機會，徐念初瞅準時機接受了獵頭的吸引，來到當時才建立兩年之久的字節躍動。

　　作為一家才興起的新公司，字節躍動彼時還不能與大名鼎鼎的前東家--藤訊相比。在那時候，很多朋友和同事還很不理解徐念初為何放棄了金飯碗。

　　但一晃8年過去，以如今抖音在國內短視頻領域的鼎盛，以及海外版(tittok)在臉書、谷歌的米國主場分庭抗拒的局面。再也沒有身邊人與徐念初提起他當年的“自甘墮落”，剩下的都是一片讚賞。

　　但沒有人知道，站在人生“巔峰“的徐念初，其實對自己擋下的處境很不滿意。

　　30歲前，他做了正確選擇讓人羨慕。

　　30歲後，他卻錯外另一個選擇，讓更大的榮光與他失之交臂。

　　現在，再看著身邊那些埋首奮鬥的年輕人，徐念初就更是懊惱。

　　如果，6年前他能延續8年前一樣勇敢，並把初進公司的熱誠一直堅持下去。

　　再次選擇正確的他，還會是當下這個窘困局面嗎?

　　ε=(′ο`*)))唉

　　造孽啊！！！

　　徐念初又歎了口氣。

　　就在這時，手機裡一條消息跳了出來，看到內容的他咧著嘴收拾好背包出了門。

　　踩出公司門的那一刻，他看了一眼遠處某個空著的位置。

　　那裡沒有人，卻有著徐念初的一聲歎息。

　　……

　　冬日的魔都夜晚天氣微涼，但在平安夜這樣的節日裡，天氣絲毫阻隔不住人們狂歡的熱情。

　　尤其是街道邊那些相擁一起走過的年輕身影，更是讓徐念初明白。

　　今晚，勢必又有不少人以吃蘋果的借口讓人吃了香蕉。

　　搖了搖頭，徐念初拋開雜念停好車子，穿過停車場走上電梯。在幾位姑娘明媚的注視下，一頭扎進目的地—“字節部落”。

　　剛坐定在位置上不久，一隻胳膊就搭在徐念初肩上。

肩頭那一陣酥軟的觸感，更是讓他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而撓在耳壁上的瘙癢和鼻翼間的芬芳，差點就讓他守不住心神。

　　“呦，這麽多年過去，這一張沒有經過風霜雪雨的臉，依舊在每一次進門時把不少年輕姑娘的魂給勾了去！”

　　將肩頭那條白皙的胳膊掃了下去，徐念初轉頭對湊到眼前猛然示意的面孔板著臉，

　　“溫婉儀，感情你爹媽給你起這婉儀的名字都是白起的?就你和我這大大咧咧的姿態，溫婉、淑儀你倒是哪個能沾上邊?”

　　溫婉儀的胳膊被徐念初從肩頭掃下，言語中更是被懟了回來。

　　可她瓊鼻微皺間轉即就抱住徐念初的手臂靠得更近，似乎絲毫不在意他的拒絕。

　　在旁人看來，兩人這表現更像是美女倒追不成的狗血劇。但字節部落熟客不少，這種老板娘“調戲”老友的場面他們可沒少見，眾人早已見怪不怪。而兩人還沒多說幾句，吧台那邊走來的一位男子便端著一碟子東西靠了過去。

　　一盤蛋包飯被放在徐念初面前，男人還一臉嫌棄，

　　“把酒吧當家庭餐館怕是你獨一份吧?我現在都在考慮，是不是在菜單上把爸爸這道菜加上去，再收個288什麽的。免得爸爸的餐廳，遲早有一天給你坐吃山空！”

　　“嘿，陸鴻漸，你也不擔心我把你的帥臉砸開了花！”

　　“切，你們這對死黨還真是幼稚鬼。”溫婉儀“嫌棄”地視線在兩人臉上一掃而過。

　　末了，翹著嘴角的她松開徐念初的胳膊轉身就向吧台方向走去，“你們哥倆先聊著吧，我去看看給他弄的醬肘子好了沒，順便再給兒子炒個菜。”

　　飄然遠去的聲音本來讓徐念初心中一暖，可卡在喉嚨裡的感謝還沒出口，就被“兒子”一詞壓在嗓子裡。

　　身旁的陸鴻漸哈哈大笑，攬住笑容漸失的徐念初的肩膀，

　　“嘖嘖……看看，到底是你媽關心你，你還沒回家，肘子就在鍋裡燉著了。”

　　“我靠，陸鴻漸，早知道你們在一起會喝起來欺負我，我當初就應該把婉儀納入我的后宮，然後看著你跪著唱征服！”

　　“哈哈哈哈，不可能的。”陸鴻漸哈哈大笑，眼中甚至泛出淚花。

　　可笑著笑著他卻歎了口氣，“又是一年平安夜，你已經單身了6年。還真是一見林曦誤終身，你呀，一半的心思早就在她出國那年跟著去了，還扯到婉儀身上幹嘛?”

　　“你丫！！！”

　　“嘿，你小子，我說的是你呀！ya，口字旁那個……”

　　見到平日裡雲淡風輕的死黨耐心解釋，徐念初高漲的情緒戛然而止。

　　見他這副模樣，陸鴻漸提高的聲量刹時就收了回來。順手拉來一旁的凳子，他索性坐在徐念初身旁。

　　瞅到老友眼中的落寞，了然的他眼睛一轉笑著向徐念初挑眉到，“對面那姑娘挺不錯的，上次你和人家搭台聊的挺好的，怎麽今天也不跟人家去打個招呼。”

　　陸鴻漸眼角示意的位置，一位能讓男人春心萌動的女子正坐在那裡。

　　但徐念初頭都沒有抬，只是低頭對付著盤子裡的東西。

　　見他這副模樣，陸鴻漸知道他憋得慌。

　　於是他乾脆挑明到，“還在後悔6年前的選擇?”

　　徐念初拿著筷子的手暗自一抖，末了，他還是點了點頭。

　　“是哇，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一提起6年前徐念初就後悔不已，更別提他下意識避開的陸鴻漸提起的那個名字。

　　徐念初壓根沒想到，過去四年，抖音海外版得到了空前絕後的發展機會。

　　抖音海外版最早的投入，就是6年前的2017那年。

　　17年初，字節躍動全資收購短視頻平台 Flipagram。同年11月，又全資收購北美音樂短視頻社交產品Musical.ly。

　　Musical.ly與抖音類似，都是用戶製作和分享短視頻的平台，音樂與視頻結合是其一大特色。

　　當時，Musical.ly已在全球市場擁有超過2億的用戶數量，在米國市場也擁有超1億的用戶基礎，年輕人佔據著用戶群體的主力。

　　然後，2018年8月，字節躍動正式宣布將抖音海外版與 Musical.ly 合並，將兩個軟件的功能、內容二合為一。

　　獲得Musical.ly原有的龐大用戶網絡的抖音海外版，為自身日後迅速壯大奠定強大基礎，是一般初創公司無法比擬的。

　　所以19年的抖音海外版在海外蓬勃發展，但徐念初卻在各種因素的影響下錯過了公司內部最大的風口。至於他還錯過了什麽，只有他自己清楚。

　　揮揮灑灑半小時，徐念初吃著肘子喝著啤酒，讓脂肪和酒精肆意地在身體裡流竄，來消除自己的苦悶。

　　恍惚間，他抬著眼皮自嘲地笑笑，“人這一生選擇永遠比努力更重要，19年抖音海外版完勝了臉書旗下的Lasso，然後又在疫情危機中覓得難得的機會。

　　從2020年到現在，抖音海外版憑借短視頻風口，硬生生從臉書的社交生態中趟出一條血路。

　　如今抖音海外版幾乎已經成為谷歌、亞馬遜、臉書以外最大的流量體系，而我則用當年的錯誤選擇上，巧妙地規避掉了這個本該屬於我的平步青雲的機會。

　　人家都是事業愛情雙豐收，我偏偏把這個機會讓給那個比我小幾歲的90後。嘖嘖，一失足成千古恨說的就是我吧……”

　　有酒有菜，故事悠長。

　　處在本命年的徐念初即將要踏過本命年的坎。

　　可終究有些重要的疙瘩，需要有下一個拐點才能迎來轉機。

　　雖然酒精麻痹著神經，可溫婉儀和陸鴻漸把青梅竹馬滿眼的飄忽看得一清二楚。

　　“你喝多了。”溫婉儀拍著徐念初的後背，示意老公適可而止。

　　但男人之間的友誼，從來都不是什麽適可而止。

　　她那邊寬慰的言語剛到，這邊就又一瓶新酒被陸鴻漸打開推到徐念初面前。

　　“我沒喝多，清醒著呢。”徐念初仰著下巴，執拗地一飲而盡。

　　放下酒杯的他，擁有整個世界。

　　“選擇永遠比堅持更重要，不要說什麽抖音海外版和林曦，但凡我敢於去做出正確的選擇，我現在還需要每天把你們酒吧當飯堂?怎麽著我也有一個讓人羨慕的工作，一位如膠似漆的妻子和一窩幸福美滿的家庭。”

　　搖晃著腦袋，徐念初向著老友陸鴻漸挑眉到，“如果當初你聽爸爸的，選擇在硬件行業堅持下去，OPPO，小米，VIVO，華為之中怎麽都有你一席之地。”

　　再伸手搭在溫婉儀肩上，他笑著說，“如果當初你選擇在音樂領域堅持下去，現在哪會只是在自家的酒吧壓軸過癮?”

　　哪有那麽多如果，哪有那麽多指導別人的機會?

　　能讓別人走在正確的道路上，徐念初當時得是個什麽模樣才行。

　　可自說自話的徐念初毫不在意這些，反倒越說越興奮，眼中甚至燃起炙熱光芒。

　　看著他迷醉間神采奕奕，溫婉儀無奈地看了老公一眼，卻只能在他的點頭示意下，默默地往徐念初杯中添滿。

　　徐念初看著滿杯啤酒，笑著與陸鴻漸一飲而盡。

　　酒精順著他的神經擴散，給他眼前憑添一片浩瀚星海。

　　“你們知道選擇有多重要嗎?想想我那位創立了易趣的堂哥，我如果一開始就去幫他，會讓他的易趣只是賣給易貝1.5億美金?會讓他給馬老師打敗?怎麽著也是個在國際范圍，和亞馬遜分庭抗拒的局面，還有淘寶和京東什麽事?……

　　想想鴻漸大學的專業，如果一開始我們就瞄著移動互聯網去，別說剛剛提到的那些國內企業。我們怎麽著也能和蘋果、谷歌體系掰個手腕吧……

　　再想想婉儀的專業，如果一開始我們就朝著文化產業去，那還會有什麽小鮮肉當道，壓製得你們這些專業人士無事可做的局面……”

　　哪有那麽多如果，溫婉儀、陸鴻漸自然知道老友喝多了。但他們就是要給他宣泄的機會，所以只是靜靜地聽著，陪他肆意地喝著。

　　徐念初也知道自己喝多了，但他就喜歡這一刻的感覺。

　　此時此刻腦子裡流竄的那些可能，都像是一個新的世界。

　　就算那只是存在於腦海中的短暫臆想，那也比自己所處的真實更讓人迷醉。

　　如果……

　　可能……

　　“你們說，小說裡那麽多重生，怎麽就沒有在爸爸身上出現過?”

　　徐念初自嘲地笑了笑，在兩位青梅竹馬的注視下，最終還是落寞地放下酒杯。

　　看了一眼舞台上即將退場的樂隊，他索性站起身來摟著兩人，

　　“今天爸爸心情痛快，你們就好好陪我瘋一回，看爸爸給你們唱一首《歎流年》！”

　　好酒，

　　好菜，

　　好友。

　　轉來舞台上，徐念初站在麥克風前，陸鴻漸手指點在琴鍵上，溫婉儀撥弄著電吉他琴弦。

　　三人齊齊給鼓手點了點頭，在這平安夜，在一眾“情侶”注視下，總有人陪著徐念初肆意放飛。

　　“夢中看到前世的宿緣

　　花夕拾不過是違心自勸

　　繞指那剪不斷的線

　　斷且不斷心心念念

　　期盼相見見卻不見

　　翩翩少俊不覺已中年

　　把酒言歡不過是瞞心自斂

　　參不透這留白的圓

　　剩下一筆未滿的圈

　　彌補遺憾之間

　　只在對岸默歎流年

　　身邊光陰何曾慢

　　何曾無邪

　　倒映中漾紅顏

　　顧影黯然盼誰憐

　　隔岸的你出現

　　……

　　常歎流年莫望岸邊

　　空付了半世情緣

　　半世瘋癲

　　醉夢裡誰的臉

　　巧兮盼兮到眼前

　　恍惚了流年”

　　……

　　“念初，你喝多了就別喝了……”

　　“怕什麽，這不你們在嗎?生活不如意，總不能讓我說都不能說。喝多了，整個世界都是我的……”

　　“算了， 他酒量一向不錯，只是今天心事重重。你要不讓他吐出這口濁氣，明兒個起來還是那個浪蕩樣子，哪像是我們以前認識的那個他?”

　　“是哇，好歹爸爸以前也是個志氣無限的翩翩君子，哈哈哈哈哈。故事裡不都說了嘛，一場酒下去，說不定就重生了。那時候，有的是時間重塑人生……”

　　“兒子，你的格局太小，就只有那些東西?”

　　“我靠，爸爸只是身在其中才說了那麽一點東西。如果我真重生了，你看我不玩出個科技帝國！並我們國家曾經遭受的那些，分分鍾扭轉乾坤！”

　　“就你，弄個抖音出來就不錯了。”

　　“呸，你太小看爸爸了！”

　　“切……”

　　“切什麽切，如果有機會，我會讓你看到我有多大格局！”

　　“還能多大格局，到了還不是為了林曦?”

　　*+*

　　光影流轉，

　　人影攢動。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徐念初迎著光只看到面前幾個模糊的影子。

　　鼻頭上被輕輕一點，一個近在咫尺的熟悉男聲透著幾分喜悅和顫抖。

　　“媳婦……要不……就要念初吧。我們不求別的，就願他這一輩子不忘初心過的簡單快樂。”

　　“念初?徐念初，這個名字挺好的！”

　　年輕的女音有些虛弱，但很是熟悉的聲調讓徐念初想起了一個人。

　　“兒子，以後你就叫念初了！”

　　???

　　兒子?

　　爸?

　　媽?

　　這是，

　　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