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西湖,孤山。
山在樹下,樹在山巔。雲隔開了遠處的天。
樹是一棵桃樹,上了年頭,枝椏探出崖外,桃花觸著雲朵。
山樹雲天圍著的,是座破敗的道觀。
道觀在一座孤立的崖面上,崖面陡峭,崖頂是一塊滿月般齊整的平台。上面長滿了各式各樣的雜草,卻隻住著老琴師和小琴童兩個人。
很多年前老琴師上了心思,依著天地的氣勢,修了條青石子路,彎彎曲曲,剛剛好把崖面對半,兩分成了太極圖案,又在陰陽眼的位子,修了兩間茅草屋子,趁著每年第一場春雨的新泥為底,層層鋪就雪白的蘆葦成頂,冬暖夏涼,頗為宜居。
道觀舊到已經看不出年頭了,道觀的匾額也早已模糊不堪,斜斜的吊在門楣上,門也算不得是門,沒有院落圍牆,四周都是及膝的荒草,隻一扇門框突兀的立在荒草堆裡。
門已經不算是一道門了,可老琴師還是喜歡從門裡進出。
老琴師說:“世道不行了,門道還是要有的。”
小琴童聽不明白,開始東拉西扯說:“這個道那個道,道道道,反正我也聽不懂,我說師父,你張嘴就說道,你為什麽不乾脆當道士呢?:
老琴師連連擺手。
“使不得,使不得,道士是出家人,咱們是手藝人。”
“有什麽區別?”
“那區別大了去了……比如……。”
老琴師嘟囔半天,卻沒有把那句話說出口。
小琴童頑皮起來,一個勁催促。
“比如什麽啊師父?”
老琴師臉一紅,幽幽說道:“比如出家人不能娶媳婦,咱手藝人能娶!”
“師父你這麽老了還想娶媳婦?”
老琴師嘿嘿笑起來,指指自己,又指指小琴童,說:“你別管是老男人,還是小男人,是男人總歸是要娶媳婦的,難道你不想娶?”
小琴童搖搖頭:“對啊對啊,我就不想娶,我隻想跟著師傅學琴。”
“你這話說早嘍。”
老琴師不以為然地撇著嘴,嘴角皺紋枯萎地像經年的木頭。
【貳】
老琴師的手藝是斫製古琴,在山林裡尋得良木,一把琴刀,一段桐木,一握就是一日光陰。
斫琴手藝極其複雜,行內有半年出良品,三年出精品,十年出名品之說。太平年月的時候,琴的價格賣得好,一張良琴便夠師徒倆活夠一年的,戰亂時候上門買琴的人少,價格卻反而更貴起來。
大清才完蛋那幾年,有張姓的軍閥頭子上山求琴,一眼就相中了琴師一張十年名琴,仲尼式,桐木為面,梓木為底,軍閥愛不釋手,老琴師見他將木材質地,灰胎大漆都說在點子上了,倒也不好拒絕,便請了茶,看了琴座。
誰知這大軍閥人長得五大三粗,卻選了一首婉約的《秋風詞》,撫起琴來百轉千回繞斷柔腸。
老琴師憋著壞笑,讓小琴童跟著撫奏一曲《平沙落雁》,琴聲靜和平淡,恰好點在了空有鴻鵠之志的大軍閥心底。
那首曲子彈畢,大軍閥涕淚俱流。
這張琴賣了三十條小黃魚。
【叁】
後來九一八事變,東北淪陷的第二年,有一個氣度非凡的病弱男人爬上山來,送來一張宋朝的老琴,說損壞了要修複。
老琴師垂下的眉毛高高挑起,像是終於娶到媳婦一樣,反覆摩挲著這張琴。
“這是宋徽宗《聽琴圖》裡畫過的那張松石間意琴?”
病弱男人咳嗽著點點頭,
眼睛裡似乎看到了希望。 “先生能否看出琴的傷痕在哪?”
小琴童看遍了琴身也沒發現,就把琴遞給師父,老琴師不動聲色接過琴,隨手勾抹了幾個散音,任憑余音悠悠,漸不可聞,老琴師才斬釘截鐵地說:“這琴遭了戰火,熏了硝煙,琴聲裡沾了不少殺伐血腥。”
病弱男人聽到這句話,顯然來了精神,連忙問道:“要先生一句話,還能修好嗎?”
老琴師想了想,回道:“說不好!需要時間。”
病弱男人也不失望,只是淡淡說道:“既然如此,琴就放在先生這裡養著,若是與這琴還有緣分,朕自會來取。”
病弱男人在一眾侍從的攙扶下起身下了山,留下了這張琴。
小琴童問師父:“朕是什麽意思啊?”
老琴師告訴他:“朕是皇帝的意思!”
小琴童又問:“皇帝不是早沒了嗎?”
老琴師沒好氣地敲在小琴童頭上,罵道:“該知道的人不願意知道,不該知道的人懂得真多!”
這張世所罕見的百年名琴,還不是老琴師最珍貴的一張。
最珍貴的那張琴,老琴師用它換了半個上海灘。
【肆】
那一天老琴師坐在木質的台階上,有蟻蟲倉促的爬過他老布鞋,抬頭疑惑的看了看他,繼續前行,小琴童在荒草叢中亂跑著玩耍,一隻螞蚱被他追的筋疲力盡。
小琴童回頭喘氣,有根荒草長野了,和他齊眉高。
師父已經似睡非睡了,小琴童隻得高聲喊他。
“師傅,今天練琴麽?”
“你想嗎?”
老琴師眯著眼問。
小琴童臉一紅,搖搖頭。
“不想。”
老琴師嘿嘿笑了。
“我也不想。”
於是,小琴童就繼續玩,老琴師就繼續眯著眼,看著山下很遠很遠的地方。
民國初年,山下來了一個求琴的人。
說是上海灘一個水果店的夥計,面目清瘦,一雙耳朵大的出奇。
放著十多張新琴不要,一眼相中了一張琴尾有些焦痕的無名老琴。
“這琴我不賣的。”老琴師又說:“就算我賣,你也買不起!”
來人站在一旁殷勤地給老琴師削梨,遲遲不肯走,說:“買不買得起是我的事,老師傅您隻管開個價!”
老琴師說:“價格我不好說,我跟你說說這琴的來歷吧。”
這道觀建於唐朝,期間王朝幾度更迭,天下幾番興衰,到了乾隆晚年還頗具些規模,後來鹹豐元年山下鬧太平天國,緊接著就是八國聯軍,軍閥混戰,百姓們連年流離失所,道觀的香火斷了好些年頭,這一斷啊,就算徹底盡了氣數,再也無以為繼。
老琴師當年來到山巔隱居的時候,一眼就相中了苦苦支撐觀宇的那根橫梁,那可是唐朝時期的杉木,千百年來腐而不朽,叩指間篤篤空幽,自有盛唐氣度,老琴師那會兒愛琴成癡,便似著了魔般,日夜對著木頭觀想,卻又不敢下手拆除,就這麽守著破道觀活了三十多年,鬢發全都熬白了,終於在有一年桃花開盡的時候,天地間下了一場雷雨,千年道觀不堪重負轟然倒塌,老琴師奔跑出草廬,欣喜地看著廢墟連聲叫好。恰好此時天空上雷電轟鳴,他披著蓑衣跑向山林深處,並在那裡找到一截被劈成兩半的梨火樹,正冒著半白半黑的輕煙,他知道他跟這張琴的機緣到了,在雨裡大笑大笑又大笑。
之後的十年,也就是一百二十個月,也就是三千六百五十天,老琴師隻做了這一張琴。
他以唐朝杉木做琴面,梨火雷木做琴底,漢瓦碾粉做灰胎,三十年苦等機緣,十年心血斫製,終於斫製成了這張琴。
老琴師問求琴的人,你覺得這樣一張琴值多少錢?
“無價!”
“這張琴配得上什麽名?”
“無名!”
年輕人將削好的梨子遞給老琴師,自己站起身來,畢恭畢敬地鞠了一躬。
“無價的琴,我願意拿半個上海灘來換。”
他又畢恭畢敬地鞠了一躬,繼續說道。
“無名的琴,以後就叫做半城琴吧!”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誰能相信這個年輕人除了姓宮之外,他一無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