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戰爭的殘酷之處不僅僅是戰場,每當統治者佔領了一座新城,都會對城內進行清洗。老百姓會被分批送往不同的地方,而貴族則會被俘虜,家眷會淪為奴隸。老弱病殘甚至會死在跋涉的路途上,所以歷經百年的戰爭中極大多數守方都會抵抗到最後。
—《漢皇新世紀圖書反戰錄》
戰馬健美的馬腿在地面上奔騰揚起了一人高的塵土,圈外的人漸漸的只能隱約瞅見圈內的那個形單影隻的身影。
城牆上的老兵們瞪大著稍顯混濁的瞳孔,想要看清現在到底情況如何。他們能否活過今天似乎全看那個男人的運氣如何了。
何等的緊張?多少人的手死死地抓住城牆上的石磚,或許這樣做還能讓他們不過早的喊出聲——雖然懷揣希望,但是他們都知道,如此情況下能活下來只能是奇跡。
或者說,是神力。
兩支遊騎兵部隊分別從對方出陣的豁口又入了騎兵陣,這是戰場第三次安靜了。
但是這次能清楚的感覺到火騎兵部隊的躁動,他們大概很急於去欣賞一件萬箭穿心的工藝品。
不過趙長森的身上似乎不僅僅有躁動,甚至還有些不安。
他做了魏國多少皇子的老師,恐怕連他自己都快數不清楚了。他清楚的知道魏家這套功法的優缺點,也知道每個階段的人大概能有什麽實力,畢竟他和皇子們對打過無數次了。
壓他一頭的人不是沒有,比如現在的王。
能穩勝他的人也不是沒有,比如壯年時期的先王。
但是眼前這個一擊就讓他內傷的小輩,他不敢妄自猜測,雖然先王也能做到,但是如果現在就將將兩人相提並論,那麽這場戰事就不可能像鍾文昊想象的那樣發展。而他們這十萬精銳的處境,就像走鋼絲的人,迎面吹來了山間的陰風一樣,平添幾分凶險。
來不及想更多,如果猜測沒錯,他眼前所見將為他取證。
塵土已然落下大半,萬眾矚目的戰場中央,是一個站立著的刺蝟。上半身扎滿了利箭,似乎預告著這個人的死亡。雲城城牆上的士兵甚至有些已經坐到了地上,背靠著牆抱著頭有些不敢面對現實。
一陣秋風吹過,加速了塵土的離去,精神高度緊張的趙長森眼尖的看到沒有附甲的小腿上部——根本連一根箭矢都沒有!
“所有人!後退!”趙長森不假思索的勒轉馬頭命令著他的騎兵們,素質極高的騎兵在命令下即刻有序後退,但是他們心中都有一個共同的疑惑——為什麽?
趙長森側著馬看著部隊後退,卻隱約間聽到了城牆上的躁動聲,相隔百余米仍能聽到,這群老兵在呼喊什麽?身隨心動,轉頭看向城牆的趙長森用力的攥了攥兩根錘柄。
魏正衛正在燃燒,萬裡無雲的天空下陽光異常的刺眼,但是所有人都能隱隱看見灼燒著魏正衛的火苗,火焰的高溫讓他的身影有些抖動。也可能是他自己正在抖動——箭杆紛紛呈焦炭狀落了下來。
一步!魏正衛走出了一步!楚國的士兵漸漸的從絕望中掙扎出來了。
“你看!你看!快站起來!將軍他還活著!”
第二步!趙長森甚至能聽到雲城城牆上的驚呼和呐喊!
那是一聲聲不能理解的文字,那是從絕望中生長出的希望!
第三步!越走越快的魏正衛抬起手扒掉了周身燒爛的軍甲和頭上的將盔。
頭盔碰在土地上,細微的沉悶聲卻仿佛在趙長森和火騎兵腦子裡炸裂開來!
無論是魏國士兵看到的胸腹,
還是楚國士兵隱約可見的寬闊後背都在宣告著一個信息——魏正衛毫發無損! 扔掉重甲的魏正衛步伐更加輕盈,前進著的他彎下腰拾起數根箭矢,奔跑中側著身像扔飛鏢一樣,一支支投擲了出去。
可怕的力道在騎兵的腦門上炸開,似乎準星不是那麽的好,有好幾支從他們耳邊飛過。
即便這樣,恐懼也開始蔓延了。
與心臟提到嗓子眼的士兵不同,怒不可遏的趙長森瞪大雙目,漲粗了脖子大吼著:“豎子!敢爾?”雙腿用力一夾,催著胯下駿馬就奔騰起來,迎著魏正衛去了。
作為騎兵製式的雙手錘本身就要比普通錘長出很多,趙長森這把更是長的驚人,錘杆部分甚至是別人的兩倍。每當趙長森衝鋒,第一速度是胯下駿馬的衝擊力,第二速度是他的風系加速魔法,兩者相加極快之時甚至能突破音障,但是也需要相當長的衝刺距離,此時自然是不夠的。
但是這並不代表著他的衝刺沒有威力——附著燃燒,本身就沉重的錘頭被賦予了火系魔法的附著燃燒,一人一馬宛如流星趕月般的追逐著兩顆熊熊燃燒的火球,在近地面上劃出了一條長長的紅線。
眨眼之間,火球停了下來。
魏正衛,赤手空拳的他接住了兩顆燃燒的火球。火焰瞬間如同赤蛇一樣的從他手臂蜿蜒到他的肩膀、後背。
“難道火也燒不傷你嘛?”趙長森咬牙切齒間憋出一句話,似乎是從牙縫裡鑽出來的聲音,而他手臂和後背的肌肉也同樣漲起,他們在角力!
仿佛定格的兩位將軍紋絲不動,他們身後的士兵卻按捺不住了。
“衝擊騎兵,隨我衝鋒!”火騎兵小隊長嘹亮的號子是衝擊的起點,一人衝出陣營後立馬就會有人接在他後面,一條長長的騎兵線繞了個超大曲度的彎道,從魏正衛右手邊直挺挺的衝了過來。
騎兵的長矛尖準確的對齊魏正衛的側背,他們的臂彎與身體夾的越來越緊,腋下的長矛似乎與他的身體合為一體,一切只求衝擊最大化。
然而,第一杆長矛在騎手與魏正衛的交錯之間,折斷了!
何等的硬度!
隨著前幾位騎士的受挫,後續的騎手將衝刺點定在了魏正衛的背面。
風一樣的騎兵奔馳而去,一騎又一騎的長矛從魏正衛的背後劃過,仿佛是金屬與金屬的摩擦聲,他們有節奏的回響在曠野上。
魏正衛無法分神去對付騎兵,畢竟正面與老將軍的較量勝負未分,一旦卸力他毫不懷疑自己會被直接定到雲城的城牆上。雖然他的力量比老將軍要強上不少,可是老將軍胯下的赤火駒畢竟是比匹寶馬,酣然不動的為趙長森提供了最大的底氣。
何為萬人敵?
獨屠萬人?
也許沒人能做到。但是以一人之力與萬人軍團對抗,歷史上是有過案例的。
只不過,他們都是真正的一品強者。
而魏正衛顯然不是。他後背的皮膚在火焰灼燒和數以萬計的長矛衝刺下,已經有了不少細長的外傷,若是其他人,這樣被突破防線,或許已經暴斃了。
但,他是魏家人!魏家功法,一層煉骨,二次練筋,三層練肉,四層練皮,五層融為一體。魏正衛已經第四層大成,此時的他除了皮膚異常堅硬有韌性以外,他的筋膜和肌肉一樣是如同盾牌一樣守護著他的內髒。
“呵。”魏正衛深深的吐出了一口氣,白霧一樣的氣體明暗交織,甚至有兩三顆火星。“老師,你覺得我今天會死嗎?”
趙長森此時已經拚上了全力,根本沒有余力說話,一雙老眼瞪大的盯著魏正衛,甚至有些猩紅的血絲。他的眼前好像浮現出了這個曾經的學生往昔少年時,每次不服輸後苦苦堅持的模樣。
魏正衛似乎也沒有準備等他的回答,繼續自言自語道:“該來的總會來的。”
雲城的北門,再次打開了。所有的老兵手持弓箭從五個門中蜂擁而出,他們雖老卻並不遲緩, 他們雖瘦弱卻並不乏力。與馬腿相比,他們的雙腿明顯不夠快速,手中的弓箭支援距離又極為有限。
但是,他們是被鼓舞起勇氣的士兵。
世界從不缺乏強者,所以弱者少有勇氣,隻為苟活而已。
此時此刻的弱者們,鼓起了心中的勇氣,他們終於奔跑到了可以射中敵人的地方,他們也遠離了城牆。
他們將自己置之死地,他們面對的是死神一樣的火紅騎兵。他們雖然畏懼但是他們不打算後退。
因為,與子同袍!
張弓搭箭,他們許多人做了一輩子這個動作,甚至不少的人是第一次對不是校場的標靶射箭。
眼看著魏國的鐵騎分流出了一支部隊極快的向他們衝來,他們的腿開始打顫了,甚至不知道該向哪裡射擊,可是沒有人停下來。
數千人射出的箭雨從空中落下,雖然很多落在了空曠處,但是終歸是有一部分射中了衝擊騎兵頂在頭前方的圓盾上。
不過也是圓盾罷了。
死亡很快就要降臨了,不少人在射擊的同時等待著長矛穿心而過的一瞬間。他們下意識的瞟著遠處的魏將軍,雖然是第一次見他,但是他們並不後悔這次自發的衝鋒。哪怕只能給魏將軍增加一點點的生還機會,也許雲城就還有救,他們的父母妻兒就還有救。
一陣清脆的鈴鐺聲,被隱藏在大軍的馬蹄聲中,沒有人注意到,一匹演戲用的輕裝馬,從遠處疾馳而來。
越過楚國老兵陣線,一人一馬,如同青芒,狠狠的刺入了火紅的騎兵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