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下班回出租屋的路上到出租屋樓下的小賣部買些麵包,準備當做第二天早餐。
挑麵包時她偶然間聽到有人喝醉酒之後在嘮嘮叨叨說著什麽,仔細一聽是奉先。她偷偷探頭看過去,看到搖搖晃晃站都站不穩的奉先和吞雲吐霧的他。
她不自覺地開始認真聽奉先在說什麽,竟把買麵包的事給忘掉。
“哼,一個大老爺們在背後說別人的壞話,還敢說我人品差。…他果然是表面上一起上下班,實際上保護我。…什麽?他要換工作?”
她走了出去對奉先說道。
“一個大老爺們在背後說別人的壞話不害臊嗎?還有,不要喝多了在這裡聒噪,快回去洗洗睡吧。”
奉先開啟複讀機模式已有一個多小時,電池早已消耗大半,此時猛然看到她,完全醒了過來。
“伯言,那啥,我先走了。咱明天見。”說完落荒而逃。
“好,明天見。”他掐掉煙,頭都不回走進樓梯間。
“慢著。”她攔下他。
“我知道你對我有怨言。我現在就在你面前,不要埋在心裡,說出來。”
“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如果你希望我成為你封侯路上的一具枯骨,那我現在就是了。”他淡淡地說道。
“你需要我做什麽你才不會離開?”她哀求道。
“木已成舟,覆水難收。”他冷冷地說道。
“不可以給我一次機會嗎?”她略帶哭腔問道。
“你給過我機會嗎?公司給過我機會嗎?每個人都要我給個機會,但沒有人給過我一個機會。這家公司已經等於給我判了死刑。”他突然開始激動起來,大聲責問。
“我不知道後果會這麽嚴重,我以為也就行政警告。我不知道他們會拿我不願違背本心的初衷做他們爭權奪利的籌碼和手段。我更沒想到嬴政向曹操宣戰之後拿你來祭自己的屠刀。”她崩潰痛哭出來,蹲在地上邊哭邊說。
“扣幾分有什麽關系?誰在乎?比別人升職慢有那麽重要嗎?比別人少拿一些工資很重要嗎?”她不顧形象地邊哭邊說。
他窘迫地看著不顧形象蹲在地上痛哭的她不知所措。
正值下班時間,不少下班回來的人用異樣的眼光看著不知所措的他和痛哭的她。
“你先別哭,有話好好說不好嗎?”他窘迫地說道。
“你別管我。嗚嗚…”
她乾脆把蹲姿改為坐姿,撒潑似的繼續哭泣,像是要把這段時間所受的委屈都要發泄出來。
他突然感覺眼前的情況有些荒唐,被處罰的是自己,受到冤屈的是自己,提交辭工單的是自己,被“送終”的也是自己,可為何坐在地上撒潑打滾的卻是她。
他悄悄後退兩步,與她保持距離。
“她該不會突然倒下,訛詐我吧?”他心想。
她哭了一會兒突然抬頭看一圈。
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身體,似是生怕被她訛詐一般。
她止住哭泣,起身走向他,拉起他敞開的工衣衣角擦拭自己的眼淚,最後哼的一聲擤了鼻涕,留下滿臉震驚的他在十一月初的涼風中凌亂。
“哭完心裡舒服多了。把上衣脫下給我,我洗好了給你還回去。”她像是從未哭過的人一樣用極其正常的表情和語氣對他說道。
只是已經哭紅的眼睛在昏暗的路燈下也可以看得清楚。
看著她若無其事的表情,他更加凌亂了。
“快給我脫!”看他發愣,
她對他吼道。 路過的男男女女被她這彪悍的一吼給嚇到,不少男的看到是樣貌姣好的女生時表現出濃烈的興趣,甚至駐足觀看,大有為啥沒人要我脫衣的感覺。而大多數女的卻快步離開現場。
被人圍觀,她感覺大是不爽,拉起他的手上樓。
她到了自己的樓層之後把他的工衣給扒下,拿著就走到自己的出租屋打開門逃進屋裡,再嘭的一聲關上門。
她扶著胸口深吸幾口氣,把他的工衣放在洗臉盆,接水洗好,晾在出租屋裡的小陽台。
看時間還早,她就坐在床上看《明朝那些事兒》。
“主人,主人。”
“喂,媽,又有啥事?”
“臭丫頭,今天心情不錯嗎?下班沒有?下班了就微信視頻。”她的母親說道。
上次通話後她的母親隔三差五給她打電話確認她的方方面面。
視頻通話開始後她的母親又開始絮絮叨叨起來。
“丫頭,你要記住,你現在的主要任務不是升職加薪,是打扮、發浪、找男朋友、結婚、生娃。”
“媽~,我還年輕。趁年輕有乾勁要多學一些專業知識,提升專業素養,為了將來打好基礎。”她試圖反駁母親。
“你懂什麽?現在結婚生小孩正好,再晚一兩年就危險了。”她母親又準備開始長篇大論。
“先說說你的工作,雖然現在你管十幾號人,但才開始工作沒多久,可能還沒養成那種隨便使喚人的習慣。可再過個一兩年試一下,如果我在你們工廠打工,估計你都會對我呼來喝去。”她的母親逐條跟她說明自己的見解。
“我可告訴你啊,男的最不喜歡這種強勢的女人,特別是對自己的老公強勢的。所以你要在你變強勢之前找到男朋友。如果再過兩三年,你再升職,那你的婚姻大計基本就告吹。”
“還有,再說說你的身體,你現在二十二歲,我現在四十九歲。不管是對你還是對我都是身體條件最好的時候。”她的母親繼續說第二條。
“媽~,又不是你結婚,是我結婚。你的身體條件跟這事有半毛錢關系啊?”她打斷道。
“怎麽沒關系,關系可大了,最少值個幾百萬呢。你生個大胖小子難道不需要我幫你照看嗎?等我老了,身體不利索的時候還怎麽幫你照看孫子啊?”她的母親提高嗓音。
“媽,我知道了。上次你已經說過了。爸的身體好些了嗎?”她不想再繼續聽母親的絮叨,岔開話題並起身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咦,那是什麽?是男生的衣服嗎?孩子爸,快過來看,咱家的白菜讓人家的豬給拱了。”她母親突然興奮地高聲喊道。
“媽~。”她窘迫地喊道。
“在你旁邊嗎?讓我瞧瞧,快。”
“媽,別大聲嚷嚷了。我弄髒了同事的衣服,幫人家洗了衣服而已。”她解釋道。
“我不信。你現在把你整個房子都給我看一下。”
她給母親看了整個房子的每個角落才讓母親相信自己確實沒有臥虎藏龍。
第二天上班她完全心不在焉。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她跑回出租屋拿出他的工衣,一口氣奔到六樓。
哐哐哐,哐哐哐哐。
因為已經提交辭工單,他最近每天五點半準時下班,享受著不用加班的清閑時光。
聽到急促的敲門聲,打開門看到臉色微紅,表情羞澀的她。
她把工衣遞給他,然後落荒而逃。
他撓了撓頭,依依不舍地看著跑遠的她關上門。
他端起她洗好的衣服聞了聞。衣服上散發著淡淡的洗衣粉的香味。
他小心捧著衣服到衣櫃旁,拿出一個衣架把衣服掛上去。
突然,他看到自己的工衣內側左側寫著四行字,右側卻空白。
他把衣服反過來看寫著什麽。
上面沒有標題,沒有署名,只是用油性筆寫著亂改唐朝李商隱寫的詩。
相見時難別亦難,
春蠶到死絲方盡,
臥榻盡憂君遠行,
癡心隻想勸君留,
他反覆讀者這幾行字陷入沉思。
“到底是什麽意思?為了留住我想出了這個辦法?”
“那右側留空幹什麽?難道要我填上,還是用看不見的筆寫的?要我想辦法看到寫的內容?”
他拿打火機對著右側空白處烤了起來,發現差點燒著衣服都沒發現有字出現就罷手。
他想了想,掏出紫外線驗鈔燈對著衣服空白處照射過去。
還是什麽都沒有。
他拿出煙點燃,猛吸一口,對著衣服空白處吹了過去。
還是什麽都沒有。
折騰半小時左右之後他疲憊地靠牆坐著吸煙。
“可能真的沒什麽字,可能真的就只是要我補上後面的詩句。”
他掐掉煙,猛然坐起,打開電腦用度娘搜索《相見時難別亦難》,之後開始認真剖析每一字,每一詞,每一句,每一段。
“前兩句《相見時難別亦難,春蠶到死絲方盡》是照搬李商隱的詩句,先參照注釋。”
“第三句《臥榻盡憂君遠行》是想說擔心我辭工遠去,再也看不到我嗎?”想到這裡他的心裡升起一股暖流。
“再看第四句《癡心隻想勸君留》,嗯意思更明確了,就是想讓我留下來。”
此刻他完全明白過來她的意思,卻又開始猶豫起來。
“好吧,既然女神挽留,那我就留下來好了。”
他開始搜腸刮肚,寫右側空白處的詩句。
她把工衣送給他之後倉皇逃回自己的房間,扶著胸口喘息半天,努力平息自己緊張的情緒。
連續深呼吸幾次之後她把手機拿出來,放在折疊桌上,自己坐在床上一動不動地盯著手機看。
每次手機的屏幕自動關閉時她就打開手機屏幕。
過了十分鍾,手機沒反應,她開始著急起來。
過了十五分鍾,來了一個微信,她猛然抓起手機看,是雲英發微信告訴她今天出貨檢查的結果。
她惱怒地關掉微信,放回手機,繼續等。
再過三十分鍾,元姬又發微信告訴她夜班人員情況和檢查計劃。
她開始有些懷疑他有沒有看到那些詩句,拿起電話猶豫要不要給他發信息。
她拿起手機又放下,拿起又放下。
最後放下手機,衝涼。
臨睡前,她不抱任何希望打開手機看了一眼微信。
她差點激動地跳了起來。
她看到他發來的圖片。
上面寫著:
相見時難別亦難,秋風蕭蕭心漸寒
春蠶到死絲方盡,山窮水盡前途暗
臥榻盡憂君遠行,欲行離去舉步艱
癡心隻想勸君留,隻緣文姬留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