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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特種兵從爆打模式開始》一百四十六章 血箭狂飛
只聽一聲雷霆般的怒吼,陸絢睜著通紅的眼睛拿著一個紙包大步進殿,正待徹底發作,卻看見沈梨一個人端坐在窗邊下棋。春日的陽光透過薄薄的窗紗投射在棋盤上,滿滿的歲月靜好如一桶熱油澆在了陸絢滿身的火氣上,他一把將沈梨身邊的兩盒棋子全數砸在地上,黑白零落一地。

陸絢將手裡的紙包一把扔到沈梨的臉上,上好的人參從紙包裡滑落出來,掉到沈梨的裙子上。

“你又有什麽說辭,第一次徐玥墜湖,你說不是你,我信了,第二次趙小昭因喝了你送去的一碗綠豆湯落了胎,你說不是你,我又信了,沈梨,不要太過分了!”

沈梨默不作聲地看著他,良久,突然笑了。“你說你信我?”她緩緩蹲下身去撿地上的棋子,一頭青絲散落下來遮住了她的側臉,她問道,“你什麽時候信過我。”

陸絢仿佛被什麽擊中了,他一把拽住她的衣領,迫使她看著他。雙目相對,沈梨的眼裡全是淚光。

陸絢笑得很刺眼,如匕首的寒光。

“如今因為沈大將軍的緣故,我不敢動你,可你不要忘了,我是太子,是儲君。”

沈梨卻只是笑,眼睛一眨,淚水便落了下來。

“陸絢,你若有半顆心信了我,你也不會這樣對我。”

陸絢的心口突然莫名作痛,他皺了眉頭將沈梨一把扔到地上。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被他拉扯得十分狼狽的沈梨,心裡那一點痛意慢慢被一種隻屬於權貴者的高傲蓋過。

“以前的事我都可以忽略,但這一次,沈梨,你遲早會後悔的。”

陸絢冷冷地丟下這句話,轉身便走。後面有侍女驚惶地替沈梨喊冤,他在心裡冷笑:“冤?沈梨有何冤可訴,難道是方媛自己在她送去的人參裡下了毒要害死自己已經足月的孩子嗎?”

一想到那個躺在鮮血裡的死嬰,他便恨不得將沈梨碎屍萬段。

昨天傍晚,侍女急匆匆來報,說良娣方媛突然出現了臨產的跡象,他立時就高興起來。他的良娣良媛眾多,懷上孩子的也不少,卻沒有一個可以順利產子。每一次都是各種意外事故導致孩子流產,一屍兩命更是常事,這一次終於可以盼到臨產,他怎能不高興。

陸絢本想立刻就去宜春宮,可恰在這時,沈將軍來東宮找他商議事情。這一談便談到了深夜,等他送走沈將軍時,東邊已經一輪新月如鉤,他凝思片刻,心裡突然一咯噔,連鬥篷都忘了拿便匆匆向宜春宮趕去。

等他到時,宜春宮的侍女跪在周圍哭聲一片。他的腦中頓時便嗡嗡作響,幾乎連站都站不穩,他幾步衝到床邊,那一片血色突然地刺進眼睛,他差點癱軟在地,右手連忙扶在床沿上,卻摸到一片冰涼,那是一個緊閉著雙眼的肉嘟嘟的男嬰,可愛極了。

他全身都在顫抖,滿眼的難以置信。

陸絢從出生起便處在眾星捧月的地位,他聰穎果敢,膽識過人,也是眾皇子中的佼佼者,這樣的挫折,他從未經受過。

他一腳踹倒了一個跪在他腳下哭泣的侍女,聲音沙啞低沉,全是咬牙切齒的恨意。

“說!怎麽回事!”

2

陸絢還記得和沈梨的初見,那是很久以前了,久到陸絢都忘了距離那一日究竟過去了多少年。

那一日是沈將軍得勝歸來,父皇在宮裡單獨設宴為將軍接風洗塵,將軍家眷也在其中。

他們推杯換盞,觥籌交錯直到深夜。宴席散去之時,沈將軍已是大醉,一邊晃晃悠悠地往外走,一邊神志不清地喃喃自語,站在一邊的陸絢隻隱隱聽見“江山”“龍椅”幾個詞,

還想仔細聽時卻再也沒了聲音。陸絢不知所以地抬頭,卻是一個梳著雙鬟的女孩子上前扶住了沈將軍,踮著腳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她年紀雖小,但表情沉靜淡漠得卻好似經過不少風霜的人。意識到陸絢在看她,她抬起頭看著陸絢向他輕輕地彎了彎腰,陸絢帶著一絲淺笑靠著朱紅的柱子肆無忌憚地打量她。他的頭有些昏沉,殿內萬支燭火未熄,淺金色的碎光一路鋪過來,仿若朝陽映照下的河川上的漣漪。

他當然知道這還未到沈將軍腰間的女孩出現在這裡的意義,如果不出意外,她將會成為他未來的妻子。

不知為何,他心裡竟隱約升起些抵觸,無論是她沉靜得近乎陰鬱的性子,還是那一雙毫無感情的眼眸,都讓他感到不快,他微微皺起眉頭,轉身往東宮的方向走去。

“我是沈梨。”

她突然在身後開口,稚氣的聲音裡辨不清任何情緒。

他稍稍皺眉,沒有作聲。

“或許你可以記住我。”

高傲而狂妄的一句話,陸絢勾一勾嘴角,刹那間就在心裡把這個女孩推到了千裡之外。

半月後,陸絢聽說父皇已經擬好了賜婚的聖旨,立刻不管不顧地闖進了飛霜殿,與父皇發生了一場不小的爭執,差一點就撕了桌上的那道明黃色的聖旨,皇上大怒,罰陸絢跪在殿外。

到了第二天傍晚,掛了半個月大太陽的天空終於陰了下來,眼看就有一場大雨來臨,服侍陸絢的幾個侍女急得跪在執意不肯認錯的陸絢身邊哭。

沈梨就是這時候過來的,安靜而悄然,似乎她原本就站在那裡,一步也未動過。

她胸前抱著一把素白的油紙傘,就算是站著也比陸絢高不了多少。

她低下頭看著面色蒼白憔悴的陸絢,將傘遞給旁邊跪著求陸絢的侍女。

“既然你現在不願,那我去求皇上將聖旨放一放,我可以等你願意的那一天。”

陸絢的意識已經有些模糊,沈梨稍顯稚氣的聲音顯得遙遠而微弱,但畢竟還是聽到了,多少在他心裡引起些波動。

盡管如此,陸絢還是不願意說一句軟話,他撇了撇嘴,衝沈梨的背影大喊:“誰願意娶你,一天到晚像是所有人都欠你的一樣,你知不知道像你這麽大的女孩子都喜歡黏著人撒嬌呢,我可是太子,我為什麽要娶一個怪物!我不要!”

沈梨的腳步一滯,她轉過頭,圓嘟嘟的小臉上一雙清澈的大眼睛安靜地看著滿臉叛逆的陸絢。

他與她對視著,如一場無聲的戰爭。天邊突然悶雷滾滾,她的裙角被風吹起,呼呼作響。

沈梨忽然笑了,笑靨燦爛如花,一臉的天真爛漫。

“那是不是只要阿梨這樣,哥哥你就不跪了?”

陸絢心中一動,張張嘴想說什麽,卻什麽都沒說出來,他瞪了沈梨一眼,偏過頭不想看她。就在這時,頭頂雷聲炸響,一瞬間,大雨傾盆而下,侍女慌慌張張地將那把素白的傘撐到陸絢的頭頂,陸絢抬起頭,眼前一片朦朧,哪裡還有沈梨的身影。

聖旨終究還是沒有頒布,那把傘被陸絢掛在牆上慢慢積了灰,直到第二年春獵時候才得以重見天日。

那日的圍獵場上利箭咻咻響,馬蹄聲急。陸絢避開人群拿著傘去找沈梨,不過大半年沒見,沈梨竟出落得亭亭玉立,與初見時那個身量矮小、有些胖乎乎的小女孩完全不同。

沈梨見了他手中的傘莞爾一笑,陸絢看著,竟覺得靈動異常,有種今時不同往日的感覺。

沈梨轉過頭,不遠處的落雲山上梨花潔白如雪。

圍獵場上塵土飛揚,所有人都在疾馳,注意到太子與沈家嫡女不見了的人不多,就算注意到了也不會去阻攔,譬如皇上。

如果沒有發生後來的事,那一日真的可以稱得上美好。落雲山上的梨花開得繁盛如雪。微風習習,白色的花瓣簌簌飄落,他們在這一片雪白中相視而笑,空氣中飄逸著陣陣香味。

那支流箭從沈梨的背後破空而來時,沈梨正低頭拂去裙擺上的花瓣,陸絢聽見急速的風聲,一抬頭已是來不及,只能反射性地抱住沈梨轉身,讓自己背對那支箭。懷裡的沈梨身軀明顯一僵,同時將陸絢往旁邊帶,腳步還未站穩,那支箭帶著風聲擦著兩人的手臂而過,鮮血迅速從袖上的口子裡滲出來。

好歹兩人都沒事,陸絢松了一口氣,轉身大喝,沈梨低著頭站在一旁默不作聲。陸絢強作鎮定的聲音在山上回蕩,沈梨拉了拉陸絢,建議先下山去。

陸絢本以為事情已經暫時過去,所以直到沈梨的右手死死地握住那把突然從樹上被人帶著內勁投出的劍時,他還有些恍惚。

那把劍深深地刺進站在他前面的沈梨的肩頭。看上去像是沈梨情急之下打算用手硬接,卻頂不住那把劍的來勢,以致讓它刺進了右肩,鮮血迸流。

沈梨悶哼一聲咬著牙拔出了射在肩頭的劍,一片血色中,她看著陸絢,似乎想說什麽,但還未來得及開口就倒在了地上。

那年的春獵發生了許多事,譬如武將錢勳造反,譬如突然從落雲山上衝下來的沈將軍居頭功,但對於陸絢來說,最重要的事莫過於他求皇上給他和沈梨賜婚。

3

正在生產的良娣遭人毒害,導致一個足月的男嬰死亡,這樣駭人聽聞的事情竟然就發生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皇上與皇后本來都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可真的調查了幾天后卻沉默地收了人手。

面對陸絢的詰問,兩鬢已經略顯斑白的皇上筆尖一滯,一大滴墨水在紙上暈染開來。

“此事你不要多做追究了,朕,自有道理。”

皇上的聲音竟然透著些許悲涼,他左手握拳放在書案上,手上的青筋暴起。陸絢將頭慢慢低下去,沉聲行禮,退了出去。

他失魂落魄地走下石階,本來已經走了好遠,卻突然回頭,天氣晴好,碧藍的天空下飛霜殿孤獨聳立。

太監們都看到他們的東宮殿下微微眯了眼,笑出了聲。

陸絢剛回到東宮就命人到酒窖裡搬酒,然後一個人坐在崇文殿裡一壇接著一壇喝。清冽的酒香漫延出去,整個東宮都散發著淡淡的酒的氣息,所有人都了然,卻不敢勸阻。

沈梨不知是什麽時候站在門口的,陸絢偶然抬頭便看到了她,背對著光的姿勢讓她整個人成了一道纖瘦的剪影。

“殺不了我就讓你如此沮喪?”

沈梨安靜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一圈一圈回蕩,混合著酒香,回蕩出一室頹唐。陸絢抱著酒壇子從地上抬頭仰望她,良久,從嘴角泛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沈梨,我竟然嘗試過喜歡你,你說是不是很可笑,我竟然想過喜歡你……哈哈……”

陸絢踉踉蹌蹌地走到沈梨面前,將她禁錮在懷裡,沈梨垂下眼安靜地任由他抱著,心裡五味雜陳。她渴求了這麽多年的懷抱竟然這樣冷,充滿了恨意,她只知道他不喜歡她,可沒有想到他這樣恨她。

陸絢一直在笑,他的手從背後扯下了沈梨的衣服,一件一件地丟到地上。沈梨一動不動,只是站在那裡睜大了眼睛看著他,像是要把他的眉目都刻在眼睛裡似的。

“你說謊。”沈梨突然輕聲開口,“陸絢,你永遠也不會真的喜歡我的,不是麽?”

一陣長久的安靜,只有外間丫鬟們打掃與說話的聲音還在空氣裡流動。

沈梨合上雙眼輕歎了一口氣,微風拂過,她在他的懷裡瑟瑟發抖。

陸絢的動作一頓,良久,他突然翻轉過來撈著沈梨的腰緩緩跪了下去。

沈梨蜷縮在他的臂彎裡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認真地看著他,陸絢看著她驀然記起了他們的初相見。那天晚上,她亦是這樣看著他,沒想到五年過去了,他與她都已經成了夫妻,她卻一點都沒有變,還是那個陰鬱冷靜得可怕的女孩。

他突然感覺心裡一片失落,空蕩蕩的著不了地。

“此事,我不再追究。”他在距沈梨隻一寸之遠的地方突然停住,疲倦地閉上了眼睛,“沈梨,那麽多條人命抵不抵得過你一隻右手。”

落雲山上那一次之後,沈梨的右手再也抓不住任何東西。

沈梨一愣,她猛地抓住他的脖子,咬著牙沉聲問他:“為什麽就認定了是我?你怎麽就這麽肯定是我?”

陸絢自嘲地笑著:“那一包吊氣的人參是你派過去探視的丫鬟在一片忙亂中親手遞給穩婆的,事後檢查時才發現那並不是穩婆帶過去的東西,也不是宜春宮的東西。我也不想接受這個結果,可是細細調查過其他人的行蹤之後,沈梨,凶手只剩下你。”

他看著她,一點點掰開她的手指,推開了她。他站起身從她身旁走過,帶著一身酒氣與一陣冷風,沒有再回頭。

正值黃昏,晚霞燒透了半邊天,沈梨撐起身子看著他決然離去的背影。已經五月份了,她忽然想到,原來,早已不是屬於梨花的季節了。

4

不久,北方士兵嘩亂,奉皇上之命去傳旨的侍衛竟被強行扣留,沈將軍緊急趕赴邊境穩住局面。皇上堅持單獨站在城牆上送他,隻單單要陸絢陪侍。

陸絢的心臟猛地跳了跳,似乎有一片白色從心頭一閃而過,良久,他終於恭恭敬敬地稱了一聲“是”,跟在皇上的身後拾級而上,沈將軍騎馬疾馳的背影漸漸映入眼簾,驍勇猶似當年。

“那一年朕和你一般大,還是太子,一次春獵,一頭老虎意外闖入了獵場,恰巧朕離得最近,是沈將軍彎弓一箭射穿了老虎的喉嚨,救下了朕。”皇上頓了頓,問,“你說,如今沈將軍的身手是不是比當年還要好?”

這件事陸絢早就聽說過,那時的沈將軍不過是當時皇上身邊一名寂寂無名的侍衛,因此一事名聲大噪,備受重用,後來朝廷派他去了邊境退敵,捷報連連,不過幾年就重新建立了堅固的邊防,於是封官加爵接踵而來,逐漸有了如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

皇上負手站在風口,凝視著那在馬蹄聲中遠去的隊伍。

“你的事情辦得如何了?”

陸絢略一頷首,輕聲答道:“已經查出了大部分,再過一段時間就可以將全部的名單交給父皇。”

一陣冷風吹過,皇上用手帕掩住嘴猛烈地咳嗽起來,陸絢忍不住上前去扶,卻被皇上攔下了。

“絢兒。”皇上撐住城牆轉頭看著他,眼裡緩緩流動著冰冷的氣息,“你要記住,萬不可留!”

明明正是繁花似錦的季節,陸絢卻仿佛如入冰窖,他呆立在那裡,直到皇上往回走,才低聲答了一聲“是”。

從城牆上下來之後,陸絢變得寡言少語起來,鮮少往女眷那邊去,可趙良娣的肚子也是著實爭氣,竟又診出了喜脈。

侍女連夜將此事上報給陸絢後,陸絢卻不似前幾次那般欣喜,他掩了手中的書若有所思地看著地上跪著的侍女,燭火明滅,襯得他的臉色也是陰晴不定。

“既然如此,那便全數交給太子妃去安排吧。”

底下跪著的小丫頭難以置信地抬起頭,驚訝地又反問了一句,似乎忘了自己面前坐著的人是當朝太子。

陸絢的笑容有些高深莫測。

“怎麽?太子妃沒有這個權利?”

“奴婢不是這個意思,請太子恕罪!”小丫頭反應過來,慌忙磕頭請罪。陸絢不輕不重地敲打了幾句,便揮揮手放過了嚇得面無人色的侍女。

沒有人明白太子是怎麽想的,從趙良娣搬進太子妃宮中暫住的那一刻起,他竟真的再也沒有問過趙良娣的事。偶爾夜裡難眠之時太子提著燈籠閑逛,每次走到太子妃的寢殿附近,總會駐足凝望那散開一片黃暈的紗窗,一站就是半個時辰,伺候的人小心翼翼地勸他進去看看,他卻要發火打人。

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陸絢變得越來越喜怒無常,任何一件小事都可能讓他變了臉色。那個容易驕傲,有些叛逆,偶爾也會心軟的太子仿佛隨著凋零的梨花慢慢消失了。

5

日子平平穩穩地過了五個月,那天晚上,天上那一輪滿月肆無忌憚地潑灑著清冷的光輝,沈梨的貼身侍女不顧門口太監的勸阻,執意推開了書房的門。

太皇太后壽辰將至,陸絢正在挑選底下人呈上來的賀禮,聽見有人無禮地推開門也不過斜睨一眼,並無其他的反應。

侍女小憐對著陸絢“撲通”一聲重重地跪下去。

她的聲音都在發顫:“趙良娣她……快不行了!”

陸絢拿著一卷佛經的手停滯在空中,卻只是短短一瞬,他隨手將佛經交給身邊一個管事太監,示意他保管妥當。

“怎麽回事?”

小憐已經快要哭出來了:“娘娘一直都是親自照看趙良娣的,送到趙良娣面前的東西,娘娘一概攔下讓太醫反覆檢查之後才會送去,可是……”

小憐說著說著沒了聲音,陸絢抬頭看她,小憐哽了半晌咬著嘴唇重重磕了一個頭。

“請殿下相信娘娘,娘娘確實是一直盡心盡力地照看趙良娣的。”

陸絢嘴角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不置可否。

等到承恩宮的時候,趙小昭剛咽氣不久,一碗燕窩狼藉地潑在地上,白玉的碗摔成了碎片。沈梨站在房間中央,脊背挺得筆直。

陸絢走了兩步,在燭台旁邊停下來,冷風從窗外穿進來將蠟燭搖曳的燭光吹落滿地,兩個相距甚遠的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最後在牆上交織在了一處。

“你早知道趙小昭並沒有懷孕。”沈梨的聲音沉靜如水,沒有任何訝異。也是,一碗藥下去卻沒有孩子流出來,就算是個傻子也知道不對了,更何況是沈梨。

她似乎比幾個月前更加瘦弱,讓人擔心她隨時都會倒下去。陸絢看著她形銷骨立的背影,記起旁人說的太子妃日夜衣不解帶地親自照看趙良娣的話來,心中忽然湧出一陣酸澀。良久,他點點頭,又想到她看不到,於是猶豫了片刻,輕聲說了句“是”。

“幾個月前,父皇派人到邊疆宣讀一道換將的聖旨,結果宣讀聖旨的人被二十萬將士團團圍住,險些不能脫身。”陸絢將手籠進袖中,“你怎麽看?”

室內安靜得可怕,沈梨不說話,陸絢也不追問。床上死去的趙小昭偏著頭,瞪大的眼睛始終不肯合上,輝煌的燈火倒映在那一雙渙散無神的眼睛裡,更顯陰森。

“真可惜,她什麽東西也沒有找到卻斷送了自己的性命。”沈梨自嘲地說,“讓太子爺失望了。”

她說得這樣悲涼,似乎真是無辜。

“不可惜,她的死不就是最好的證明麽?若你當真坦坦蕩蕩,又為何要下此毒手。

“你,沈梨,將軍府嫡女,奉沈將軍之命潛伏在我身邊,為的就是你父親舉事之時沒有一個可以繼承大統的太子阻撓他。

“你一直在騙我,又說什麽我不信你。”

陸絢連頭也沒有抬一下,仿佛只不過是在閑話而已,他隱隱看到沈梨的肩膀在抽動,以為她在哭,可等她轉過身來時,臉上卻並未見淚痕。

沈梨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名陌生人,這樣的眼神在陸絢的眼裡化作了一把尖刀,直往心臟刺去。他驀然記起那個決定他們命運的與現在一樣燈火輝煌的晚上,小沈梨踮著腳扶住沈將軍,一雙漆黑的大眼睛裡帶著些與年齡不符的冷靜望著微醉的他。

或許是時光太溫柔,此時隔了多年再記起,竟覺得當時的沈梨十分可愛,哪裡有什麽令人討厭的地方。

小沈梨的身影不斷從腦海中閃過,猶如一團軟綿綿的棉花堵住了心口,於是便再也說不出那些生硬而殘忍的話來。

沈梨突然哈哈大笑,她彎著腰揉肚子,腳步踉踉蹌蹌。陸絢眉頭一皺,卻沒有說什麽。

就如她突然地笑起來一樣,收住這莫名其妙的笑聲也同樣突然,片刻後,只見她慢慢地直起身體,面無表情地看著陸絢。

“是。”沈梨的聲音從未這樣冷漠過,“這樁婚事就是父親處心積慮的結果,那年春獵的叛亂是父親一手挑起的,也是父親讓我帶你到落雲山上,他讓我不管用什麽方式先博得你的信任,而你的那些孩子確是我下的手。”

沈梨挺直了背,將頭微微抬高,朝著陸絢冷冷一笑。

“你待要如何?”

陸絢心中驀然升起一陣惱怒,這明明就是他認為的答案,可此刻聽沈梨親口說出來卻突然覺得如此荒謬。他急步走到沈梨的面前,嘴唇顫抖著伸手扼住她的喉嚨,臉漲得通紅。

沈梨的眼中滿是倔強,她努力抬頭看著他,連眼也不願眨一下。

她一字一句地艱難地開口:“我蓄謀已久,隻為家父的謀反大計,你怎麽還不殺了我?”

“來人!”陸絢的嘴唇顫抖著,啞著嗓子一字一句地說,“好好看住太子妃,從今日起,不準太子妃踏出承恩殿一步。”

燭火明滅不定,陸絢慢慢松開手,一步一步地往門外退去,他一直看著她,像是方才認識這個一身傲骨的女子似的。

6

一封又一封的奏折呈到了皇上的書桌上,所訴不過一件事——近日許多朝中官員頻遭暗殺,請皇上徹查此事,以安人心。可皇上卻始終沉默,那些奏折好似投進了海裡,音訊全無。

正是傍晚,陰了好幾天的天終於落了雨,這雨來勢洶洶,猶如山洪滾滾而來。陸絢從飛霜殿出來,外面候著的隨從早已淋成了落湯雞。

他突然想起幾天前小憐來說的話,她說太子妃忽然病了,水米難進,幾乎大半天都發著高燒,只有在深夜時分才會稍稍好一些。

那一天,小憐在他的腳下哭成了淚人。

她說:“若趙良娣真是太子妃娘娘下的手,又為何會讓奴婢來通知殿下?因前幾天趙良娣念叨著想吃些清淡爽口的東西,所以那一日娘娘一整天都在為趙良娣熬燕窩,沒想到剛準備端進去就看到柳兒不知在喂什麽給趙良娣吃,太子妃娘娘看到了嚇得什麽似的,當下燕窩也不要了就上前想拉開柳兒,不想還是沒能救活趙良娣。”

“小憐本就是只聽命於殿下的人,萬不敢有半句欺瞞,只是如今太子妃娘娘在病中不斷呼喚殿下的名諱,所以請殿下無論如何過去瞧一眼。”

陸絢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窗外鉛灰色的天空出神,不知過了多久才扭過頭問地上還在磕頭的小憐。

“柳兒是誰?”

小憐囁嚅著,半晌才帶著哭腔開口:“似乎是沈將軍安排在娘娘身邊的人,上一次方良娣生產時去探視的也是她。奴婢糊塗,以為只是將軍送進來照顧娘娘的人,沒有及時報知殿下,鑄成大錯,小憐願領責罰……”

原來這才是全部的真相,陸絢恍恍惚惚地聽完,腦中一片空白,他想起那一夜沈梨說的話,

她說:“我蓄謀已久,隻為家父的謀反大計,你怎麽還不殺了我?”

他想,她當時一定是絕望極了。

承恩宮裡靜悄悄的,幾個侍女在門邊歪著打盹,潮濕的空氣中彌漫著清淡的藥香,陸絢只聽到自己沙沙的腳步聲一點一點地靠近了那垂著一串銀鈴鐺的床榻。

沈梨的臉色蒼白如紙,雙眼緊閉,眉頭緊蹙,口中喃喃念著什麽,翻來覆去睡不安穩。

陸絢凝神去聽,才聽到她說的是“爹爹,不要……陸絢……”,一遍一遍地念,滿身大汗。他心中一疼,忍不住抱住了她,他一愣,又暗暗心驚,沈梨的身軀輕飄飄的,竟沒有半點重量感。

陸絢的眼眶悄然潤濕,他嘗試著將她喚醒:“沈梨?”他又想起來,這還是他第一次這樣喚她,突然鼻子一酸,落下淚來。

冰涼的淚水落到沈梨的臉上,滑入她的衣襟,沈梨如一層瀑布的睫毛輕輕一顫,慢慢顯露出了漆黑的瞳仁。

陸絢還來不及欣喜就已經被沈梨用盡全力地推開,陸絢愕然地看著她,沈梨卻一臉冷漠。

“太子不用心急,不過就是這幾天了,若是太子連這幾天都等不了,沈梨馬上就自行了斷。”

陸絢沒料到她會說出這麽一篇話來,下意識地辯解:“不,我只是過來看看你,不是……”

沈梨冷笑著打斷他的話:“你們不是早設好了計謀,只等我父親回京就將他拿下麽,那我這個罪臣之女還有什麽值得殿下親自來看。”

想來沈梨突然病倒也是隱隱聽聞了近幾日外間的風聲,無論是暗殺大臣,還是調兵遣將,都不是可以完全瞞住的事情。

明明已經氣如遊絲,可說出的話卻字字錐心,拒人於千裡之外。

陸絢握緊了拳頭,眼裡的熱忱一點點收進去。

“太子妃好好休息。”

他不冷不熱地丟下這句話後,再也不多做停留。原來他與沈梨從來都沒有可能站在一起,以前如此,現在依舊如此。他不信她的一片真心,她也不信他的悔過,他們誰也不相信誰。

若是她乖乖聽她父親的話該多好,聽他父親的話在落雲山上動手殺他,那麽不管結果如何,她與他都是清清楚楚的陌路之人,兩條截然分明的線,沒有任何其他的關系。

想到這裡,飛霜殿裡父皇的話便響在耳邊。父皇對他說,那一年春獵時所謂風元軍將軍錢勳謀逆全是沈大將軍一手安排的。他早與錢勳商量好,先讓錢勳的部隊做先鋒打頭陣,牽出所有禁軍,然後他再從後方殺出,一舉得勝。

宮裡也早就設下了埋伏,他本來有把握用最短的時間控制住局勢,黃袍加身的,只是沒料到禁軍首領孫寧竟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他一面借著地勢與敵人糾纏,一面修書給離得最近的平寧王,致使還沒等他的大部隊趕到,錢勳就已經被平寧王擒獲,一切的變故令他不得不繼續做他的“忠臣”,於是他從落雲山上衝下來,奮勇直前,用一杆銀槍永遠地封住了錢勳的嘴,錢勳的五萬大軍也幾乎全數覆沒,他剛剛開始翻湧的秘密順利沉回海底。

皇上說他早覺得當年的事蹊蹺,錢勳不過是個小武將,手下全部的兵力也不過五萬,怎麽就敢冒險造反?

陸絢一直低著頭,直到皇上落了話音才慢慢抬起頭來,他問:“那沈梨呢?”

皇上深深地看著他,不知過了多久才悠悠開口:“你可還記得你為何要上落雲山?你可知道那天暗殺你的人是誰?他們父女一個在明一個在暗,你險些就死在他們手裡。”

陸絢心中有個聲音在咆哮,分明不是的,她若是要殺他,又為何要救他,明明她只需袖手旁觀便可,又為何要為他斷送自己一隻右手。

陸絢忽然覺得諷刺,以前所有人都跟他說沈梨無辜時,他百般不信,如今終於有人同意了他的觀點說沈梨有罪,他卻反而不信了。

他再未踏足過承恩殿,夜以繼日地伏在書案上處理國事,仿佛這已經是他生命全部的意義。他越來越害怕睡眠,一旦合眼,沈梨便在眼前看著他,眼裡的恨意清晰得可怕。

他從未想過會有這樣一天,他會害怕沈梨。

7

沈梨死的那一天,陸絢正忙著在城門外設埋伏,沈將軍頂多兩個時辰就要到了,這些天以來,皇上一直秘密握著的一支暗衛隊伍以一種令人怎舌的速度,剪去了沈將軍的所有黨羽,京中雖流言四起,可遠在邊疆的沈將軍卻什麽都不知道。

進攻就是最好的防禦,先發製人永遠都不會錯。若等沈將軍與胡族談妥,等待大夏的將是一場腥風血雨,那是徹徹底底的失敗,這一次殺戮是理所應當存在的。

弓箭手早已就位,平寧王也蓄勢待發,只等沈將軍的身影出現,陸絢站在城牆上屏住了呼吸。

突然,城牆下一陣喧鬧,一個哭哭啼啼的女聲不斷地叫喊著。

“殿下!太子妃娘娘歿了!殿下,太子妃娘娘歿了!”

陸絢慌張地轉過頭去,來人是小憐。他愣愣地看著在侍衛手中掙扎的小憐,心中突然大慟,他趔趄了幾步,扶住了城牆。

這時,嘚嘚的馬蹄聲忽然四起,陸絢抬起頭,只見一個中年將領一馬當先,威風凜凜而來!

沈將軍回來了。

他還來不及說什麽,旁邊就有人斬釘截鐵地做了一個手勢,刹那間萬箭齊發,摔倒聲,哀號聲響徹天地。

陸絢看著底下的景象,嘴唇翕動著,嗓子一甜,竟吐出一口鮮血來。旁邊有人在喚他,聲音急切,他迷迷糊糊地抬頭,隻覺得又到了那一年的落雲山上,又是沈梨在面前。

那年那夜,燭火輝煌之時,她說她是沈梨。若能重來一次,他會轉身微微一笑。

“我是陸絢,請你多多指教。”

只可惜,再不會有這樣一日,因為沈梨,他的生命從此噩夢連連,再不會有清醒的那一天。

作者簡介

南山期刊作者

微博:小南山菌

原文名:簾夢卷梨雲

來源:飛魔幻

本文插畫師:南宮閣。文中圖片已獲得插畫師授權,若轉發、使用,請谘詢插畫師@南宮閣閣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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