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經在這裡站了整整兩天一夜了。”
李應飛面朝海浪,頭也不回:“到日子了嗎。”
李佳蔚不想回答這個殘忍的問題,但又不忍騙他。默然片刻,還是緩緩開了口:“是,晚宴已經開始。”
“……”
死一樣的沉默。
黃昏的溱海第一次像今天這樣暗沉,暗沉到讓李佳蔚也覺得可怕。
仿佛那昏暗不明的陰影下,潛藏著無盡凶惡的、欲擇人而噬的凶獸。
這樣的氣氛讓李佳蔚感到難受,他尬笑一聲,從懷裡掏出幾瓶鮮紅如血的酒,朝李應飛揚手。
“我帶了酒過來,喝嗎?醉了就輕松了,醉了就什麽也不知道什麽也不用想。”
李佳蔚知道李應飛一杯就倒的酒量,為了防止他過度悲傷,提早備好了上等的紅酒。
“拿來。”
李佳蔚剛走了兩步,卻聽得李應飛陡然一聲大吼:“不要過來!”
李佳蔚微微一愣,瞬間明白了過來。
他將其中一瓶遠遠拋了過去。
李應飛頭也不回,反手輕松接住。
然後,他就像是石化了般,握著酒瓶,在海風中一動不動。既沒有開酒,也忘了喝。
就那樣孤零零站在大海面前。
一個人。
殘陽如血,人影如魔。
“哎——”
李佳蔚望著他那遲鈍的模樣,忍不住歎了口氣,也沒有上去勸。他知道,像這種情況,任誰的勸慰都沒有用。要麽李應飛自己看開想通,要麽……跨不過這道坎發狂發魔。
一念及此,他終是忍不住為他來到這玄幻世界的第一個朋友擔心。
深深地平息一口氣,他轉身朝岸邊走去,尋了塊大石一屁股坐下,左手悶一口酒,右手將背上的七弦琴取下,將插在琴上的一支紅梅咬在嘴邊,輕輕一撥琴弦,深沉地唱了起來。
“笑天下——
恩恩怨怨何時才休罷。
黃昏近晚霞,獨行無牽掛。”
“太瀟灑——
不問世間仇恨淡如茶。
江湖一句話,行得正邪不怕。”
那歌聲蒼茫悲涼,瞬間擊穿了傷心人的心防。
遙望著溱海犯魔怔的李應飛,隻覺得全身一震,兩行熱流忍不住就要落下。
只聽那歌聲詞意一轉,繼續悠揚唱道。
“伊人風度翩翩處處留香,
月光山中幽幽亮,晚風吹愁如海浪——
來啊來啊苦酒滿杯誰都不要過來擋,
狂飲高歌爽快唱!”
歌聲越加蒼涼悲愴,聽得連溱海也忍不住湧起海浪連連。
李應飛隻覺得心頭有千言萬語、無數猛烈的情緒堵在胸口,咽不下也吐不出。
正好那歌唱到苦酒滿杯狂飲高歌,李應飛猛然想起手上還有這麽個東西。於是隻手捏破瓶口,一仰頭瓶底朝天隻說不要命的灌。
“浪天涯——
伴隨枯葉片片風吹沙。
難掩真風雅,不為癡情就愛花。
花太香——
花下風流花死花無常。
不帶一點傷,只在乎愛過她!”
遠方,學院的粉色城堡燈火通明。那裡正舉行著她的訂婚晚宴。
高朋滿座,整個大陸有名有望的人在這裡推杯換盞,獻上祝福。
他們本來也該在的。
只不過他應該是她旁邊的新郎,而作為他死黨的李佳蔚,顯然也該是前面的伴郎。
然而這該死的命運!
讓他和他只能在昏暗的海灘上狂飲高歌,痛飲苦酒!
“伊人風度翩翩處處留香,
月光山中幽幽亮,晚風吹愁如海浪——
來啊來啊苦酒滿杯誰都不要過來擋,
狂飲高歌爽快唱!”
李佳蔚唱的且悲且壯,唱出了一個處於爆發邊緣男人的苦苦壓抑,唱出了寄情於山與海的解脫之道,更唱出了李應飛此時痛徹心扉的欲求不得。
從來一杯就倒的李應飛,今天直接一瓶酒灌下去,卻清醒得可怕。
“還有嗎!”
他在黑暗中嘶吼,不知道問的是心裡的痛還是瓶裡的酒。
李佳蔚長撥琴弦,讓琴音不斷。
趁此機會他又拿出一瓶,先咬開自己悶了一口,再朝李應飛擲去。
李應飛接過酒,懶得再傻站著乾飲,直接三步並作兩步邁進了海裡,然後一屁股坐了下來,一坐坐進了淺灘。
溱海此時也悲傷至極,根本不知道憐惜這個苦情人。鋪天的大浪一個接一個打來,一會兒打上李應飛肩膀,一會兒又拍打在他臉上,將他打得東倒西歪。
海水迷蒙了他的雙眼,海水濕潤了他的雙臉。
他閉著眼,鹹到發苦的海水順著臉頰鋪落,流到了嘴裡他也渾然不覺,只有心痛到麻木地再灌一口酒。
和著海水吞下。
根本嘗不到味道。
“啊哈——
你又何苦強忍思念不理她!
孤舟海中晃,活得四不像。
還是那麽想著她!”
李應飛不知道誰寫得這詞,隻覺得字字都在寫他,字字都唱到他心裡,唱得他心像要裂開了一樣的痛!
“你他媽別唱了!”
他轉身怒吼,卻由於太過用力,連眼淚和海水都噴了出來。
“啊哈——”
李佳蔚唱到悲處,直接站起來撥弄琴弦,高亢而吟。
“你又何苦一定要她不想放!
緣分撐不長,想愛偏不讓。
何必勉強!”
“我就是要她就是想她就是放不下!你又要怎樣!”
“我怎麽放得下你啊?!”
李應飛嘶聲竭力,幾近哭吼。
回答他的依舊只有歌聲。
“海藍藍——
明朝依舊是個男子漢。
江湖一句話,情愛放一旁。”
“滾, 滾,滾!”
“那是我的愛,我的!去他媽的江湖,去他媽的人族!我要是連自己的真愛都守護不了了,還守護什麽世界!”
“去死吧,去死吧,統統都去死吧!”
“這個世界,本就該是地獄的模樣!”
李佳蔚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摯友背生雙翼,那本該鎮壓他龍族力量的乾坤護額此時不知緣何變成了一塊靜默的黑鐵,只能看到下面爆發著前所未有的熾烈強光。
而李應飛的雙眼,只剩一片冷漠如神祗般的銀白。
這一刹,李佳蔚已經徹底明白李應飛想要幹什麽了。
作為另一個世界來的人,他對這個世界的規矩本沒有太多的在乎。對於李應飛想做的,他也就沒有去阻止。
因為換作是他自己,想來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他看著李應飛離去的背影,看著那個燈火輝煌的粉色城堡,繼續唱起了那首未完的歌。
“花太香——
花下風流花死花無常。
不帶一點傷。
走的坦蕩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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