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木桶之中盛滿了水,清涼透徹,安妮恩將自己的身體完全的沒入水中,微黃而細膩的肌膚與水波相接。她輕歎了口氣,讓自己完全放松下來――正如同地球古代常常在重要活動之前焚香沐浴一樣,在這個世界,同樣有在血祭之前進行沐浴,清潔身體端正心態的習慣。隻是在這個世界,這僅僅隻是一種習慣,還沒有發展成為一套嚴謹完善的儀式。
同時,對於她來說,也是難得的放松機會――由於過去的某件事情,她的身體相比較其他神殿武士而言無疑要虛弱很多,也許在狀態完好時還不明顯,甚至幾可忽略,但是在耐力上,以及戰後的恢復上,卻無疑比之其他人要差上許多――在追殺埃米爾那一戰中所受的創傷,所帶來的疲憊,到現在都還尚未完全恢復。
但是即便如此,她依然保持著對周圍環境足夠的觀察力――所以能夠清楚的聽到,背後那細微的開門聲,以及輕輕的腳步聲。她的雙眼微微張開,但是下一刻,又清楚的感覺到那個進來的人那無比熟悉的節奏,於是再次閉上。
在這個世界相當少有的纖細而柔軟的手扶上自己的肩膀,極富技巧性的按摩著自己的肩膀,力量不斷的透過肌膚血肉,一直滲透到骨骼,舒展血脈筋絡――說起來,這些按摩的技巧,還是當初自己和她一起研究出來的。
“我親愛的妹妹,你按摩的技巧又進步了。真不知道,日後到底是哪個幸運的男人,能夠娶到你啊。”
“請不要這樣說,這些技巧,當初還是你教給我的呢。”
“無需如此謙虛。當初的我隻是根據神殿之中,學到的那些人體肌膚血脈的知識,提出一些建議而已。真正創造研究出這些技術的,是你自己啊。實際上,我親愛的妹妹,我一直都覺得你是一個非常有天賦的人,非常聰明。如果不是你的身體先天不良,太過柔弱,又天生排斥殺戮和戰爭的話,我相信你一定會非常出色的。”
“我親愛的姐姐,也隻有你,才會這麽想。”艾妮思輕輕的笑了下:“我聽說,埃米爾的家人,已經全部抓起來了,準備絞首示眾,以儆效尤。”
“不,艾妮思,我的妹妹,你你猜錯了。他們不是絞首示眾。”略顯沉悶的聲音從閉著眼睛休憩的安妮恩嘴中發出:“而是準備作為血祭的祭品,用來取悅偉大的維波切特利。”
安妮恩能夠清楚的感受到,原本正在不斷的揉捏著自己肩膀的雙手,在聽到這句話後,猛然一顫,然後停住,略顯粗重的吐息噴灑自己的黑色的頭髮上,有點癢癢的。
“是真的嗎?”她緩慢的問著。
“是的,因為執行這場血祭的人,就是我。”安妮恩好似完全沒有發現自己妹妹的異樣,依然平靜的說著――就好像執行那場血祭的人不是自己,就好像作為血祭祭品的人,不是自己愛人的家人一樣。
沉默半晌,艾妮思再一次按摩起自己姐姐的身體。
“您,難道就沒有感受到一點不忍心麽,就沒有一點悲傷之情麽?”她這樣問著。
“就算再悲傷,再不忍心,該做的事情,還是要做。既然如此,為何要讓那些多余的,無用的情緒干擾自己呢。”安妮恩這樣平靜的回答著,就好似完全沒有察覺到艾妮思那隱藏在各種細微動作之下的情緒和感慨,完全沒有被影響到一樣。
“我明白了。”她略顯消沉的這樣說著。繼續盡心的服侍著自己的姐姐,手指和手掌富有技巧的變換著姿勢,揉捏按摩著安妮恩的筋骨血肉。
“我親愛的妹妹,你這樣關注埃米爾和他的家人,是因為你也喜歡他麽?”安妮恩緩慢的述說著:“埃米爾非常的出色而優秀,長相英俊,性格也非常好。從各方面來說,都是個理想的對象。從我認識他以來,一直就有著很多女孩子喜歡他――艾妮思,你也喜歡他麽?”
艾妮思依然在輕柔的按摩著她的肩頭,並沒有說話。
“艾妮思,我親愛的妹妹,自從父母死後,你就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呢。如果可以的話,我並不希望我們之間,會產生什麽隔閡。”
“不,我並不喜歡他。”在略略沉默之後,艾妮思終於正面回答:“埃米爾確實非常的優秀,但是,他是姐姐你的愛人,我又怎麽會愛上他呢?我隻是,覺得非常的悲傷而遺憾。我曾經以為,你們能夠一直在一起,能夠一直在走下去而已。”
“但是結果。”她一時沉默:“這種感覺,就好像某件你非常喜歡的東西,你非常非常珍視它,一直小心的保存著它,愛護著它,但是結果,它最終還是被打碎了。”
“而就算你明知道它已經被打碎了,但是看著那些碎片,你還是希望,這隻是你的錯覺――或者,可以把它修補起來。”她幽幽的說著:“就算你明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就算你明知道,這是徒勞無用的。”
安妮恩沉默不語,敏銳的感知,讓她能夠清楚的感受到,對方這話,出自真心――這不由的讓她有點微微的驚訝。當然,不是不存在著欺騙的可能,但是安妮恩並不覺得,艾妮思有這種本事――至少此刻還沒有這種心境和涵養,更重要的是沒有這種必要。
“我的妹妹,其實我一直都覺得,你非常的聰明。如果你不是那樣厭惡戰爭與殺戮,如果你不是那樣多愁善感,如果你更加強勢而直接一點,我相信你一定會非常出色的。”
“也隻有姐姐你,才會這樣看我吧。”艾妮思這樣歎著:“在其他人看來,我隻是一個無用的,喜歡弄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的無能女性而已。”
安妮恩安靜的躺在浴桶之中,傾聽著自己妹妹的隱晦的抱怨和自傷。維波切特利是一個喜好和厭憎都非常明顯的神靈,而在他的影響之下,這個文明也同樣呈現出相當強烈的傾向性――熱愛戰鬥,征服,殺戮還有鮮血,厭惡軟弱和和平,並且對於技術缺乏重視,當然,並非全部――關於各種武技,軍事,還有鎧甲和兵器的冶煉,以及各種統治的言論和政治還是相當重視的,但是對於其他的,無疑就相當輕視了――這導致這個文明呈現出一種相當畸形的發展。
貴族們從小時候起就開始進行嚴格的訓練,不斷的強化自己的戰鬥技能並進行軍事素養的培養,每一個人都以成為強大的戰士為榮――其中最為優秀的,便是神殿武士。即便是女性,也要進行艱苦的鍛煉和各種戰鬥技能的培養――但是其主要目的與其說是在戰爭來臨時成為軍力來源,不如說更多的卻是為了繁衍下足夠優秀的後代――當然,按照著維波切特利的教義,即便是女性,也有著在戰爭之中建立功勳的機會,盡管非常罕見。
而艾妮思,盡管她有著不錯的頭腦,盡管她精擅數學,按摩,通宵一定的醫術和草藥,還有其他的技能――但是這一切都與戰爭無關,而且她的身體與性格,也都實在太過柔弱了――若是在過去,估計她早在剛出生不久的時候,就已經被拋棄了。
要知道,在相當長時間內,許多嚴苛的貴族都會在孩子出生後,拋棄不夠健壯的孩子――不過現在這種情況幾乎已經見不到了,也正是因此,艾妮思才能幸運的生活下來――然而即便如此,以她的性格和身體,在與其他人共同的生活之中,可以想見也必定不會怎麽愉快――當孩子們在父母懷中長到六歲的時候,便會被神殿的長老們收集起來,進行統一的訓練和教育――盡管男女所受的教育有相當不同,但是無論男女,都要接受這種教育,以及屬於這種教育一部分的,高強度體能訓練。
這種教育將會一直持續到十四歲,其中足夠優秀的,會被挑選出來繼續進行培養,成為神殿武士的預選。實際上,如果不是安妮恩一直保護著自己的妹妹的話,並且展現了自己絕佳的天賦和才能的話,艾妮思甚至有可能已經在艱苦的訓練之中,在其他同齡人的欺凌和冷遇之中死亡――這種情況盡管少見,但卻並不是沒有。
但是,她有個優秀的姐姐,在眾人的看法之中,安妮恩幾乎可以說是和艾妮思截然相反的兩極,她身體矯健,精於戰鬥,性格強勢而富有侵略性,即便是在神殿武士的候選之中,也顯得相當出挑――也正是在她的護佑之下,艾妮思一直以來,活的都相當不錯。而同樣,相比較於一直以來追求者眾多的安妮恩,一直以來都顯得相當柔弱而不怎麽顯眼的她,基本無人關注――她本身實在不符合這個時代通行的審美觀和求偶觀,就算偶有幾個口味獨特的,也要他有機會能夠接觸到一直躲藏在安妮恩羽翼之下的艾妮思才行。
安妮恩伸手捉住艾妮思正按揉著自己肩頭的手掌,輕輕撫摸――相比較於自己那雙略粗糙,然而修長有力的手掌而言,這雙手掌卻有著幾乎不應該出現在這個時代的柔嫩,纖細和柔弱。
“不用擔心,你是我的妹妹,我自然會這樣一直護佑著你。就算你找不到男人,我也將是你一直的依靠。”安妮恩平淡的說著。
“終有一天,你會嫁人的,我的姐姐。一直以來,都是你保護著我,將我庇護在你的羽翼之下,當我們的父母死後,就更是如此呢。但是你終究不可能一直保護著我的。我的姐姐。”艾妮思悠悠的說著:“你將有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家庭,而對於他們來說,我隻是一個多余的外人而已。就算你的心意一直不改,但是你的丈夫和孩子,卻未必能夠接受我。 還是說,你準備和我分享你的丈夫?”艾妮思一聲輕笑:“你知道的,我的姐姐,就算你能接受,你願意,我也不會接受的。”
“埃米爾已經死了。被我親手殺的。”
“你將會愛上其他的男人。”
“不會有了。當埃米爾死去的那一刻,我已經下定了決心,將我的整個人生完全奉獻給偉大的維波切特利,我將一生不婚,並且將我所擁有的一切財產,除了給予你的那一部分,全部捐獻給神殿。”
安妮恩感覺到艾妮思正觸碰著自己的手掌微微一顫。
“何苦如此呢,我的姐姐?”艾妮思這樣輕輕歎道。
“並不是為了你。我的妹妹。當我親手斬殺埃米爾的那一刻,我突然間就產生了明悟,既然為了偉大的維波切特利,我連埃米爾都能夠舍棄,那麽,這個世上我還有什麽不能舍棄的?既然如此,為什麽我不能將我的整個人生,都奉獻給偉大的神明呢?”安妮恩淡淡的說著。而同時,她能夠清楚的感受到,那來自於冥冥之中,維波切特利的目光――對於這些土著神明來說,除了偷窺自己的信徒之外,就沒有其他的享受了麽?
“即便是我,也是一樣麽?我的姐姐。”非常緩慢而低沉的,艾妮思這樣問道。
“你知道的。”安妮恩閉上眼睛,如此說著。
艾妮思閉上自己的眼睛,忽然間覺得自己的眼睛有點澀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