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掌櫃拿著帳本給楊二爺過目,說叨,“老爺,這是這兩天的帳面,咱把後面三單做完,就沒有活兒了。”
楊二爺坐在書桌後面,接過帳本翻看著,低低的應了一聲,然後吩咐道。
“嗯,老王,你一會兒下去,通知作坊裡的夥計,手腳麻利些,把剩下的那點活趕完,後面咱就要換個活計忙活了。”
王掌櫃站在前頭,聽著楊二爺這話了,沒有出聲應著,他明白楊二爺這茬說的換個活計,就是不接那些大戶下的單子了,而是讓作坊改造那個勞什子搓衣板子。
其實早在上個月初,要不是因為鋪子裡還有幾張單子沒趕出來,老爺早就喊著夥計們搗騰那個勞什子了,好在老爺一直是以慢工出細活來教導夥計們的,這才沒催促作坊裡的夥計趕活,要不哪裡還會等到現在啊。
王掌櫃瞅著楊二爺,嘴皮子動了動,有些個欲言又止,他心底是知道的,他得等楊二爺把帳本啥的看完才能說話,不管是啥事都得等他把手頭上的活兒做完了再說。
可王掌櫃琢磨著了一會,還是憋不住了,他清了清嗓子說了,“老爺,其實,咱後頭還有幾張單子哩,那吳老爺家新添了三房,要幾件櫃子座椅……”
楊二爺“啪”的一聲把帳本合上,抬眼瞪向王掌櫃,把帳本扔到了桌上,
“老王,我不是告訴過你,我在看帳本的時候別說話麽!”
王掌櫃瞧了瞧楊二爺的臉色,倒不是怯了,他知道楊二爺這已經是給他留了面子了,要不他年紀大些,這楊二爺早把帳本人過來了。
他尋思著還是說了。“老爺,我這不是想著,咱要是把王老爺家的單子推了,不是怪可惜的麽?”
楊二爺身子往後,靠到了椅背上,他說了,“老王,你說的這個吳老爺,他還得過些時候才添房哩,再說了。就他那幾套家物什,能掙幾個錢兒啊。”
王掌櫃抿著老嘴兒,看著楊二爺。心裡暗自回了一句,就你倒持的那幾個破拉板子,能掙幾個錢啊!
他抿著老嘴,“嗯,老爺。我老頭子嘴碎,你別往心裡去,我這茬就是想到了,老爺你原先總是掛在嘴上的一句話……”
楊二爺看著他,哼哼了兩聲,“生事兒勿進。熟事兒勿離,老王,你還記得清楚麽。”
王掌櫃笑笑了一聲。給自個兒尋了一把椅子坐下。
“老爺,我記得,以前你在咱這老鋪子的時候,只要是接到不熟悉的單子,總是這麽念叨。完了就把單子推掉了,也不管人家出多少銀子。”
楊二爺聽了。嘴上沒笑,可眼裡已經有了笑意,他說叨了。
“這倆句兒是我爺爺以前說叨了,那意思就是,你自個兒不熟悉的東西別沾邊……”
王掌櫃接茬說叨,“自個兒熟悉的東西,別給忘了,哎呦,也不知道以前那些大戶,是怎想出來那些亂七八糟的玩意,他們那些單子,擱誰鋪子裡都造不來的。”
楊二爺似乎也想起啥了,他哼哼笑了倆聲,然後看向王掌櫃,沉著嗓子說了。
“老王,你心裡想著啥我都知道,而老爺我的性子你也清楚,所以,別給自個兒找不痛快了。”
王掌櫃瞧著是說不通了,這老爺要是決定了的事兒,就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的,他這也就再沒說叨啥了。
可這王掌櫃也是老夥計了,楊二爺瞅著也耐著性子給說叨了,“老王,你記著,這木行以外的事兒,我楊二不好說的太滿,可就在咱這一行裡,我還不至於會看走眼!”
“哎,老爺說的是……”王掌櫃嘴上這麽說著,心裡倒是嘀咕了一句,這搓衣板子是木頭造的,當然是在咱這一行裡了。
楊二爺想想又說了,“老王,我讓你叫個夥計盯著那個楚家作坊,這事兒你辦的怎麽樣了?”
王掌櫃說了,“老爺,你放心,那幾個小子見天的擱哪塊盯著哩,他們連人家中午吃的啥都知道哩。”
楊二爺沉著臉,“我拿銀子給他們,讓他們不乾活,可不是為了要知道楚家作坊中午吃了啥的!”
“那是,那是,”王掌櫃笑著應了一聲,“老爺,這都怨我,您交代下讓那幾個小子做的事兒,都寫到帳本後面了,剛我一打岔,老爺你還沒看到哩。”
楊二爺看著王掌櫃一眼,沉下臉,重新拿起帳本,翻到最後面細細的看著。
王掌櫃在一旁說叨著,這帳是他做的,他記得比誰都清楚,“六月初開始,頭天拉進去三車料子,沒有出貨……直到初五拉出去一車,八十七塊板子……初七拉進去三車料子,初九出了一百五十塊板子,這就是一車半……”
楊二爺翻過一頁,王掌櫃接茬說,“十一拉進去五車料子,到了十二就出了兩車板子,十三拉進去……”
楊二爺聽著呵呵笑了兩聲,把帳本合上,開口讓王掌櫃不用再說下去了。
王掌櫃問叨,“怎了,老爺?我這說的有啥不對的麽?”
楊二爺擺擺手,指著帳本說了,“老王,這後面的帳是你記得,你怎就尋不出個四五六呢,還會擔心咱把這小小的一塊板子搗騰不起來?”
王掌櫃疑惑的看了看楊二爺,拿過帳本翻看了幾下,“老爺,這……我老頭子還真是沒看出個啥來。”
楊二爺搖了搖頭,指著王掌櫃,“老王啊老王,你真是越過越回去了,你瞅瞅這帳面上寫的,一開始那楚家作坊在月初的時候,先是拉進去三車料子,但擱了三四天才造出一車板子來。”
王掌櫃點了點頭,“哦,老爺說的是,看來那倆口子,一開始出了不少次品哩。”
楊二爺一笑,又說了,“老王你再往下看,在這隨後的日子裡,這楚家作坊差不離是隔兩天就進次料子,而且這次品還出的少了,到了最後,幾乎就是天天都進料子,天天都有板子出了。”
王掌櫃聽著,又看了一下帳本,這楚家作坊在後面的半個月裡,確實是像老爺說的一樣,可這有能說明啥哩。
楊二爺許是看出王掌櫃的心思,他說了,“老王,你起初不想我搗騰這個搓衣板子,無非就是怕我給弄砸鍋了。”
“哎呦,老爺,我哪敢啊……”
“行了老王,咱都是老夥計了,啥話都能擺上桌面來說的。”
“這個,嘿嘿,老爺,真是啥事兒都瞞不過你啊。”
“哼,老王,今兒我還就告訴你了,這板子我是造定了。”
“老、老爺,你這是……”
“老王,你不用擔心,你也不想想,這楚家作坊裡招的夥計,全都是在鎮子裡打散工的,他們除了有些蠻力,那是一點手藝都沒有,可你瞧瞧,他們作坊在這一半個月裡,出貨的量是越來越多,雖說一開始糟踐了不少料子,三車料子就造出了八十來個板子,可到了後頭,他們一車料子,差不離就能造出一車板子了,出的次品也是越來越少了,老王,你知道這裡頭有啥貓膩麽?”
王掌櫃聽著楊二爺這話,想想說了,“老爺,您是說,造這勞什子,用不了啥手藝麽?”
楊二爺可是笑了,他沒給王掌櫃一個準話,只是說了,“他們那些打散工的泥腿子,學個兩三天的,都能跑到咱眼皮子底下賺錢來,那咱這些靠手藝吃飯的人兒,隨便動動手指頭,不就像在大街上撿銀子一樣了麽?”
換句話說就是,楚家作坊裡那些沒手藝的人,都能把搓衣板子造出來買賣,那對他們木行裡的師傅們來說,要造出一個板子來,那不就跟玩似的麽。
王掌櫃尋思著,立馬笑叨了,“哎,老爺,聽你這麽一說啊,我這心裡就有底了。”
楊二爺沉著嗓子說了,“老王,那你知道該怎麽做了麽?”
王掌櫃應了一聲,“哎,老爺您放心,早先你吩咐下的話,我都記著哩,一會兒我就到作坊裡,把剩下的活盯著夥計們趕出來,完了就騰地方造板子。”
楊二爺一擺手, 說了,“老王,你回頭下去問問那幾個盯著楚家作坊的夥計,問他們有沒有看到,那些來墩板子的都是些什麽地方的人兒?”
王掌櫃老謀深算的一笑,“老爺,這事兒不用您吩咐了,我早先就打發一個夥計起馬館那邊守著,那些外地的客商來咱鎮子裡躉貨,都會在那邊聚著,那小子機靈著哩,一早給您探聽出來。”
楊二爺這會才松懈了一下,出了口氣,“哎,現在的買賣是越來也難做了,我這才走了幾天,鎮子裡就奔出個楚家作坊,也不知道是娘咧誰家的。”
王掌櫃尋思著說了,“老爺,我聽那幾個夥計們說,這楚家作坊是一對小倆口開的,他倆是打下陽村來的,到咱鎮子裡……還,還不到倆來月。”
“哼,這些鄉巴佬兒,就會拿些不起眼的鄉下小玩意兒唬人,也不知道那些來躉貨的都是抽了什麽瘋,硬是瞧著他們那些板子好……”
楊二爺眯了眯眼兒,想著是楚家作坊是下陽村的人兒開的,他嗤笑了一聲,“不過,這些個鄉巴佬兒遇上我,他們的買賣,算是做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