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聳無痕的絕命牆內,兩隻魔獸遠遠地警惕著對方。
四面湛藍色的魔法投映屏幕清晰地將牠們的戰鬥身姿呈現在後排觀眾的眼裡,它們分別是一隻足有百米之長的巨型毒蛇,以及一隻嬌小玲瓏的天山雪獴,而雙方馴獸師的皮鞭則在一旁劈然作響,逼迫著牠們互相廝殺。
無論如何,牠們之間只能夠活下一個。
生存或是死亡?
赤目眼鏡蛇高傲地盤起了頭顱,發出使人恐懼的絲絲吐舌聲,自誕生以來,牠都不曾見過眼前這隻矮小生物,雖然看上去小小的,瘦瘦的,但對方的爪子卻十分鋒利,絕對擁有可以傷害到自己的力量,意識到這一點,眼鏡蛇試探性地向對方吐了一口毒液──
毒死牠,然後在絕望中等待下一場死決。
飛濺的毒液如雨水般輕快,然而,作為巨蛇對手的雪獴卻是靈活地躲過了全部。
不過,雖然雪獴身上的白淨毛皮沒有沾上半點毒液,可牠的背脊卻是早已傷痕滿布,上頭有著各種形狀的爪痕,有著貫穿皮肉的咬痕,亦有著人類造成的刀傷與劍傷,不知何時,牠已是一名身經百戰的鬥士,更淪為了人類的牢中困獸。
與巨蛇同樣,雪獴暫時還不想死。
因此,牠必須打敗出現自己面前的所有敵人,殺死牠們。
躲開毒液以後,白獴後退了半步,牠知道自己在對方眼裡看起來十分弱小,但牠不介意讓自己在別人眼中變得更加怯懦,漫長而無盡的戰鬥使牠漸漸變得聰明和狡猾,教牠了解到追獵和戰鬥的差別,天呐,牠本該只是在天山上追獵的動物而已。
然而,可恨的人類卻是把牠捉來了這一個吵鬧的城牆之內……
逼迫著牠與牠們不斷戰鬥……
倏然,一雙毒牙咬向了白獴!
……
……
隔著毫無瑕疵的玻璃屏,艾朵琳不用抬頭挑望高處的投影,隻消低頭她們便可以近距離目睹兩隻魔獸的戰鬥,牠們的第一次交鋒,快至極快,即便是女孩那一雙經過魔力源強化的碧色眼睛也不能完全看清牠們的動作。
只是一秒之內,毒蛇便已朝向白獴咬了十二口以上,而後者則是憑藉靈活的腳步把危險的蛇吻全數躲去,隨即,兩隻魔獸又重新陷入靜穆的對視當中,經過這次電光石火的交鋒,牠們彼此的姿勢俱是更加忌憚和警惕,猶如兩枝滿弦的強弩!
「如果和眼鏡蛇對戰的人是我,方才我恐怕已經死掉了吧?」女孩心想。
嚓拉!
在奴役者的皮鞭與觀眾的催促聲下,白獴首先破去了沉默的僵局,僅見牠急捷地圍繞著大蛇奔跑起來,一圈、兩圈、三圈……雖然拚命追逐著對方的身影,大蛇的眼睛卻是仍然漸漸跟丟對方的蹤跡,而牠一直引以為傲的舌頭也再也分辨不能確定對方的位置……
「可惡!那小家夥到哪裡去了?」
地面輕輕地震動著,傳到了大蛇的腹部。
牠找到了白獴了!在牠的後面!
大蛇本能地朝向背後張口而去,然而,來自天山的白獴竟是動作更快,只見牠的腳步頻繁變換,在觀眾的驚呼聲中,牠輕易地閃過了反撲的蛇咬,繼而騰身爬上大蛇的後背,隨後露出深藏的獠牙,對準大蛇的七寸之地深深一咬!
可惜……
這一條眼鏡蛇的身軀實在太粗了,遠遠與雪狐舊日狩獵的對象不同,剛才那一下命中要害的咬擊尚不致死。不過,白獴也沒有就此松口,牠機智地抓緊在大蛇的七寸,使得對方的毒牙再也夠不到自己的身邊,同時,牠的兩隻前爪也森然冒出,熟練地挑破堅硬的蛇鱗,刺入強韌的肌肉深處,割破那脆弱的動脈,直使大蛇的鮮血噴湧如泉──
絲嘎!
隔著上萬米的距離,淒慘的嘶叫聲猶如響在紅發女孩的耳邊,在她的碧目中,陷入死局的大蛇痛苦地掙扎著,紫黑色的毒液一口接一口地自大蛇的毒牙噴出,飛向蒼茫的天空,墮落昏沈的黃土,斑駁地灑在大蛇自己的身上,灑在白獴的後背,灑在那滿是傷痕的後背……
「天山白獴這種魔獸是免疫所有蛇毒的。」
長公主是如此告訴女孩的,但女孩卻是看到了紫黑的毒液一點一點地滴落在雪白皮毛,腐蝕出一道又一道辛辣的青煙,那應該是痛的,很痛很痛的,無論是大蛇,還是白獴……
原本滿滿期待的紅發女孩突然討厭起這裡了。
“真是殘忍……”女孩喃喃說道。
牠們使得女孩想起了她們的安德魯,忠實乖巧的安德魯。
伊娃站在她的身旁,她聽見了女孩的低語,她掩住小嘴,輕笑道:“殘忍?哪裡殘忍了?只是兩隻魔獸在打架而已,怎麼又談得上殘忍呢?噗噗,咱們的艾朵琳還真是博愛天真呢……”
紅發女孩揪皺了左胸的衣襟,她有些落寞地搖了搖頭,指向琉璃窗外的觀眾們,認真而凝重地說道:“不,這不是天真博愛,不是虛偽的憐憫心,這就是殘忍,為什麼他們可以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他者的生命之上呢?究竟是誰給予他們這一種權柄?究竟怎麼樣腐敗的思想才能使得他們笑得如此燦爛?”
伊娃卻是輕描淡寫地聳了聳肩,她坐到沙發上,她翹起二郎腿,提起一隻油亮美味的雞翅膀,邊吃邊說:“可是,快樂又是什麼時候不是建立在別人的生命之上呢?在這個世界上,生命之間如果不互相掠奪,誰又能夠繼續生存下去呢?植物嗎?不,植物也是天生的強盜,贓物是泥土的養分和高處的陽光……嗯,這個東西真好吃!”
艾朵琳看著大蛇的屍體被馴獸師拖行而去,在場地內留下一道引人怵惕的血痕,女孩的碧瞳是悲傷的,她以一種猶豫不定的語氣質疑著,向伊娃與自己質疑著:“可是,當人們享受著快樂的時,牠們卻是痛苦的……這樣的快樂會是正義嗎?”
“正義?哪是什麼?”
伊娃拿起又一隻雞翅膀,嬉笑道:“我們法洛林人才不會理會這種玄之又玄的鬼東西!我們追逐長生而不滅的靈魂,因此,我們才會去信仰是生與死的雙女神,因此,我們的國民才會去遵奉王國的法典……至於正義?那是創世神的,而不是我們這些凡人的──”
此時,法官嫡女卻是開口了:“確實,塞南律的目標是長生不滅,可是,我們的女神卻沒有禁止我們追逐所謂的正義,要是你認為奴役魔獸是非正義的,那麼,你大可以解放那些魔獸,殺掉那些畜奴者,不過……”
愛麗絲語鋒一轉,說道:“法洛林的司法者將會把你逮捕,然後按照法律的條文,為你送上絕對的審判而已。話說回來,關於奴役魔獸這件事情,我們的塞南律卻是存有灰色地帶的……”
紅發女孩皺眉,追問道:“怎麼說?”
紫發少女道:“首先,你們要明白南耳律是經由文字和符號構成的,而文字和符號卻往往存有多種的解釋,那麼,負責解釋這些法律的人又是誰呢?”
“愛麗絲的母親?”女孩問道。
法官的嫡女搖頭答道:“確切而言,法洛林的國王擁有絕對釋法權,而大法官則是具有第二釋法權,嗯,現在,我們回到奴役魔獸這一件事情上面吧……"
“眾所周知, 根據上一年頒行的新法,本國是──"愛麗絲以強調的語氣續道:“嚴格禁止畜養、奴役、虐待、一切非人類的智慧種族,非人類的智慧種族在法洛林王國享有同等於人類的基本生存權利,而獨獨沒有公民權利。”
“所以?”女孩還是不明白。
“所以……”愛麗絲攤開雙手,反問道:“什麼才是智慧種族?”
在通用語中,智慧與非智慧只是一組相對的用詞而已,從來沒有什麼絕對的界定,那麼,誰可以奴役,還有誰不可以奴役,到頭來也只是由當今的查爾斯王一口論定而已,既是如此……
“為什麼賢明的陛下會容忍這些事情?”
思索了片刻,紅發女孩卻是激憤地指著外面的鬥技場問道,也幾乎在同一時間,雪麗小姐冷聲苛責了她:“愚民,收斂你的語氣,即使你是蒂娜的好友,陛下也不是你可以肆意批評的!”
“因為……”
就在氣氛快要僵化的前夕,一道平靜的聲音響起了,她們的長公主殿下回答了在場三人的共同疑問,她說道:“賢明的國王從來都是無知而無能的。”
是的,又是一個使人無可奈何的答案。
貴賓室中,大家都沉默下來了。
人無完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