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在戴文傑爾的引領下,騎兵隊如期脫離了荒原並在森林中找到了地圖上的巨型洞窟,穴內乾燥通爽,正好可讓眾人設營渡夜。三騎士在洞頂上乘高遠眺,夕陽懨懨沉下,環山的雲霞隨日寥落,千千萬萬雙眼睛注視著同一片天空,等待著同一個訊號。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遶樹三匝,何枝可依?
掬在手心的微光素淨如雪,一如往夜。
羅蘭:“我們還要連夜趕路?”
戴文傑爾:“但也要派幾個斥候視察。”
巴克:“開餐。”
藍月沒有再度出現讓所有人都松了一口大氣,戴文傑爾深深地把此夜的星空印在腦海,古怪而輕薄的疑惑如雪花般飄落在騎士的心田,然而,只要待得豔陽東昇,這片六花也將熔化、蒸發,不留下半點痕跡。
眾人來到洞穴時順道獵得了幾隻野鹿,正好成為了騎士們的晚餐,戴文傑爾遠遠就聞到誘人垂涎的脂肉香,當他無聲無息地回到營地時,顯豁發現含蓄的狂喜已傳遞在篝火之間,騎士的心能夠從容面對死亡,卻不能習慣。
「看見藍月沒有出現便立即松懈下來,真是令人傷腦筋……」
恨鐵不成鋼地搖了搖頭,戴文傑爾步履如蝶,他一邊繞行於團團營火,一邊挑選出今晚的斥候與守夜人:“安文、巴朗德,你們負責偵察南邊三十裡;加芝文、基汰,你們是第三更的守夜。有疑問嗎?”
“沒問題!大騎士!”
戴文傑爾隱約感受到麾下們與他之間的隔閡,他無法像巴克與羅蘭般與部屬打成一片,由下而上的敬畏目光讓他既自豪又可惜,二十余年的征戰為騎士左胸綴上一個鮮紅的徽章,那是一朵浴火的紅蓮,藏在底下,是致命的溫柔。
饑餓在肚子裡泛起了漣漪,戴文傑爾他看著與孩子們打鬧在一起的巴克與羅蘭邁步走了過去,同時也讓肅穆的臉龐稍稍露出些許笑意,免得篝火旁的愉快氣氛會因他這一位大騎士的加入而沉入冰點。
在孩子們的凝睇裡,手執油亮鹿臀的巴克正在揮霍談笑:“……那時候本騎士右手長劍一揮,那獅族獸人將領便馬上身首異處,而陷於重圍的戴文傑爾也終於獲得解放,嘻嘻,偷偷告訴你們,戴文傑爾他啊,當時可是如蒙大赦地向我大叫……”
此時,一張冷俊優雅的側臉映入巴克的眼角,頭髮花白的騎士身形一頓,便沒了下文。
“怎麼了?說下去啊,我本人可是對這段沒有記憶的過往很感興趣。”戴文傑爾揚揚自若地從烤架上割下半葉紅肉說道。
(袖他葉寬闊而亮潔,加上淡淡的清香讓它成為野外的上佳天然食器。)
「偉大的菲萊斯啊──請教教我該怎麼辦?戴文傑爾啊,你怎麼好死不死現在才走過來……冷靜、冷靜,巴克你得冷靜,你不是一個人,你還有你的摰友羅蘭……」
一隻飛蛾投身於火,劈啪一聲,燒得沒了形跡,巴克在短暫的沉默中迅速給羅蘭送去一個求救的眼神,但雙方的眼神並無片刻交會,多年的戰友不複殺戮場上的英武,僅如小雞啄食眼前。
「靠!我就知道!」騎士巴克心中大罵道。
沒有巧思,也無急才,巴克只能訕笑下台:“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怎麼能這樣,戴文傑爾接下來到底講了什麼?故事隻講一半可是會做惡夢的!”艾朵琳有些不滿地指責道,她以右手姆指與食指比出一個倒U,這個手勢的意思是罵人如烏龜呆笨。
短短的相處裡,孩子們便發現巴克的殺傷力幾近於零,是個可以開玩笑的傻瓜大叔,也正因有巴克他的秀逗,這些孩童才能暫時與憂傷作別,在人前展露美好的笑顏。
可是,戴文傑爾並不打算因此而輕易放過巴克,善意的謊言也是謊言,生死守護的騎士應當恪守清規。
“巴克,方圓四十裡的夜巡交給你可以嗎?”
可以嗎?當然不可以說不可以,大騎士巴克唯有苦笑答應:“噢,好的、好的。”這晚他又不用睡了。
一旁,艾朵琳聽後卻坐不住了:“什麼好的好的?故事!故事!你還欠我們一個完整的故事!你說對不對?崔伯林?”
崔伯林接到二姊的眼色後,當即和應說道:“就是!就是!巴克欠我們一個故事!你說對不對,伊白妮?”
然而,此刻的伊白妮卻很不配合地隻抱著蕾娜對著火團發呆。
“伊白妮?”崔伯林把手探向身側的長姐。
一個激凌,墨發少女被按在左肩的小手掌召回人間,慢了不止半拍的她頷首如搗蒜地應道:“噢……噢!是的,是的,巴克欠我們一個故事。”
即使伊白妮的反應實在強差人意,但巴克還是很稱職地把這個可能構成冷場的因素一舉掃除:“不,不,不!什麼時候是一個故事,是半個故事,我可是已經講完半個了!不,等等,等等!究竟在什麼時候講故事變成了我的義務?”
騎士的推托則馬上讓艾朵琳展露出一副棄婦的姿態,抽泣說道:“真是難以置信!沒想到……沒想到閣下貴為大騎士竟是此等始亂終棄之輩!唉……算是奴家錯看你了!弟啊,吾等命苦啊──”
崔伯林也配合地與二姊相擁佯哭道:“命苦啊!”
“喂、喂!請別用這種容易令人誤會的說法好嗎?還有,我們才剛剛認識,對吧?”巴克滿頭黑線地應道,現在的熊孩子可真會演啊,不對,從廣義的角度來說,他們兩個還真是苦命的孤兒──
說變臉就變臉,剛剛還是怨婦身份的艾朵琳又戴上了凶巴巴的面具,豎起食指向騎士巴克逼問道:“一句到尾,你說還是不說?”
「什麼苦命孤兒?熊孩子就是熊孩子!」
“本來是要說的,但現在我不想說了!”巴克拉下一個鬼臉挑釁道。
“你!”
“我怎麼了我?”
兩道互不退讓的眼神在半空中交熾成一道無形的電光,蕾娜一雙赤瞳在伊白妮懷中骨碌碌地轉動,女娃吱吱笑著,揮舞起兩隻小手。
“讓我來說吧。”冷不防地,戴文傑爾淡淡說了如此一句。
於是,呆若木雞的羅蘭那吃到一半的鹿腿在手中被擠壓、滑飛到半空,並以每小時一百公裡的速度蓋在巴克的老臉之上,而這邊的死之騎士也只是當場呆立,他的思緒還停留在錯愕的瞬間……戴文傑爾講故事?今天究竟是怎麼了?
突然插話的騎士讓艾朵琳心感奇怪,女孩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請問閣下是?……”
“戴文傑爾,而接下來則是【蒙山白蛇】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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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年前的某日,位於愛維斯合眾國與法洛林王國交界的蒙詩黎山脈迎來一批訪客,汗流浹背的男女低頭無語地走在崎嶇的山路,他們是來自愛維斯的商旅,手推車上的貨物都是愛維斯的名勝,有絲綢、皮革和香料等物。
此行的利潤讓他們心甘於抵受烈日的煎熬,然而……
這批旅人不幸地遇上盜賊的搶劫,雙方對抗數回便高下立判,不知道誰大喊一聲,存活的旅人便四散奔去,其中一個少女成功逃了出來,當她回過神時已經不知身處何方,參天環立的巨木將她緊緊包圍,而混戰時留在背上的刀傷更加讓她苦不堪言,昏昏沉沉的她未能支撐許久,最後倒了下來。
但少女沒有就此死去,她在一個恢宏石室再次醒來,大難不死的少女驚喜地發現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勢都已接受好妥善的包紮,話雖如此,少女的身體仍然十分虛弱,過度失血傷及到她的根本, 痊癒並非一朝一夕的事。
四肢無力、渾身疼痛的少女沒敢下床,她隻好留在原地默默等待,等待那位為她治療的恩人,可是,石室無日月,在空靈的岩石間,少女的眼皮漸漸低垂,她等了那恩人許久,但對方始終沒有現身,終於,少女又再次一陷入夢境深處。
少女做了一個惡夢,夢中的她又重回到遇劫的那日,她夢見自己被數名山賊一路拖回營寨,山賊們的首領也很大度地滿足了手下的慾望,少女驚惶地看著十多個扭曲的身影慢慢來向自己走來,脫起了……
啊的一聲!
少女從夢境中驚醒過來,心臟仍在狂跳的她張眼一看,竟見到上百條色彩斑斕的長蛇爬滿自己的周身,方脫夢魘又逄蛇纏的少女又嗚呼一聲,暈死過去。
當少女第三次醒來,她並沒有立即睜開眼睛,當她為即將發生的事情作了幾個壞到極點的預想之後,才鼓起勇氣,重新面對這個世界,可惜,少女還是被石室中的事物嚇了一跳。
一條身長千尺、寬若車輪的白蛇正正盤身卷伏在少女面前,而少女當然認得這條巨大白蛇的身份!牠就是蒙詩黎地域的山林之主!就在少女尚且驚惶失惜之際,白蛇也睜開了牠那一雙美麗的碧色巨瞳,牠口吐人言向少女表明自己的意圖:“吾乃此處山林之主,榆任,你且在此休養,傷癒即遣侍者領汝歸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