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碧月淡華下,最後的巨龍頭骨也沉進了一池黑影之內,鵝卵石地一下子變得冷冷清清,激烈的戰鬥並未為光禿的大地留下什麼明顯的痕跡,狼與骨與歌聲一如夢幻,但失去寶物的滋味卻是真實地佔據住孩子們的心頭,誰也無法把內心平靜下來。
嗚哇哇哇──
兩把哀戚的哭聲打破了錯愕與悲傷的沉默。
丹寧沒有哭,身為長子的他不能哭,危機尚未解除,接下來還有屬於他們的路途,在他身前的伊白妮亦沒有流下半點眼淚,隻是她的表情總讓丹寧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違和。
小小的蕾娜也沒有哭,她從災難開始到現在都沒有半點哭鬧,如果不是那一雙骨碌碌的紅瞳,丹寧他們恐怕會十分擔心這個娃兒的身子是不是出了什麼不好的狀況,不過,隻要想及蕾娜從誕生至現在的表現,他們也就暫時釋然了。
兩道哭聲的主人之一是年僅十歲的崔伯林,他悲傷所以他流淚,他不安所以他號啕,亡靈來了,他跟著大家一起逃亡,他一直跑,一直逃,他整個晚上都陷在疲憊與饑餓當中,可種種艱辛卻隻換來了失去、失去與失去……小男孩已經累了,他隻想好好的睡上一覺。
另一邊的艾朵琳更是哭得淒厲,她滿臉難以置信,淚水流個不停地搬開膝下的鵝卵石,鵝卵石下的濕泥散發著鬱結的味道,女孩的小手急躁地往下掘,她一直挖、一直挖,挖得雙手布滿了泥中雜石所留下的傷痕,但即使這樣,她還是找不著她的母親……
“艾朵琳、崔伯林,擦乾哭淚吧,我們要走了。”
另一邊,丹寧響起了毫無起伏的聲線。
“不!”艾朵琳呆呆地的應道,仍舊是歇斯底裡地挖掘著底下的泥土。
相反,崔伯林則是已經走到長姐的身旁,他得到一個安慰的擁抱。
“現在不是你任性的時候,艾朵琳。”丹寧再次說道。
突然,紅發女孩滿臉怒容地抬起頭來,她瞪視著自己的長兄,倔強地應道:“不!”
“你應該清楚現在是什麼情況,我們還未脫險,隻要留在這裡我們隨時都可能會遇到新的劫難,森林……”
紅發少年冷靜地為女孩分析著現在的情勢,他的語氣平淡,可是個中的嚴厲卻是猶勝於大聲的斥罵,艾朵琳像是逃避著女妖的歌聲地捂起雙耳,原本可愛俏皮的小臉兒皺作一團,她低聲喃喃說道:“我不想知道、別讓我知道……艾朵琳什麼也不想知道……”
丹寧痛心地看著,他清楚女孩一直以來的隱忍,更明白她對母親的敬愛,若然可以,少年真希望能夠給予女孩溫柔的慰藉,但這明顯不是現在該為的事。少年一臉鐵青,他走到女孩旁邊,揪起她的耳朵,往裡頭嘶吼:“你不想知道,但你什麼都已經知道了!母親已經不在了!連父親和安德魯都也不在了!你還要任性到什麼時候?!艾朵琳-奧德金!”。
呀──
一通狠話,徹底把女孩最後一條神經扯斷,意志崩塌的尖叫聲撕裂著雨後的空氣和彼此的傷口,丹寧心痛,痛得不可言喻,於是他的眼神與語氣都變得更加冰冷:“艾朵琳,你走?還是不走?”
紅發的女孩還是蹲在地上尖聲大叫,仿佛這樣就可以把一切都從身邊驅除開去。她的長兄皺起眉頭用力地抓住她的胳膊把女孩拖在地上,再一次沉聲而問:“走?還是不走?”
女孩不應,還是尖叫。
深深呼出一口大氣,丹寧揚手一劈,就把艾朵琳打暈,四周頓時回到一片靜謐。沉默的秋風裡,少年先把被紅發女孩放置一旁的蕾娜抱到崔伯林懷裡,又讓他好生看顧後,便徑自背負二妹艾朵琳,率先步上土階,往教堂走去。
“繼續走吧。”先行者說。
伊白妮、崔伯林兩姐弟沒有回答,也不敢回答,她們隻是咬緊下唇,眼睛發酸地緊隨在長兄腳後,一旦從嘴巴吐出什麼音調來,那肯定是割傷彼此的悲傷,不該有的悲傷。
……
……
土階上,丹寧一行人沒有再生出什麼事端,他們穿過生死之幕,步進了神殿的范圍之內,沿路上的穹門與廊道並沒多少細膩的雕刻,這裡確確實實就隻是一個樸實無華的鄉野神殿。
不過數息之間,丹寧他們便到達神殿的主殿,那是祭拜生與死女神的所在,即便在逃亡當中,丹寧他們還是自覺地屏息靜氣,規規舉舉地走在這神聖的殿宇,此處聖燈中的燭火煥煥,那是從聖都伊斯奈帶來的聖火,象徵著神的眷顧。
紅發少年沒能在這亮堂堂的殿堂找到半個人影,他知道背上的女孩早已醒來,隻是她依舊還在悲傷纏擾當中,丹寧不介意為他這個妹妹在這片刻的寧靜中帶來少許的依靠,也就不點破她了。
眾人默默地走近主殿的末端神壇,壇上左右分立著生與死之女神的兩個雕像。縱使此處是鄉野之郊,但女神們的雕像卻是毫不含糊,大理石上的一筆一刀皆是出自王都伊斯奈的教庭工匠之手,兩股截然不同的神聖氣息駐留在兩尊聖像身上。
站在壇上左邊的是一個長發如瀑、不著片縷的婦人,她正是生之女神【黎安娜】,女神的左手握三角鈴,右手握著鈴棒,她的體態曼麗卻讓凡人難以生起半點褻瀆之心。
另一側,靠坐在【黎安娜】右邊的則是一名全身以繃帶包裹,只露出齊肩短發的女孩,女孩的右邊腰際掛有一個圓鼓,一根鼓棍則被她的左手握住,作敲打狀,而這一個看起來隻有七、八歲的女孩便是死之女神【摩莉赫】,她那被雕琢成一片靜寂的眼神深深吸引著每一個矚及的仰望者。
而在兩個女神聖像的身後,尚有一幅十二臂寬的深浮雕,浮雕上刻畫著一隻古老的巨龍,巨龍怒張的雙翼恰恰把前方兩位女神拱衛在內,此龍便是生與死之女神的守護者──記憶之龍【海羅威納帝亞】。
丹寧站在祭壇前陷進了深深的沉默,他的信仰一向堅定,如今卻也不禁對他此刻所仰望的神明存有疑惑,莫明的災厄讓他本能地生起了對於神明的憤慨,不過,他的理智也開始慢慢平息這些原始的情緒,他渴求著平靜與安穩……
達、達達、達、達達……
“腳步聲?而且不止一個人……會是誰呢?會是神殿的人還是亡靈?不,先不管這些……”一陣腳步聲把丹寧拖回現實,這個晚上的可怕經歷讓他便得更為謹慎,短暫的思索後他便向弟妹們低聲吩咐道:“躲到告解室裡頭。”
對於長兄的吩咐,伊白妮她們沒有半點遲疑,一行五人很快便躲進小小的一個告解室內,告解室的牆面由一片片長木板豎立而成,木板與木板之間有許許多多的間隙,神殿柔和的光線滲進牆罅打在眾人的身影,丹寧方始關上門扉,來者便從右側廊踏進主殿。
達、達、達、達……
“葛那波,外面都是亡靈,我們真的安全嗎?”
從穹門走出的是穿上奉祀服的葛那波神父與一名年輕的修女,丹寧本想推開告解室的小門向神父與修女報到,而葛那波下一句話則把他碰觸至門柄的手迅速放回身旁,少年輕輕地放下了「醒來」的艾朵琳。
“放心吧,即使你與我有了關系,生死之幕的力量也不會減弱,山下那些家夥可到不了我們這兒。”葛那波一邊說一邊走到告解室的右側、神壇的正前方,丹寧在這個角度能夠清楚看清他們的臉容,神父老得讓少年汗顏,修女年輕得讓少年羞愧。
“哦?真的嗎?”那修女眯起她那對丹鳳眼姣笑道。
在丹寧皺起的眉宇間,葛那波則是環腰抱住身前的修女,修女比他整整矮上一個頭,感覺就隻是一個剛好成人的孩子而已,老神父呵呵一笑,哄笑道:“真,當然是真的。我可曾向你撒過半個謊話,你說是不是?”
“嘻……別這樣,真癢。”
貪婪的舌尖在粉項劃過,那修女半嬌半嗔地笑道:“嗯哼……也不知道你這隻老狐狸一直以來說的都是真是假?”
“我是老狐狸,哪你是什麼?”
“你看我這副打扮除了修女和淑女以外還能是什麼?”
“我看……你不是修女也不是淑女……”
“那……你說,我還能是什麼?”
神明在看。
“這……這就得把衣服扒開看看嚕。”
信徒在看。
“哈哈哈……嗯……溫柔點……嗯哼……”
亡靈在看。
就在他們的背後!
騎士的長彎刀無聲無息地刺穿了結合的男女,黑色的騎士纏繞著暗綠的邪氣在聖殿現身,丹寧早已在告解室內發現了騎士,他的右手緊張地搭上腰間的赤紗劍,他十分肯定,他曾經與這個騎士交過手,他認得他手上那一把滿是缺刃的鋒利長刀!
飛濺的鮮血把【摩莉赫】的臉龐染紅,女神的笑容在血花映襯下變得異常邪魅,她似乎在嘲笑,也像在挑釁,由大理石雕成的眼眸依舊寂靜,但卻仿佛貫注有靈魂般的幽深,死靈身上的綠霧如同擁有意識一般靠向神隻的祭壇,在殺戮之後,逝去的騎士看似焦躁不安地在主殿中徘徊……
聖火照耀中,執刀的騎士一步步地走近窺視的人們,伊白妮一邊顫抖地望著騎士逐漸靠近,一邊在心裡不斷向生與死之女神祈禱,她能感受到大家都忍不住凝住了呼吸,加速了心跳……最終,亡靈騎士自告解窒的旁邊擦身而過。
殊不料,命運仿佛有意作弄。
一把楚楚可憐的嬰孩哭泣聲劃破了靜室的空靈,外頭的亡靈騎士迅速反應過來,他舉起了彎刀,轉頭急步走向她們的告解室,危急中,伊白妮把恐懼的眼神投向她們最後的希望,而對方的雙眼則回以一個冷若寒潭的眼神。
赤紗劍從少年的腰際拔出,他隻遺下一句的叮嚀,便與那騎士去了。
“照顧好弟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