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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1879》第26章 中國的摩根
  李經述一覺醒來,已是晌午。李經述和盛宣懷剛走出羅菲亞酒店,上海道邵友濂身穿繡有雲雁圖案的官服,在酒店大門口等候,他已經備好一輛洋馬車。一位面貌黧黑、頭纏紅巾的印度阿三跑過去,很有禮貌地為他們拉開了馬車門。

  李經述問盛宣懷席府離這羅菲亞酒店有多遠,盛宣懷回答說:“不遠,走走十分鍾就到了”。

  李經述道:“那我們走過去吧,我剛睡醒,剛好吹吹風。”

  邵友濂堅持陪同,於是三人一起到了席府,盛宣懷按禮節給了門房李經述的拜帖,還有一兩碎銀,讓他進去稟報。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門房回來稟報說:“我們家老爺身子不舒服,請三位改天再來。”

  邵友濂見席正甫竟然敢不見李經述,呵斥門房道:“李公子的拜帖你可親自送到你家老爺手中?他看了嗎?”

  門房說,拜帖老爺已經收了,請三位改天再來。

  邵友濂氣得胡子都快翹起,大怒道:“你家老爺什麽意思?改天是哪一天?李公子千裡迢迢從天津趕來拜會,你家老爺竟敢讓他吃閉門羹,哪有如此待客,真是豈有此理!”

  盛宣懷對李經述說:“大人不要見怪,席正甫這個人,喜歡在商言商。”

  李經述心想席正甫可能在試探自己的誠意,便笑著對席家的門房說:“看來我得在上海多住幾日,你去稟告你們家老爺,我明日再來拜訪。”

  這樣一連三天,席正甫都對李經述避而不見。

  作為一名在大上海叱吒風雲的金融大鱷席正甫當然知道在晚清中國,投資權力獲得的回報,收益會遠遠高於任何商品。比如,山西的晉商,就把投資權力當作一項生意來做。在北京,山西票號和各家會館的工作重點,是通過無所不至的一條龍服務,培養、結交和套牢權貴。當各地讀書人進京趕考的時候,他們就在貧困而聰慧的考生身上押寶,為他們提供食宿,送點小錢。當考生金榜題名,運作補缺上崗時,他們及時提供借款。新官要上任了,像張之洞那樣的小官要升大官,無不需要山西的票號做中介、出經費。到了晚清,晉商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控制各級官員,甚至能左右政府決策。

  但席正甫更加看得明白,權力是一把鋒利的雙刃劍,靠得太近容易傷著自己,官員能讓你發財,也能讓你破財,錯綜複雜的權力鬥爭,更會殃及池魚,加上大清國的官員大多胃口不小,貪婪無度,席正甫便躲進法租界,打著“在商言商”的旗號,極力避免和官員打交道。這次李經述找上門來,雖然他是李鴻章的親生兒子,還是二十年的老朋友盛宣懷介紹,席正甫也保持著足夠的警惕。

  李經述連吃了三次閉門羹,第四次,他和盛宣懷一起到席府外散步,還碰到了外出的席正甫,也沒說兩句話,他就走了。

  那天下午,李經述一個人回到酒店,躺在潔白的床單上,望著頭頂純白的天花板,百無聊賴,想起上一次從上海去紐約留學的日子,想起了容雪,他們盡管感情還好,不時還會有書信來往,但兩人已經很久沒有見面了。他心情比較低落,便決定一個人去黃浦江邊散散心。

  那天晚霞當空,李經述披了一件外套,到黃浦江邊去吹吹風。法租界就靠近黃浦江邊,李經述沿著江邊散步,一輪紅彤彤的落日,在黃浦江上緩緩下沉,當年的江水清澈,不像現在時不時從上遊飄來幾頭死豬。江水連天,倒映幾片嫣紅的雲彩,江面上帆船點點,運送南來北往的貨物。穿著短袖馬褂、光著膀子的工人們在碼頭搬運貨物,西裝革履的“假洋鬼子”拖著辮子在一旁頤指氣使地指揮,顯出大上海的繁榮和貧富差距。李經述知道,大上海,這裡既是富人的天堂,也是窮人的地獄!

  不知不覺,李經述走到了洋涇浜聖若瑟堂,這座教堂建築風格為仿哥特式,四五丈高的尖形拱門高高聳起,直指蒼穹,教堂裡傳來了一陣悅耳的大合唱,是“榮耀歸於天父”的讚歌:

  他愛憐普世

  為救我們罪人

  賜下獨生子

  主也甘心情願

  為我們舍命

  敞開天上恩門

  使我們得生

  讚美主讚美主

  李經述知道,宗教自由是人類文明的底線,即便不信神,也應該尊重教徒的信仰。幾千年來,人類發明各種宗教,不管是西方的基督,還是印度的佛教,中國的儒釋道等,大抵出於三大心理需求:首先,人總有一死,所以需要在宗教的信仰中找到存在感,對抗死亡帶來灰飛煙滅的恐懼感;另外,盡管每個人都懷有根深蒂固的私心和暴力衝動,還有無限的欲望,但我們終究要學會如何與他人和諧相處。除此之外,信仰是人面對苦難時的心靈雞湯。

  李經述對宗教倡導的很多信念,諸如愛、寬容、善良、勇氣、慈悲、靈魂平等懷有好感,他正猶豫要不要走進洋涇浜聖若瑟堂看看,教堂裡走出來一位穿黑色禮服的少女從中走了出來,李經述一看,竟然是席慕蘭!

  席慕蘭陪著父親席正甫來做禮拜,她鵝蛋臉,柳葉眉,黑色禮服,頭戴一頂白色圓蓋的禮帽,氣質顯得跟李經述初次見面時很不一樣。

  當時在中國的年輕男子中,很少有基督教徒,席慕蘭再次碰到李經述,很驚訝,主動走上前打招呼,問道:“你也信耶穌?來這教堂做禮拜?”

  李經述搖搖頭,道:“我有一位英國好朋友,叫馬格裡,他是一位基督徒。”

  兩人聊了幾句,席慕蘭很開心,說話時總盯著李經述的眼睛看,臉上掛著似有還無的微笑。

  當時,席正甫穿一件傳統綢緞長袍,領口和袖子上都鑲著厚重的金線,繡有漂亮的福祿字,做工精美,他的胡子灰白,大約有半尺長,眼睛很小,卻很精神,一看就是精明的商人,他拄著一根虎頭拐杖,見席慕蘭和李經述聊得開心,上前問道:“慕蘭,你倆認識?”

  席慕蘭說:“前幾天,就是他在羅菲亞大酒店的後花園裡救了‘圈圈’。我還邀請他到我們家做客呢。”

  李經述這才知道那隻憨態可掬的白貓叫圈圈,便笑道,說:“舉手之勞,大小姐何足掛齒。”

  席正甫見李經述一表人才,尤其是一雙大眼睛,炯炯有神,感覺他非常人。席正甫聽李經述剛才說他有一位基督教朋友,比較好奇,便問起他和馬格裡交往的細節,李經述一一作答,席正甫問李經述:“李公子對天主教怎麽看?”

  李經述猜想席正甫極有可能一家都是天主教徒,得認真回答這問題,便略加思索,也是發自內心地說:“晚輩覺得,人的精神,要麽放浪形骸之外,要麽拘於心宇之內,中國儒家注重修心,由內而外,感悟人生,規范世俗,格物致知;而基督教等宗教則相反,放浪精神於形骸之外,寄托於天父,由外及裡,尋求靈魂安寧,兩者都是修心,道路不同而已!”

  席正甫對李經述的回答比較滿意,想不到這年輕人學貫中西,一問,李經述還是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留學歸國的,大加讚賞他“後生可畏”,便借著席慕蘭的話,順水推舟,說:“明日老夫在家略設薄宴,請李公子和盛大人去府上一敘,感謝你救了我們家慕蘭的愛貓。”

  李經述一聽,內心直覺穩定股市的事有了希望,趕緊謝過席正甫,道:“晚輩一定按時去拜訪”。

  第二天,李經述和盛宣懷到了席家,才知道席正甫是上海灘一位鑽石級的金融大鱷,在中國金融界的地位相當於拯救了美國兩次的JP摩根,可以稱之為“中國的摩根”。席正甫舉行的家宴,實際就是上海最牛的洋行和錢莊的買辦大會,因為除了席正甫自己是匯豐洋行的大買辦,他的大兒子席家銘是美資旗昌洋行的大買辦,他的二兒子席家輝是英資太古洋行的大買辦,三兒子席家棟經營上海最大錢莊“大德昌”,低調而神秘的席氏家族,廣泛投資和銀行業務有聯系的錢業、銀樓、典當、金號,財產還包括土地、房產、礦山、輪船公司等。

  而且,以席正甫為首的洞庭東山人,經過幾十年的苦心經營,在上海金融業中已形成了一股強大的勢力“洞庭山幫”,也叫“山上幫”,各地商人資金短缺,非請他們幫忙不可。當時出門做生意最牛的是安徽人,他們形成“徽幫”,但大上海流傳著這樣一首口頭諺語:“徽幫人再狠,見了山上幫,還得忍一忍”。

  所以,李經述拜訪席正甫後,席正甫很快找人斥資買了一百五十萬兩的股票,上海的股市立馬止跌,很快恢復了原來的水平,煤礦類的股票一路上揚,天天漲停,連胡雪岩也坐不住了,斥資囤積了大量的煤礦股票!上海股市的風險暫時消除了。

  當然,世界就是一場交易!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李經述和“在商言商”的席正甫約定了三個交換條件:一是讓席家銘、席家輝兩兄弟買入輪船招商局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二是允許洋行買辦徐潤、洋行買辦唐廷樞等人參股輪船招商局,三是輪船招商局放棄南北洋航線和長江航線的壟斷經營權。

  第三條,對慘淡經營的輪船招商局來說,是一個極大的犧牲,很可能會因此影響盛宣懷的業績和仕途。1877年,招商局以220萬銀兩購買了美商旗昌輪船公司全部舊輪船和其他設備,有輪船25艘,運輸能力2。7萬噸,原來憑借“國企”的壟斷地位,抬高運價,每年頗有盈利,放棄南北洋航線和長江航線的壟斷經營權,讓民營輪船企業參與競爭,這對壟斷國企來說,很有可能是死路一條。

  李經述回天津,盛宣懷到碼頭登上客輪相送。起風了,黃浦江上白色的浪花翻湧,呼呼的風聲在耳邊呱噪,李經述站在甲板上,對盛宣懷的“犧牲”極為感激,道:“盛大人今日為洋務所做一切,我會告知家父。”

  盛宣懷說:“中堂大人的事,我自當竭盡全力。我不會做官,也只有經商這點長處。更何況,開門招商引資,也是下官的分內之事。要說此次能順利籌到如此巨額白銀,穩定上海股市,席家功不可沒。席老爺子還開了一條件,我還沒來得及跟大人匯報。”

  李經述奇怪席正甫怎麽會還有要求,沒聽他提起過呀,便問:“什麽條件?”

  盛宣懷說:“席老爺子的女兒席幕蘭, 大人想必也見過了,她畢業於美國喬治亞州衛斯理安女子學院,學的是商科,回國後一直想找一份與專業相關的工作,你也知道,總理衙門和中堂大人那邊,斷不會同意用女流之輩,所以此次席老爺子托我跟你說,讓她擔任你的私人秘書。”

  李經述最近跟容雪沒見面,再貿然加個美女秘書,說不定兩人會鬧出感情問題,李經述想回絕,便問盛宣懷:“女孩子念商科,這年頭倒還真是少見,這是必須答應的條件嗎?”

  盛宣懷哈哈一笑,道:“這倒不是必要條件。不過她的人已經來了!”

  話音剛落,席幕蘭帶著行李箱,馬上出現在李經述面前,江風吹亂了她的長發,她微微一笑,有一種特別的美。

  李經述笑道:“盛大人,看來儂是先斬後奏啊!”

  席幕蘭笑道:“怎麽,大人不歡迎我?放心,我絕不會給大人添麻煩。”

  李經述心想,或許席幕蘭真的只是乾一份她自己喜歡的工作而已,自己的龍興集團也確實需要一個得力的助手,便答應了這個條件,道:“虎父無犬女,我絕對相信席大小姐的工作能力。”

  李經述回天津後,跟李鴻章複命,道:“上海股市暫時穩住了,可中法必然開戰,若中國戰敗,那洋務企業的股票估計還會重新慘跌。所以,必須做好打勝仗的準備,可以把袁世凱在朝鮮練了半年的三千新軍調往越南戰場,痛擊法國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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