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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1879》第4章 痛斥張佩綸
  聯誼會起源於西洋,在當時的京城,還算是個新鮮玩意。容閎搞聯誼會,因為得到西太后慈禧和北洋大臣李鴻章的支持,去的官員還是比較多的,差不多二百人,京城裡有頭有臉的人物,即便不是親自去,也大多派了代表。李經述便代表父親李鴻章趕去了京城的容府。

  那天天空萬裡無雲,如半顆藍寶石一般。李經述坐在一輛翠幄青綢車裡,進了京城。一路上馬車內很悶,李經述滿頭大汗,加上好奇,忍不住偷偷掀開簾子,偷看外面的城樓和人群。雖然1860年英法聯軍攻入過京城,火燒圓明園,但北京畢竟是明清兩朝的首都,經過將近二十年洋務“中興”,京城一派繁華盛世的景象――街頭走卒商販,不計其數,他們都拖著一條豬尾巴似的辮子。絲綢古玩商鋪裡外熙熙攘攘,不少顧客還是白皮膚、金發碧眼的老外。

  大概過了半個時辰,馬車到了東堂子胡同。那裡專門造了一批“外交公寓”,分配給各國出使的大臣,容閎也分配了一套大宅子。當時容府在總理衙門的西院,是三進三出的四合院,灰色青磚,紅漆大門,門外立兩莊嚴石獅子,門上的金獸頭銅環擦得鋥亮,銅環上方有繁體楷書的“容府”兩個大字。

  李經述進到大院裡,院內已是人聲鼎沸。院子裡的槐樹開花了,一串串白色的花兒,散發出淡淡的清香味。那裡擺了幾排方桌,高朋滿座,桌面上擺放了炸糕、糖果、荔枝、香蕉,還有茶水、雞尾酒和古巴咖啡。

  李經述穿過洶湧的人潮,迎面碰上兩位穿西裝、留長辮子的少年,一高一矮。容雪那天穿了一件粉色西洋裙,站在他們旁邊。見到李經述,她開心地迎了上來,熱情給李經述介紹身邊的兩位少年:“李公子,高個叫唐紹儀,矮個叫詹天佑。他倆是廣東老鄉。”

  李經述在歷史書上早聞他倆的大名,但他們在1879年也就十七八歲左右,還是羞澀的少年,個子不高,皮膚黝黑,並非高大偉岸的形象。李經述的個頭隨他爹李鴻章,一米八左右,比唐紹儀和詹天佑高了一個頭。李經述跟兩人一交談,他們一開口都是“儂好”,粵語口音重。他們兩人家境貧苦,但在美國學習很努力,成績優異,容閎帶他們回來做代表,給國內人講一講在美國的見聞。

  見人到得差不多了,內穿馬褂外套西裝的容閎站在院子中間搭起的講台上大喊:“請大家靜一靜,演講會馬上開始。下面,請詹天佑同學上台講他在美利堅的見聞。”

  院子裡逐漸安靜下來,少年詹天佑以前沒見過這麽多大清官員,怯生生走到容閎面前,身子發抖,但一開口,講起美國的鐵路、火車、輪船、印刷廠,就頭頭是道,他說:“我現在正努力學習,回國後,一定要為中國造出自己的火車和輪船!”

  李經述代表的是李鴻章,所以坐在一堆高官旁邊,他聽到詹天佑說要造出中國的火車和輪船,帶頭“叫好”,鼓起掌來。沒想到身邊的人反應都很冷淡。監察禦史吳子登從來沒見過火車,他站起來問詹天佑:“火車是什麽東西,跑不跑得過中國的馬車?”

  李經述聽了這奇怪的問題就想笑,但後來想起李鴻章囑咐要沉穩,便沒吭聲。

  詹天佑認真回答吳子登說:“火車剛開始跑不過馬車,不過現在,一日千裡也很正常了。如果鋪了鐵軌,從廣州城到京城,一天時間就能到。”

  “啊,一天?”在場的官員都為火車的速度驚歎,議論紛紛,有人還問火車到底能裝多少人。

  就在這時,一位身穿竹布長衫、風姿俊逸的青年官員站起身來,對在場的官員說:“各位大人,我天朝百姓講究的是安居樂業,不是迫不得已,誰會背井離鄉呢?火車在中國斷沒有什麽用處。大家說是吧?”

  這位青年,正是當時清流派新生代領軍人物張佩綸!他同治十一年進士,現在二十幾歲就在光緒皇帝身邊侍講,“好慷慨論天下事”,屬於那種自己不乾事,總以為乾事的人愚蠢、自負到自戀的那種奇葩。好在張佩綸儀表堂堂,粉絲無數。據說他喜歡穿竹布長衫,京城一千多家布店就都能賣斷貨。張佩綸在清流中靠能言善辯和罵人出名,而且罵得石破天驚,被罵的人必定臭名順風飄千裡。

  李經述對張佩綸倒是有些了解,不過僅限於知道他是張愛玲的爺爺。見張佩綸說火車沒啥用,這時便站起身反駁他道:“張大人,如果當年京城到廣州通了鐵路,京城之兵一日開到廣州,英法聯軍還會拿下廣州嗎?”

  會場上的人一聽,有道理,鐵路對兵事確實有大用。張佩綸啞口無言,詹天佑繼續介紹在紐約參觀過的一間報紙印刷廠,道:“印刷車間每天印報紙八萬份!”

  這時,張佩綸又站起來大聲回擊:“這些洋人真是心狠手辣,不知體恤民情。八萬份報紙,這在中國得雇三千短工,一下子解決多少農民的吃飯問題!”

  詹天佑又講在美國工廠見到很多先進機器。張佩綸又唱起對台戲,輕蔑地說:“機器這東西,隻是皮毛,對修身養性有什麽用?”

  詹天佑說西洋搞工業強國富民,張佩綸又立馬反駁:“泰西各國的人都貪圖錢財,國人則講禮義廉恥;泰西以富為富,中國以不貪為富;泰西以強為強,中國以不好勝為強。孰高孰低,想必在場的各位大人一眼就能看出來!”

  張佩綸慷慨陳詞,不時還握緊拳頭,直說得詹天佑面紅耳赤,頓覺自己跟眼前的帥哥比起來,真是道德低下、人品不堪、無地自容。在場的“清流”們都覺得張佩綸說出了他們的心聲,熱烈鼓掌叫好。

  李經述一看,這張佩綸和一幫清流大臣純粹是來搗亂的,正要發作,容閎一看形勢不對,搞不好詹天佑會被群官當場批鬥,趕緊叫十七歲的唐紹儀上前介紹美國先進文化。

  唐紹儀的口才明顯比詹天佑要好,沒有怯場,麻利地介紹了美國的風土人情和國家制度,當他說到“美國沒有皇帝,隻有總統,還講究人人平等,見了總統也不用下跪”時,張佩綸憤慨不已,站到了凳子上,一甩腦袋後的辮子,臉上青筋暴起,道:“諸位大人,國不可一日無君,沒有皇帝,那還不天下大亂?見了皇帝不下跪,那豈不是目無君主?講究平等,那豈不是要目中無父?無君無父,人與豬狗何異?”

  這“人與豬狗何異”一出,太狠了,清流大臣都為張佩綸豎起了大拇指――不愧是大清國的才子,罵人都罵得如此文采飛揚!容閎聽到“無君無父,人與豬狗何異”這句話,氣得血壓升高,一口鮮血噴到身邊詹天佑迷惘的臉上。李經述見狀,趕忙和容蓉上前扶住容閎,他掐了一下容閎的腦門和人中,他才緩過氣來。

  憂國憂民的張佩綸一看容閎還有氣,決定落井下石,給這位妄圖毒害大清國的假洋鬼子致命一擊。在朝堂中,張佩綸身份低微,老受位高權重的恭親王、北洋大臣李鴻章壓抑,有些話不敢說出口,在容閎面前就完全沒這顧慮了,他趁勝追擊,發表自己驚世駭俗的高見:“泰西和中國完全是相反的,泰西是以民為主,中國是以君為主,泰西女尊男卑,中國男尊女卑,泰西的書是從左到右,中國的書是從右到左,泰西先吃飯後喝酒,中國是先喝酒後吃飯,何以如此?因為中國乃是天朝上國,處於地軸之上,泰西是蠻夷之地,處於地軸之下。總之,中國就是比西方先進,西方那一套,在中國根本不適用!”

  末了,張佩綸還補上一句:“要是我大清國非得東施效顰,學洋務,最後就會落得跟容大人這樣,馬褂外面套西裝,不倫不類!”

  “馬褂外面套西裝,不倫不類”,這句話徹底激怒了李經述,他刷地站了出來,走上講台,示意嚇呆了的唐紹儀下去照顧容閎,然後,他指著張佩綸的鼻子痛斥道:“這世界上有一種人,三千年的空談流毒深入骨髓,可憐至極!整天讀著之乎者也,就像臭茅坑裡面的石頭,又臭又硬,不知天有多高,不知地有多厚!容大人不遠萬裡帶中國幼童到美國留學,想為國家多培養一些睜眼看世界的人才,他們學鐵路、輪船、電報等技術,你們卻視為工匠的淫巧奇技!試問,中國要是比西方先進,當年京城還能被洋人攻破?圓明園還能被洋鬼子燒掉嗎?你們天天空談愛國,其實都是在誤國!現在,不僅是英吉利,法蘭西這些泰西強國,連小小的日本國,也欺負到我們大清國的頭上了!日本國剛剛把琉球國強佔了,沒有堅船利炮,靠滿嘴的仁義道德,靠修身養性,靠你們這些所謂的君子,能跟日本人要回來嗎?文人誤國, 說的就是你們這些人!”

  李經述這一席話,說得張佩綸面紅耳赤,他以前還沒見過李經述,見他也沒穿官服,問道:“閣下是?”

  李經述自報了身份,張佩綸像一隻被鬥敗的公雞,朝光緒皇帝的老師、工部尚書翁同望了一眼,灰溜溜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他今天想讓容閎出醜,背後便是工部尚書翁同指使。

  翁同跟李鴻章有私怨,這隻老狐狸見張佩綸被李經述罵得灰頭土臉,便站起來激將道:“令尊負責大清國的海防,琉球之失,豈能如此罷休?你說我等文人誤國,不知令尊可有辦法收回琉球?否則,令尊豈不是也誤國?”

  李經述心想小日本明治維新才十來年,現在還不強大,大清國收回琉球應該沒問題,便道:“這個自然……”

  翁同見李經述上套了,還沒等他把話說完,便大聲說:“諸位同僚作證,李鴻章的兒子今日說了,淮軍定會收回琉球!否則,他就是欺君誤國!”

  現場一幫“清流黨”還有“帝師黨”紛紛笑道:“李中堂這次腰杆子終於硬了,我們且看他如何收回琉球!”

  李經述這才發現自己沒有退路了,他心想這樣也好,便道:“淮軍收回琉球,你們這些人就會支持容大人和留美幼童留學,對吧?”

  翁同詭異一笑,道:“這個自然,如果能收回琉球,則說明令尊辦洋務還是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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