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已近下旬,天黑的比想象的還早。
潮水已退,薑伊伊所坐的地方原本在海水中。她像微小到不可見的海中小島一樣寂然不動,思緒回到了八年前——
“我們戀愛嘍。”
“哇哦——!恭喜!請客——!”
十四歲那年,就是在這個螞蟻港,薑伊伊和男友江山正式對十七個同班同學公開了戀愛關系。於是,那一年的暑假海邊之旅,成了一場狂歡。
薑伊伊那時讀中二,而江山,是剛剛畢業分配到學校的音樂老師。
自那開始,他們把這裡當作戀愛聖地一樣時常來膜拜一番,直到江山不再愛她……不,他那時還是愛著她的。只不過,他更愛金錢和權勢,更愛出國留學的機會。
“分手吧。”
“來之前就決定要說了嗎?”
“鬧得沸沸揚揚,你知道是知道,我還是有說的義務。”
“好啊,我答應。”
這並不出乎她的意料,盡管還只是中學生,但戀愛中的女人總對身邊的男人的動態和其意義,有著敏銳而準確的直覺和判斷。
那個女孩她始終沒有見過,只知道是個富二代,江山的大學同學,暗戀他多年了。原本她父母並不同意她和江山交往,後來卻不知為何不僅一致讚同,決定送兩人去美國留學。而且,是急匆匆的。
所以,江山也急匆匆前來甩掉她。
他們在一個星期內就動關系,辦好了所有證件,連夜飛美國,眨眼間不見了。
後來,她一個人來到螞蟻港,他們曾經流連過的海邊,一步步走向海中。當然,她以為那是海中央,但只在剛沒過頭頂時就被救了出來。
父親遠在他國,兩天后才飛回來,小媽徹夜不眠,怕她再有所“行動”。
後來,她躲避所有的朋友,躲在房間裡誰也不見,表姐薑嵐幫她找了一個心理醫生。
再後來,父親出車禍去世了,她和小媽相依為命。
直到,她決定攻讀心理學,幫助曾和她一樣絕望的人。
回到11號別墅的時候,夜已深了。
門口,影影綽綽的好象有什麽東西掛在鏤空鐵藝柵欄門上,隨風搖擺,像極了一具吊在上面的死屍。就在她觀望的時候,對方仿佛察覺到她的到來,緩緩轉過頭來,路燈下一雙小眼睛泛著幽幽綠光。
啊嗷——!薑伊伊一時腿軟,捂著腦袋蹲了下去。
“伊,是你嗎?”
怎、怎麽知道她的名字?薑伊伊抬起頭,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朱兒?!你在這裡幹什麽,嚇唬我?”
朱兒蹦蹦跳跳的跑過去,臉上戴了一頂萬聖節的面具,眼睛的部分在路燈的輝映下確定是綠色的。“為什麽要嚇唬你?我是要離家出走。”
“嚇!”薑伊伊頓住向套門裡鑽的動作,“離家出……今天你們相處的不愉快嗎?”
早知道就不磨蹭到這時候才回來了,她早該想到,疏離這麽久的父子倆,又都是這麽別扭的性格,不可能硬把兩人關在屋子裡一次就能解決問題的。
“很愉快,我們一個下午都在編曲,他教了我很多東西。”說到這裡,朱兒就興奮了,嘴巴裡說個不停,可薑伊伊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因為此時二樓傳來噪雜的音樂和打碟聲。
簡直是擾民,安靜如鬼宅的拾億號別墅11號,此刻像個放縱瘋狂的夜店。
“知道嗎?我會的不僅是鋼琴哦,還會小提琴,但是我不會吉他,他教了我一個多小時,我已經會按好幾個音了……嘿,你在聽嗎?”
“哦。”薑伊伊聞言皺眉,指著二樓,“那現在為什麽是這種聲音,
這個他也教你了?”朱兒無奈地搖頭“……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朱兒本來在介紹自己的才藝,原本一臉驕傲,抬頭挺胸,被薑伊伊打斷後,瞬間頹了,聲音都低了八度。耷拉著腦袋從薑伊伊身邊走過,朝11號別墅外另一個方向走去。
“哎,這麽晚了,你去哪兒?!”
“離家出走。”
還沒忘呐?
薑伊伊低頭暗暗咒罵一句,拖著疲憊的身子過去,搶走他的萬聖節面具,又一把抱住朱兒。
“Oh——你幹什麽?!”
“不管你是什麽原因離家出走,都別想戴著這東西出去嚇唬人。”連拖帶拽的,兩人進了門,吵鬧凌亂的電子音樂聲充斥著房間每一個角落,震耳欲聾。
“雪崩的原因好象就是回聲太大了吧?”薑伊伊一臉驚恐地看著堆亂七八糟,裡出外進,各種高難度懸空,好象藝術作品的古董們,仿佛隨時都會因一個小物件的滾落, 引起大崩塌。
“我知道你要離家出走的原因了,放心吧,交給我。”薑伊伊脫了鞋子,準備鋌而走險,慢慢上樓。
她回頭,看見朱兒還站在門口,“別亂跑哦,雖然哪裡都很危險。”
朱兒好象也沒有奪門而出的打算,聳聳肩,忽然在她背後說,“你這女人,知不知道他喜歡你很久了?”
“嚇!”薑伊伊手裡的鞋子瞬間掉在地板上,發出轟然的巨響,甚至還帶了空曠的回聲,“你這笨……”
咦?好象哪裡不對勁兒。
薑伊伊低頭看看,再抬起頭,驚叫失聲——一個細長高瘦的剪影站在樓梯口,居高臨下,正對著她的,兩點一線,仿佛隨時會如黑豹一樣撲下來將她捕殺。
驚嚇只在一瞬間,那身影自然是唐宿夜。
他應該聽到了門口的騷動,而隨著她掉落鞋子,打碟的聲音也戛然而止了。此時,屋子裡又靜得掉根針都聽得到了。
正因為這寂靜,剛剛回憶還並未從思緒裡被趕出去,此時又陰魂不散地再次浮現薑伊伊的心中。
“怎麽回事?”唐宿夜一貫地霸道而陰鬱。
多麽熟悉的場景,薑伊伊仰望著唐宿夜,並不想再次被撲倒,哪怕真的古董們“雪崩”了。
“安靜了就好,還好旁邊沒鄰居,不然你被投訴到死。”薑伊伊疲憊地一步步走上樓。
——你這女人,知不知道他喜歡你很久了?
與唐宿夜擦身而過時,薑伊伊想起朱兒那句話。他也聽到了吧?記得好象音樂聲靜得挺早的。
“去哪兒了?”唐宿夜的聲音平板的就像暴風雨前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