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袁朗吵架了,結婚以來最激烈的一次,事關原則,一定得掰清楚。
起因大致是因為基地的集資樓,我把消息告訴了幾位做建材生意的朋友,於是幾個人找到了後勤處處長,參與了招投標,按規矩,如果他們中了標,我是有信息費可拿的。我一直覺得這種事天經地義,可袁朗不這麽認為。
袁朗覺得我商人本性太重,把錢看得太死。架吵到後來,兩人都開始昏頭了。
“你說你看什麽東西不帶著利益?”袁朗如是說。
“我是做營銷的,我要是看什麽都看不見利益,那就完了。”我不甘示弱。
“那你當初跟我結婚,你看見什麽利益了?”袁朗說胡話了。
“我就看上你有房子了,怎麽地吧?”其實我說跟他結婚時根本不知道他有房子。
“好,房子給你,我淨身出戶。”袁朗還真敢說。
“好,現在房子是我的了,你走啊。”他說我也說。
袁朗氣得穿上鞋衝到陽台上:“走就走,你一人守著這房子過吧。”縱身一跳。
如果換了其他人,一定是驚呼,然後看見跳樓的那人倒在地上痛苦的翻來滾去。但我不是其他人,所以我看見袁朗跳了下去,第一個反應是這樓怎麽不再高點,讓他這麽得瑟。二樓,袁朗你也好意思跳,別跟人說你是特種兵。
我是介紹人家去做業務了,我是告訴人家管事的姓甚名誰了,我是準備收人家的信息費了,我光明正大。不可能因為袁朗在這個單位,我就得避嫌吧,我也要吃飯,我也要生活,做業務的人有關系利用關系,沒有關系創造關系,這是原則。況且我介紹的幾家建材都是絕對的質優價廉,完全符合國家標準,當時我自己裝修都是在他們那兒買的裝修材料,比市場上同類產品好,價格還便宜,就比如牆上刷那漆,一點味兒都沒有,神清氣爽。
我也不去看樓下,轉身進書房開電腦上QQ聊天去了。我得找個地方發泄一下。換了一個馬甲,跑去同網友們評論當下的狗血電影,痛快的罵了一通,心裡舒服了。
關了機,我看看該做飯了,袁朗還不見蹤影。想想這種事情,袁朗在中間是有點難做,多少將軍戎馬一生,結果不是倒在戰場上,卻栽在官場上。要說這個世界,沒有誰是絕對的黑絕對的白,絕大多數是灰色,經不起推敲的。誰都希望社會是光明的純淨的,但實際上,暗黑處處都在,只是事不關己時,大家沒有去留心罷了。
算了算了,最多這筆生意我純幫忙,不收介紹費了,這總行了吧。只要與經濟無關,我這也算支持軍地建設了。
我淘了米,把飯煮上,袁朗回來了,拎著菜。誰說只有女人心情不好的時候會瘋狂購物,我看著袁朗買的大包小包的東西。
“在小區門口的超市買的?”我問。
其實沒什麽好問的。袁朗跳樓的時候沒穿外衣,數九寒天,他不會走遠,再者說了,購物袋上清清楚楚的印著超市的電話。
我提溜出一把韭菜:“你不是不吃這玩意嗎?”袁朗哼了一聲,洗手去了。
給我買的,因為我愛吃,自己老公還是心疼自個的呀。話說這大棚蔬菜就是好,冬天,不再變著花樣的吃炒白菜熬白菜了,謝謝鄧伯伯,願他老人家在天上安息。
桌上一盤韭菜炒雞蛋,我吃韭菜,他吃雞蛋,分工協作。
“想通了就吭一聲。”袁朗說。
“我知道怎麽做了,我會處理。”我扒著飯粒說。
袁朗深深的看我一眼,埋頭把韭菜撥到一邊。
我給他夾了一個肉丸子:“挑食的小孩兒,你說你們在野外也沒這麽嬌氣呀。”
“此一時彼一時,那時候我看見的只有食物,只有熱量。蓓蓓,有些東西,不是你想的那麽簡單,天下沒有什麽地方是真正的淨土,A大隊也不是,你明白嗎?”袁朗說。
我沉默良久,鄭重的點點頭:“我明白!”
電視裡傳來湯燦的歌聲:
伊人不相見,
明月空流連,
長相守長相思,
伊人不在時,
春guang為誰癡,
姍姍來遲……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忍了忍,沒說。
飯後我反鎖了臥室門,把衣櫃裡從沒穿過的一套衣服拿出來換上,把頭髮盤上,別了一根簪子。
再出現在袁朗面前時,袁朗愣了愣,笑起來。
那是一個韓國朋友送的,傳統韓式女服,長長大大的裙擺,小小的上衣,衣帶在胸前結成一個大大的蝴蝶結。
袁朗拍拍手,手臂大大的張開。我瞟一眼電視,屏幕上兩個人神情對望。我嚶呤一聲,投入袁朗溫暖的懷抱。
後來我想起自己當時故作嬌羞的樣子,不禁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但當時,聽見袁朗情不自禁的笑聲,我真的看見了百花盛開的春天。
晚上雪下了一夜,積雪壓得小區道路上的車響了一夜的警報。 大概是有人投訴,清晨時分,不響了,看來是車主把警報器關掉了。
袁朗有個軍校的戰友在外地駐防,年末不能回家,於是我們倆拎了年貨去他家看望老人家。傍晚時分回來,看著車上的積雪,我童心忽起,在花壇裡撿了一粒小石子扔過去,沒反應。我把手套扯下,用手指頭在布滿積雪的車窗上畫了一個心,左邊加上一個“I”,右邊加上一個“U”,回頭對袁朗說:“老公,送你的!”
袁朗寵溺的看著我的傑作,走上前,脫掉手套,書寫出一行行雲流水般的外文。
我抓頭:“什麽意思?”
袁朗輕輕說:“俄語,我愛你!”手上繼續。
“法語,我愛你!”……
“日語,我愛你!”……
“德語,我愛你!”……
“越南語,我愛你!”……
“緬甸語,我愛你!”……
天空呼呼啦啦的又下起了雪,車身上寫滿了各種語言的“我愛你”,袁朗翹起的嘴角在雪中象一朵盛開的迎春花。
我上前捧著他的臉,拂去眼睫毛上的飛雪,吻上嘴角,喃喃的說:“老公,wa-tia-mu!”
袁朗眨眨眼:“什麽意思?”
“苗語,我愛你。”
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