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高城的電話,小林生了。
我還真有些措手不及,生孩子這事,沒有經歷過的人完全不知該怎麽做。去醫院之前我給家裡打電話求援。
“媽,我去醫院看產婦,該拿什麽東西?”
“剛生的?買小衣服、小襪子,給產婦燉點雞湯。”
“衣服?她家應該會準備吧?”
“剛生的小孩子每天都要洗澡換衣服,多準備幾套好,記得買純棉的。”
這種事情還是多聽聽老人的。我跑去商場買了好幾套嬰兒裝。
小小的,皺巴巴的,粉紅的,我把小孩托在手上,如同一個軟軟的水袋,仿佛沒有骨頭。小林躺在病床上,臉上有一種從未見過的柔和的光輝。
高城請了假,在醫院陪床。看高大英挺的高城小心翼翼的為孩子換尿片,輕言細語的哄小林吃東西,我覺得自己有點多余。這一家三口,自然而然的形成了他們自己的氣場,溫柔的將一切外人阻隔。
袁朗回來,眼神裡有讓我心悸的疲憊。我跟他說高城小孩的事,他明顯高興了一點。
“高城也當爸爸了。兒子還是女兒?”
“兒子。我跟小林說了,給咱家當乾兒子。”
“喲,那我這當乾爹的是不是要給他買點什麽呀?”
“乾爹?哦,你不是,我才是孩子的乾爹。”
“你應該是乾媽吧?”
“我們老家的規矩,乾爹不分男女。你要想當也行,孩子可以叫我余爹,叫你袁爹。”
“好聽嗎?”
“好聽啊,袁爹!”
晚上袁朗躺在床上,沒有動靜,我索然的睡到自己枕頭上。他閉上眼,可我知道他沒睡著。我乾脆側躺著看他,看他究竟幹嘛。
他閉著眼問:“看什麽呢?”
“你怎麽知道我在看你?”
“我感覺到你的呼吸。”
“袁朗,你今天不對。”
“是有些不舒服。”
“生病了?”
袁朗默然的搖搖頭,側過去背對著我。
心裡有事,我半夜又醒過來。袁朗仍然是背對我的睡姿。我探過頭去,袁朗根本就沒睡,就算是在這樣的夜裡,我都能看見他閉得很不自然的眼睛。我把他翻過來,捧著他的臉,輕聲問道:“袁朗……”手指觸到他耳際,濕濕的一片。
我大驚,喚道:“袁朗,怎麽了?!”
袁朗睜開眼,滾熱的淚一下湧到我手上。
我哆嗦著胡亂用手掌為他擦著眼角,卻怎麽也擦不盡。
“怎麽了?這是出什麽事了?”我不怕人哭,可我從沒見過袁朗哭,這個隊員口中永遠不倒的戰神,你也會流淚嗎?我真的忘了,其實你才是那個最敏感的人,那個心較比乾多一竅的人,隻有擁有這樣玲瓏心竅的人,才會那樣的妖孽。
他沒說話,我抱著他,整整一夜。
很久很久以後,當我同來家裡玩的隊員們聊起隊裡的人和事時,我才知道,那天早上,得到消息,A大隊與袁朗感情最好的四中隊長井令,犧牲了!
小林自從懷上孩子就搬回大院去住了,方便照顧。我時不常的也會去看看她。出了滿月,孩子開始有點模樣了,眉目長得象小林,但骨架與高城如出一轍,將來大了也是標準模特身材。
說實話,我還真有點羨慕,這一家小孩哭大人叫的,真有家庭氣氛。
我很擔心是上次流產引發了後遺症,特地去醫院檢查。結果沒問題,各方面都很正常。
我仔細想了想,難道是頻率不夠高,可我和袁朗都很努力呀,一有時間就辛勤耕耘,兩人都三十多了呀,這播了種老也不見收獲,我開始鬱悶了。
跟辦公室幾個已婚女人討論,出什麽主意的都有,要按她們的建議,我得喝中藥,得去廟裡許願,得盡量在事後躺著……
全是餿主意,反而是平常不太說話的出納大姐讓我欣慰:“隻要你們兩口子過得高興平安就好了,該來的遲早會來。”
我一拍她的肩:“謝了,明早的早餐我請。”
其他幾個呼啦圍上來:“什麽呀,我們也出主意了。”
“就是,早餐5份。”
“早餐幹嘛呀,請吃中飯。”
“對對,早該宰她一頓了。”
明白了嗎?這就是所謂的谘詢費,掏錢吧。
心裡既然不糾結了,我也就任時光美妙的逝去。
這天袁朗回家,累得不行,洗了澡斜倚在沙發上看電視。我把冰箱裡凍得透心涼的小西瓜拿出來,一切兩半,捧了半拉出來,伏在沙發背上,用小杓挖出瓜瓤,自己吃一口,喂袁朗吃一口。他也不看,送到他嘴邊,他就張嘴。初夏的涼風掠過陽台,衣服上洗衣粉的味道很清爽。
吃了幾口,他把手伸過來,我自覺的把瓜遞到他手上。吃到瓜子了,他左右看看,把眼睛斜過來看著我。
我心裡歎口氣:“我就是那慣孩子家長。”把手伸到他嘴邊,接下瓜子。
“袁公子,小的給您捶捶腿吧。”
“嗯……”懶洋洋的把腿翹到沙發背上。
我一口咬下去,某人倒吸一口冷氣。
“怎麽累成這樣?又加餐了吧?”
“強度加大了一點。”
“這叫一點?肌肉硬得都硌人了……”
“現在嚴一點有好處,總不能讓他們跟我隨隨便便的上戰場,稀裡糊塗死在外面吧。”可能感覺說得太多了,袁朗不說了,隻悶頭吃瓜。
我看著他似乎一肚子心事,推推他:“哎,給你放松放松吧。”我從小抽屜裡翻出一張影碟放進DVD裡:“好東西,特唯美,畫面一流……”
袁朗看著畫面閃過,忽的從沙發上起來,把窗簾拉上。
我笑他:“想幹嘛呀,你再過來我就叫了。”
“你再過來我真的叫了……”
………
總公司最近跟瑞士的酒店管理學院在談個合作意向,據小道消息透露,可能要派人過去帶薪學習,標準嘛,首先肯定外語要出類拔萃。這消息如一陣風在最短時間內吹遍了總公司及各個分店,但凡有點資歷的都想著這個天上掉下的餡餅。
本來外語就是我們的職業素養之一,這下堂而皇之的成了主攻方向,大家見了面都恨不得隻說外語,力求在選拔之前達到那個傳說中的標準。
我對語言不是很敏感,可我真的想去,行業權威機構的培訓證書,免費的國外遊,還是帶薪的,想想都眼熱。
可我的客戶基本上是國人,談業務時練習口語是不太可能了,於是回家利用休息時間狂補。
公休日,我在家裡哇啦哇啦的大練口語。袁朗找東西沒找著,問我。我下意識的用英語回答,袁朗疑惑的問我:“你剛才說的是英語?”
“我還在學法語,但還沒到可以自由對話的程度,所以,我確定,我剛才說的是英語。”
袁朗非常認真的點點頭,:“說得真好,教你英語的老師是外教吧?”
我興奮:“你怎麽知道,我們系裡真的請過英國外教。”
袁朗一臉的誠懇:“很有倫敦郊區的味道,很純正。”
我隨手扔了本書過去:“你才有味,人菜刀說了,A大隊說外語最有特點的就是三中隊,以中隊長為首,說英語象德語,說德語象英語,還帶蘇格蘭口音。”
袁朗一把將書接在手中:“那說明咱懂得多,我還會用意大利語唱歌劇,想不想聽啊?”
我扔第二本書:“不想聽,我隻想聽到你出去,別影響我。”
袁朗出了書房,又轉過頭來:“我還會越南話和緬甸話,想聽嗎?”
我抄起手邊的東西扔過去:“袁朗,你是不是要在我面前得瑟?”
他反手接住:“多末!”居然說的是日語“謝謝”。
我定睛一看,是我剛買的一大包奶油瓜子,到了袁朗手裡篤定只會剩瓜子殼了,不由慘叫一聲。
更慘的在後邊,整個集團在掀起外語狂潮後不久,就得到確切消息,合作方案沒談成,出國培訓告吹了。唯一的好處是,大家的外語水平都有了不同程度的提高,後遺症是,一提出國或外語培訓就想吐。
但我從這件事中懂得了一樣:老A除了不會生孩子,什麽都會!
因為客戶裡有幾個喜歡茶藝的,每次總會或多或少的談及,與時俱進不但是軍隊的要求,也是現代商業的要求,我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於是被很誠懇的拉去品茶。
並不很起眼的一家店,展架頂天立地的塞滿了各式包裝的茶葉,一進門就感覺到撲鼻的茶香,中間位置擺著一款古樸的茶台,店裡的茶師正在泡第一泡鐵觀音。
幾個人圍坐在茶台周圍,似乎跟這家店很熟,我坐在明式圈椅裡,盡量讓自己舒服一些。
接過品茗杯,悠然的蘭花香讓我有些出乎意料的驚異,這免費待客的茶都已經是這樣的檔次,那真正出售的精品會是怎樣的呢?
我細細品著,聽她們與茶師聊著茶事,茶師淡淡的回應,卻並不顯得疏離與怠慢。
“這款觀音是今年的春茶,香高,回甘很好,很純淨,沒有雜香,適合疲憊的人調節心緒……”茶師介紹。
我心頭一動,也許袁朗會喜歡。要來幾顆茶葉,在茶師的引導下觀賞,一顆顆飽滿而緊致,青綠的色澤,散發著新鮮的氣息。
“這款茶自己喝最好,價位不高,但品質很出眾,而且余香很長,每一泡都讓人有新的感覺。”這是在說茶嗎,怎麽感覺是在品評人生呢?
“我不上班的時候,喜歡在家裡自己擺開茶盤,平心靜氣的泡一壺,手裡捧本喜歡的書,覺得一輩子能這樣過就幸福了。”旁邊幾個若有所思的點頭,凝想。
這似乎也是我想象中的日子,在一個涼爽的日暮,坐在陽台的藤椅裡,眼前是書,手邊是茶,身旁是袁朗,去盡硝煙的,眼光柔和的,沒有那些A人的鬼主意的,悠閑的享受平安生活的,袁朗……
“這茶我挺喜歡,給我包一斤吧。”我說。
“您是朋友介紹的,打個會員折吧,680。”茶師仍舊那麽淡淡的。
“行。”我也不還價。
“家裡有壺嗎?給你配個紫砂壺吧,送兩個品茗杯。”
“行,你看著辦吧。”
“再送你一個茶夾吧,跟這款青竹茶盤是一個系列,適合兩個人用。”
小巧而雅致的茶盤上,茶葉潤開,水溫正好,手底的雲子如玉般溫潤,對面那人正在落子……
我陷入自己的冥想中,對呵,家裡那副圍棋還是袁朗買回來教我的,積塵已久了,這次他出國交流學習時間的確長了點,真有點想他了。
“嗯,你怎麽知道我是兩個人用。”我回過神來,問道。
茶師微微一笑:“看得出來。”
“是嗎?”我一揚眉。
“你眼神中有回憶,有期許,有盼望,還有憧憬,這是在想念。”茶師給我續茶。“想念久別的愛人。”
我端茶的手抖了一下,看著她。
“我在修心理學,有些情緒比較明顯,可以看得出。”
我回頭打量這間貌似不起眼的茶店,終於明白為什麽並不身處繁華商區卻名聲顯赫。
“看得真準,我等的那個人讓等待成為一件幸福的事。”我徹底放松下來,一個剛剛認識的陌生人,竟然看穿了我面目後的真實。
“你幸福,是因為那個人值得你去等待。”
那是當然,那個人是袁朗。
“一般來說,戀愛中的人都願意把對方想象得完美無缺,可真正結婚後,就會發覺其實生活很瑣碎,沒有當初想象中的那種激情了。”
“呵呵,我倒不覺得,看來我的婚姻生活不真實,因為我竟然一直都保持著最初的感覺。”
“哦,您已經結婚了?”茶師小小的詫異。
“不象嗎?”
“新婚?”
“有幾年了。”
“真不象,結婚好幾年還能保持蜜月期的情緒,您是我見過的為數不多的案例之一。”
“案例?”我呵呵笑起來。
“不好意思,說溜嘴了。這說明您的自我恢復和調節能力很強,能將生活中的灰暗因素自動屏蔽,比如對方的缺陷……”
我打岔道:“我老公沒有缺陷!”
“哦,大概是我用詞不當,應該是缺點。”
我笑道:“我老公也沒有缺點。”
連旁邊幾個都笑起來:“小余眼中的老公是完美的。”
我呵呵笑著,舉杯:“喝茶,喝茶,開個玩笑而已。”
其實我真的沒有開玩笑,袁朗,你是我心中最完美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