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雨綿綿,我不喜歡這種天氣。我出生在西南,可我喜歡北方,熱就是熱,冷就是冷,要麽就是大太陽,要麽就是大雨大雪,乾乾脆脆。
今天濛濛小雨淅淅瀝瀝的,走在路上,倒讓我想起家鄉。
春季,接連兩三天的小雨灑過,山上會探頭探腦的多出許多可愛的蘑菇腦袋,在山下經過,輕悠悠的孢子植物的特有的清爽飄散。有農人采了,用細細的竹篾絲串成一串一串,提到街上叫賣。
父親喜歡買了回家給大家添個菜。在清水裡輕輕的淘去蘑菇上的腐殖土,小心的沿著細嫩的皺褶撕開,加上大蒜煮透,據說大蒜變色就是毒蘑菇。煮一煮,瀝乾水,加點青椒、肉絲大火炒,春天的味道就隨著這鍋碗瓢盆的節奏傳開了。
我收起回憶,走進飯店。
“恭喜恭喜,有情人終成眷屬啊。”我笑著對迎上來的新娘說道。
“余姐今天可得多玩會兒,陪不了您,您別怪我呀。”萌萌頂著婚紗在飯店門口接來送往。
“你忙你的,人這一輩子就今天事多,還都得自己親自上陣,沒人能替。”我和萌萌了然的嘿嘿笑。唉,這年頭,沒幾個純潔的了。
新郎趕上來發煙,我笑他:“忙暈了,給我發煙。”
“余姐,真的忙暈了,就記得打招呼、發煙。”小冰剛把他們車隊的那幫哥們招呼了。
“你們忙,我進去看看他們。”我到大廳裡轉了一圈,跟所有結婚的地方一樣,熱鬧而喜慶。同認識的隨便聊了幾句,我到接待桌前寫了名字,隨了份子錢。
人情往來,好像這樣才有了歸屬感,特別是我這樣的外來客。
袁朗在部隊也不能免俗,大概由於大家會長年相處,所以在這一塊上較之社會上更熱衷。上次他在老虎團時的排長轉業到了地方部門,結二婚,他自己去不了,結果派我去吃喜酒,順便隨份子。這份子錢他好像還沒還我呢,要記得提醒他。
從側門出去,正好有個趴活的出租車,運氣好,上去一路冒煙,到了約會地點。
下了車,我在街邊的櫥窗前晃了晃,頗有些緊張的整理了一下著裝。好多年沒有約會了呀,呆會兒見了面他會說什麽呢?
我偷偷拿出小鏡子,看看睫毛,看看唇彩,看看眼線……握拳,很完美,加油!
街角處,一個人走近。川流不息的人流中,這個人個子並不高,卻讓人過目難忘,仿佛全世界的光都被他吸引了。
眼光掃過,我看見他嘴角的微笑。我看著他走近,咬咬嘴唇:“你來了。”一大束怒放的玫瑰送到我眼前,柔柔的雨絲飄落在花瓣上,紅得更加炫目。
“我猜錯了,我本來以為今天你會穿成波西米亞風格。”
我不好意思的摸摸頭上的無舌貝雷帽:“淘寶上買的,索菲亞.羅蘭在《美味情緣》裡戴的那一款。好看嗎?”
他的手撫上我的耳際,耳環的流蘇從他指尖滑過:“好看,從沒見過你這種模樣,很漂亮。”
他牽過我的手:“等了很久嗎?”
我搖搖頭:“不太久。”
“想看電影嗎?”他的聲音帶著一點誘惑,帶著一點命令,帶著一點肯定。
“好啊。”
影院門口,兩人挑揀著零食:薯片、可樂、爆米花、烏梅……林林總總一大堆,他付錢時那種寵溺而好笑的表情讓我覺得自己是個驕傲的公主。
黑暗的影院裡,從屏幕投射過來的微弱的燈光一閃一閃,居然是個驚悚片。
我認真想了想,又看看四周,一對一對的,女生們不時發出輕輕的恐懼的尖叫聲,然後男生們顯示自己的勇氣和可靠,摟著女朋友說著不要怕,有我在之類的話。我偷偷瞄一眼身邊,他看得異常仔細。我硬了硬頭皮,做出一副弱不禁風的架勢慢慢靠到他肩上。
為什麽我不看清片名就進來呢?為什麽我不挑一部別的比如愛情片來看呢?為什麽我不能象前排那個小女孩一樣怕得鑽到男朋友懷裡呢?國內拍的驚悚片,對於我這個看“貞子”都已經習以為常的人來說,是種折磨。
片刻的衣料的冰涼後,感覺到他肩上的體溫。他一伸手,將我摟住,另一隻手握住我的手。我不敢動,怕破壞了這一刻的浪漫,但其實我想說,這樣我就沒法吃零食了。
電影中女主角驚聲尖叫著,他的指尖在我手心裡輕輕劃著圈,癢癢的。我反手握住他的手指,無名指上一個東西硬硬的,冰涼。
他歪過頭,額角在我額頭上輕輕蹭著,溫熱的柔軟的嘴唇越過我的鼻梁,尋找著。我讓了一下,眼睛越過他的臂膀,後面座位上的小情侶正吻得忘乎所以,根本無暇前顧。於是我躑躅著,迎上去,感受他的熱烈的鼻息,舌尖淡淡的煙草的苦味。
從影院出來,我在寄存處抱上我的玫瑰,他問:“現在想去哪?”我低頭不語,臉頰上還殘留著剛才肌膚相觸的質感。
“快5點了,吃飯去吧。我請你吃大餐。”目光裡的誘惑。燭光、玫瑰、音樂、美食、禮物、意中人……少女心中所有的夢想都在今晚實現。
我憧憬著,一顆心七上八下。
粉色的桌布,斜放的方格桌旗,結著蝴蝶結的侍應生,對面的盈盈笑顏……
“真是完美的一天!”我心裡總結,打開菜單。
叮叮咚咚的電話鈴聲。我的。
“您好,哪位?我是余蓓。”
“余總,盛總讓通知您,馬上回公司,緊急會議。”文員的聲音。
“行,我知道了,馬上到!”我合上電話。
“公司有急事,我得馬上回去,吃不了了。”我抱歉。
“不好意思,下次再來。謝謝。”袁朗跟服務生致歉。
走出餐廳,我在路邊招車。
“我回家做好飯等你回來。”袁朗接過我的玫瑰。
“你先吃吧,我且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呢。”我說,“改天接著玩吧。”
“還玩?這次玩初戀,下次玩什麽?”袁朗笑。
“下次?下次玩……邂逅!”我鑽進車裡,揮手再見。
從公司回來,天色已經黑盡。我疲憊的開門進屋,袁朗扭頭看我。
“吃了沒有?飯在桌上,剛熱過。”
“吃了一點,沒吃飽。”我洗洗手揭開菜碗上的蓋子。小炒肉、花生仁拌生菜、榨菜肉絲湯。
“老公,謝謝!”我不客氣的吃起來。
“事情很嚴重嗎?”袁朗隨口問道。
“相當嚴重,生死攸關。”
“怎麽了?”
“嗯……”我一邊吃一邊說,“現在還不能透露,商業機密。”
“呵呵,保密條例學得好啊。”
我三口兩口吃完飯,抹抹嘴,坐到他身邊,端過他的杯子,喝了一口紅茶。
“商場如戰場,我們其實跟你們一樣,一個不小心,一個疏忽,就有可能全軍覆沒。輕則虧掉老本,重則牢獄之災。”
“沒這麽嚴重,想開點,做好自己的事。 ”袁朗開解我,“就算什麽都沒有了,我還在,我永遠在老婆身邊。”
“永遠在老婆身邊,疼你,愛護你,寵著你,慣著你,行了吧?”袁朗輕輕的笑著對我說。
“行。”我蜷縮到袁朗溫暖的懷裡,“謝謝老公,那你就從現在開始慣著我吧。老婆累了,老公去洗碗。”
袁朗不可思議的看著我:“老婆你真現實!”
周一早上我上班,袁朗穿上外衣:“我今天還有一天假,送送你。”
我欣喜:“真的?”
“接送老婆上下班也是老公的職責之一嘛。”
我指揮著出租車:“路口左拐。”
司機停在公司對門,一口的天津話:“介個路口不能左拐,姐姐。”
我看看交通標志,真的,以前都從另一邊過來,從來沒注意過。
下了車,站在斑馬線邊等紅綠燈。旁邊過來一個殘疾人,大腿以下都沒了,在殘肢上綁了兩塊板,就這麽用手撐著,一步一步挪。看樣子大概剛從外地來。
眼看行人綠燈要亮了,袁朗低下頭問了一句:“過街嗎?”那人不知就裡,點點頭。
燈亮了,袁朗俯身一把將那人橫抱起來,幾步跨到對街。
我緊跟過去,看著兩人道別的情形。
兩人的微笑很美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