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氣溫驟降,今年是個冷秋。
早上,袁朗有點發低燒,吃過藥,我給他把被子掖緊,讓他靜靜休息。洗衣服時,我發現他的長褲上有個洞,在大腿的位置。我扔下褲子,走進臥室,撩開袁朗腿上的被子,右腿上赫然貼著紗布。
袁朗翻過身,半睜著眼看我,我湊近他說:“不老實啊,不說是嗎?我說怎麽昨晚上睡覺的時候你要先關燈後脫衣服。”輕輕的摸上傷口:“發炎了?”
袁朗閉上眼睛:“沒有。”
“行,你睡吧。”把被子給他蓋好,我繼續自己的家務。
中午袁朗起來吃了點粥,精神好些了。我靠在沙發上看卡通,他走過來坐下。我起來把他放平躺在靠背上,給他蓋了塊毛巾被。這個人,永遠讓人意想不到,即便此刻他看上去平靜得有些委靡,可我仍然相信,若塞給他一把槍,他隨時可以一躍而起帶我翻山越嶺,帶我穿越槍林彈雨。
“宮崎駿?”袁朗問。
“剛買的,宮崎駿全集。想看哪集?”我拿起遙控器。
“龍貓。”袁朗,你骨子裡向往的是田園生活嗎?
“我想看紅豬。”
“也行。”
紅豬深沉的駕駛著飛機在亞得裡亞海上盤旋,海邊別墅的陽台上,抬頭仰望的是深愛著他的女人。
“看這些細節,抽煙時那種神態,太傳神了。”我靠在沙發另一邊,用腳揉揉袁朗。
“我喜歡他毫不掩飾的反戰情節。”袁朗說。
“對,特別是在螢火蟲之墓裡,很明顯。”我說。
“但我不知道這種情節,究竟是他的個人情緒,還是現在日本民眾的普遍心態。”開始討論時事了。
“即使有人說,日本人民普遍反戰,你敢相信嗎?”我說。
他看看我,搖頭:“不敢。”
“其實沒有人喜歡戰爭,建設很慢,破壞很快,幾十年,上千萬上億人的心血,往往在一瞬間銷毀。”他拉拉毛巾被,“不喜歡戰爭,卻是為戰爭而存在,這就是職業軍人的悲哀。”
我看見他眼神裡的悲涼,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傻,看什麽紅豬。我趕緊換成了千尋。
胖胖的小耗子踩在椅背上,興奮的張望著火車外的世界。
我笑道:“父母都覺得小孩還沒長大,擔心他們在外面受委屈,其實小孩自己早就在渴望與社會的遭遇了。”
袁朗笑笑:“一旦遭遇社會,就代表小孩長大了,真正成為一個社會個體。”
戴著面具的黑衣客人手心裡小山似的金粒子,撲啦啦的落了一地,周圍人群湧搶。
“看見了吧,社會可以讓你突如其來的擁有意想不到的財富,可這財富背後是什麽,誰能來得及去想。你說是嗎?”我看向袁朗,他合著眼,好像又睡著了。
我抬腿去給他拿被子,猛的一陣手機鈴聲響起。袁朗迅速從褲兜裡掏出手機接聽。
“好,明白了,馬上!”翻身起來,一刻不停的去臥室換了衣服,出來戴上帽子,蹬上鞋,說了一句:“緊急任務,我走了!”開門下樓。沒有擁抱,沒有GOODBYE-KISS。我跑到陽台,向下望去,他正走出樓門。
“記得吃藥,注意安全!”我提高聲音,重複著每一次他臨走時叮囑的話。他向後揮揮手,我知道他聽見了。
憎恨戰爭,卻因為戰爭而存在,這是職業軍人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