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會上我穿著晚禮服,舉著紅酒杯,同盛老大穿梭在賓客之間。聯合商會組織的這個年度答謝會很隆重,邀請的數百家客戶是與會十多家同業的競爭對象。能牢牢抓住十多家大客戶,明年的基本營業額也就到位了。其實大多數客戶自己都認識,但自己熟悉的客戶別的競爭對手也不陌生,在硬件設施、優惠條件都相差不大的情況下,能拚的只有人緣了。
我同一個又一個客戶微笑、擺談、碰杯,邀約下次見面簽訂協議的時間地點。
這些都不難,難的是有些公司換了負責人,需要重新溝通。我能搞定的我自力更生,搞不定的就讓老大出馬。盛老大的氣質體態很能迷惑人,很少有人能拒絕他那張笑呵呵的彌勒佛一樣的笑臉,實際上這家夥骨子裡非常精明會算計。
低胸無肩帶的晚禮服是在集團下屬的服裝專賣店調配的,精致的剪裁,低垂的質感,下擺若隱若現的水鑽一閃一閃。很華麗,很性感,但對我而言,這就是另一個場合的另一套工作服罷了。
十公分高的細高跟穿得腳掌脹痛,而臉上依舊是那副甜美無比的職業微笑。
入夜,酒會臨近尾聲,我披上同樣質地的披肩,坐了盛總的車回家。
在車上大概交流一下當天的成績,兩個人心領神會的呵呵一笑。能有一個合作默契的工作夥伴是每一個職業經理人的夢想。很幸運,我和盛峰就是這樣的夥伴,特別是在一些需要緊急處理的問題上,經常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一個表情,對方就已明白。我們經常開玩笑說盛老大是我的藍顏知己。
我的藍顏知己送我到小區,就急急的回家去陪他的紅顏知己——他5歲的女兒去了。我提著裙擺,拎著小手袋,搖曳著打開家門。
我堅信,我前世做了一萬件好事,神說今世要回報我,所以我得到了一個世上最美的容顏。事實是,在我打開門看見袁朗的時候,我對神說,謝謝你的回報,這真的是世上最美的容顏。
我墊腳出鞋,光腳站在棗紅的木地板上。有一點酒意的腦袋做不出更多的反應,隻癡癡的看著他笑。他也笑了,笑得那麽寵溺和溫柔。
過來接了我的手袋,拿過拖鞋。我搖搖頭,將拖鞋踢開,兩手勾著他的脖子。他1米77,我1米63,我仰頭,看見他完美的下巴和嘴唇,挺直的鼻梁。
我覺得塗了幻彩唇膏的嘴唇在渴望什麽:“知道一步是怎麽跳的嗎?”
袁朗微笑著搖頭。
“是這麽跳的……”我把他的雙手拉過來圍在我腰間,慢慢的晃著舞步。順手把客廳的大燈關掉,幽淡的裝飾燈光下,袁朗的面容看上去神秘而魅惑。
“你在等我麽?”我問。
“今天?”袁朗反問。
“一直,從你出生到現在。”我輕輕碰觸著他的下巴。
“在,一直在等你。”袁朗由著我挑逗。
“等到了麽?”我覺得談話可以再深入一點。
“你認為呢?”袁朗低下頭回應。
他的手掌溫熱的輕柔的有力的撫在柔滑的長裙的衣料上。披肩滑落,這本就是多余的。一切都是多余的,包括語言……
暮夏的天氣就是如此愜意,微風拂在微汗的身體上,毛孔一陣酥癢的快感。嘴唇有些刺痛,唇膏早已不見蹤影,地板上凌亂的散落著兩人的衣物。
“起來洗洗上chuang睡。”袁朗推推我。
“嗯……不。”我賴在他身上,額頭埋在他肩窩裡。
袁朗無可奈何的笑笑:“乖,去睡了,明天帶你去個地方。”
我抬頭,無辜的看著他:“去哪裡?”
“一個很重要的地方,穿正式一點,盤上頭髮,不是去玩。”袁朗很認真的對我說。
清晨的霧氣似有似無,袁朗牽著我的手拾階而上。繞過半山腰,眼前是一片墓碑。
“這是A大隊所有犧牲的隊員的安息之地。”袁朗說。
走到最上方,一座新碑矗立在排頭的位置。
“你看,他佔了頭一份,旁邊空著的地方是等我。”袁朗笑笑。
我有些驚恐的看著他。袁朗撲哧笑出來:“別怕,也不一定是我。”
新碑下是井令。今天是他的忌日。
袁朗把碑前的樹葉拂開,掏出煙,點上,平放在碑前。煙霧嫋嫋升起,我卻不覺得嗆。周圍的草長得很好,我和袁朗並排坐在井令旁邊。
“帶你來認認地方。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我怕以後他們離得遠了,不能經常來看他。”袁朗給自己點上一支煙。
“我和井令從新兵時就在一起。他家是口裡的,剛開始的時候不適應阿克蘇的氣候,經常哭鼻子,我就笑他。其實我也不適應,那邊的風烈得把能把人骨頭刮斷,但我好歹是新疆本地人,不能丟份,就隻好忍著不說。”
“那時候我才17歲多一點,不到18歲。他跟我差不多大。都是剛從學校出來,特單純。晚上睡覺的時候兩個人抱著笤帚睡……”
“抱著笤帚睡?為什麽?”我很奇怪。
袁朗笑著說:“為的是第二天一早能第一個打掃衛生,受班長表揚。”
我眼前出現兩個小孩爭著表現的可愛樣子。
“後來一起進了老虎團,又一起進了A大隊,我是老三,他是老四,一個妖精一個妖孽,把隊裡禍害得不輕。呵呵……”袁朗回憶往事,臉上一抹風輕雲淡的淺笑。
“我們那時候進A大隊,還沒現在這麽嚴,只要軍事過硬就行了。結果那一批最後只剩了我和他。”
我緊張起來:“那其他的人……”我眼光四下掃描,難道其他的人全躺在這裡了?
“執行一次任務就看出來那些人適合留下,那些人不適合。不是所有的尖子都喜歡A大隊,留下的不一定是最好的,但一定是最適合的。”
我不解:“如果你們不是最好的,那你這三屆集團軍格鬥冠軍又是怎麽來的?”
袁朗彈彈煙灰:“當時不是最好的,但現在是了。”
我用“真的嗎?別是吹牛吧?”的眼光詢問他,他用“當然是真的,你老公從不說謊”的肯定眼神回答我。
“一群人年輕氣盛,又整天關在基地,荷爾蒙過剩,就隻好拚命訓練。我跟女朋友分了手,這家夥一看,怕自己女朋友也飛了,特緊張,就趕緊打報告結婚。”袁朗側頭拍拍墓碑,就象拍著兄弟的肩膀。
“他結過婚?”我印象裡沒聽說過井令的妻子。
“結了,很漂亮,當時在讀碩士,我們都羨慕得要死。”
“袁朗——”我提醒他不要當我透明的。他馬上說:“當然,沒你漂亮。”我心安理得的接受馬屁。
“沒兩年,人家考到意大利讀博士,離婚了。”
我覺得很惋惜:“兩個不同的世界,大概不會回來了。”
袁朗熄掉煙頭,點點頭:“所以我帶你來看看,萬一哪天我來陪他了,還有人找得到地方,還有人記得我們的故事。”
我看他說得這麽從容,心裡百感交集。
“袁朗,別說這個,老說不吉利。”
“小迷信簍子!”袁朗刮刮我鼻子, 站起來。山風從林中穿掠而過,帶著樹葉的清香,還帶著些許涼意。太陽出來了,斑駁的光影投下來,或明或暗的投射在袁朗身上,他就這麽望著這一片墓碑,深切而深情。
袁朗回身一一熄掉碑前的煙頭,收拾乾淨。對井令說:“好好休息吧,明年再來看你,如果到時候我來不了就讓蓓蓓來,看見她就跟看見我一樣。”
他壓低聲音說:“想吃什麽喝什麽抽什麽就托夢給她,她膽大,嚇嚇不要緊。”
我哭笑不得,這人變臉比變天都快。
下山的時候,他牽著我的手走在我前面半步。和煦的陽光明晃晃的,這一片山林看上去明媚而妖嬈。
回家以後袁朗在帶回來的包裡掏什麽東西,說是給我的。
“什麽東西?”我守在旁邊,止不住好奇。
翻出來一個信封,袁朗笑著給我。
我打開,抽出一張照片。先看到背面:蓓蓓5歲。我一驚,看正面。
哎呀,我的那個親愛的爹地媽咪呀,這種照片就不要寄給袁朗了吧。
照片上一個剪著男式短發的胖胖的小丫頭穿著花花的夏季短褲,蹲在地上用小鏟子鏟著沙堆,望著鏡頭的眼睛瞪得史無前例的大,撅著小嘴,臉上橫七豎八的全是泥……
袁朗的大笑聲從書房外傳來,我哭道:“我的形象啊,我的淑女形象全毀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