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西亞臉上露出了一瞬間的軟弱，但馬上她反手緊緊抓住我手臂。　　“凱伊姆，我再問你一次，即使我無法給你任何承諾，你仍然要留在我身邊嗎?”

　　我握住莉西亞柔軟的小手，注視著她灰藍的眼睛，毫不猶疑的回答道。

　　“是的。”

　　我眼中的堅定感染了莉西亞，莉西亞的臉微微泛出紅色。

　　“我很想說我很開心，凱伊姆，但是，作為一個新手，你進入了一個殘酷無情的世界，而我，也只能給你很有限的幫助。”

　　我站起身，重新坐回軟椅中，輕松的道。

　　“莉西亞，可不要小看我，我可是從牢獄活著走到了你這裡。說起殘酷無情，雖然我已經不做殺手了，但在我的記憶裡，我對這個詞的理解要遠比他們更加鮮活。”

　　“至於我是政治上的菜鳥，莉西亞，可能是劣勢，也可能是優勢，畢竟我什麽都不知道，但同時對方也無法預料到我做事的方法。”

　　雖然我說這些話的初衷是為了安慰莉西亞，但我在說的過程中也給了自己不少靈感。

　　沒錯，我要做的事情，其實很簡單，沒有對和錯，唯一的標準就是是否對莉西亞有利。

　　就像，犧牲300人保全剩下的700人一樣。

　　不過，作為牢獄出身的武者，我更相信力量，而不是數字。

　　我會用自己的方式支持莉西亞。

　　“……凱伊姆，凱伊姆，你在發什麽呆啊?”

　　莉西亞的聲音。

　　看來自己對路基烏斯的做事手法，還是沒有認同。

　　但這同時讓我感到了警惕，可能自己還是對政客感到反感，對目前的我來說，這不是好事。

　　我暗暗提醒自己。

　　和以前為了刺殺目標，浸泡在汙水裡十幾個小時相比，更糟一點也無所謂。

　　“什麽事?莉西亞。”

　　“你果然沒在聽！”

　　“抱歉抱歉，再說一遍，我保證這次不會走神了。”

　　“……凱伊姆真是的——聽好，我想任命你為近衛團的團長，嗯，一開始只能代理，還好，現在的代理團長似乎對你評價很高。應該沒問題。”

　　應該沒問題……

　　莉西亞自己都沒有什麽信心的樣子。

　　或許，這是莉西亞在自己的權限裡能找到的對我最有幫助的辦法。

　　莉西亞的好意，我的確感受到了。

　　但是，我不能接受，理由是——這對莉西亞不利，眼下，近衛騎士團沒有團長更好一些。

　　即使現在的代理團長非常忠誠，但對於任何一個有上進心的男性來說，都不會願意看到自己的面前突然出現一個障礙。

　　沒有團長，莉西亞可以更好的掌控她手中最有利的砝碼。

　　但是該怎麽拒接莉西亞的好意——

　　“莉西亞，我之前的職業，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用抱怨的語氣繼續說。

　　“而我對任何一種在陽光下工作的職業都會感到過敏，更何況近衛團長這種本身就會發光發熱的職業……為了我的頭髮不脫落和以後能繼續喝酒的胃，我拒絕。”

　　如果是以前的莉西亞，說不定會因為我把她的好心當成驢肝肺而氣的大喊大叫“我不管你了！”之類的。

　　但現在的莉西亞，用她灰藍色的眼睛注視了我一會，就仿佛什麽了然於胸，她露出苦笑。

　　“但是——凱伊姆，個人的力量放到政治上，只能是棋子。”

　　“棋子也會選擇棋手，

不用擔心我，莉西亞。我在棋藝上略有所得——我最擅長的就是用最弱小的兵突破至底線後，進行“升變”(國際象棋術語，指兵變身為後或者車馬象。)　　莉西亞沉默了一會，最終默許了我的拒絕。

　　——她已經沒有任性的權力了。

　　接下來，莉西亞不知道在思考什麽，我們幾乎完全無法進行有效的對話，只能從她的表情推導出，莉西亞在猶豫和決斷之間彷徨。

　　即使如此，我也從她零散的話語中整理出來了很多有用的信息。

　　這個國家已經深陷進巨大的困境裡。

　　首先，是莉西亞提過的援助資金不足——何止是不足，應該說國庫裡老鼠都要比貧民窟裡的瘦上三分！

　　一直以來，這個國家的國王實行的是收支平衡的政策，畢竟數百年的平靜生活，讓眾多的民眾幾乎忘記了這個世界有天災這種情況的存在，而飛行的都市更不可能需要供養軍隊防衛或者侵略其他勢力。

　　本來，都市這片土地上，所有的金礦都已經挖掘殆盡，熔煉成金幣流入市場，如果金幣流動正常的話，完全可以滿足甚至會造成富裕而金幣貶值的情況，但是事情往往不會按照“如果”這一說法進行。

　　按照歷代國王的規劃，都市裡大部分人的生活應該是富裕的，至少吃飽飯沒有問題。

　　但實際上根本就沒有達到這個理想的標準——先不論牢獄這個特殊的地區，就算是下層居民，每天每人都要為了一塊黑麵包辛苦工作。

　　為什麽?

　　因為大商人，依舊他們身後的貴族的操縱。

　　我不過生存了短短二十幾年，除去懵懂不知的年幼的時間，我就已經經歷過了至少三次的市場崩壞。

　　原理其實很簡單——商人通過買賣商品，掌控了大量的金幣，市場被席卷走金幣後，金幣價值會提升，升值程度甚至會超過金幣本身價值的數倍，當到達一定程度之後，商人又會釋放出金幣，收攏貨物和原料(往往可以收到平常數倍的數量)。一進一出之間，他們的財富轉瞬間就會增長數倍。

　　雖說財富的確會增長，但增長的速度遠遠比不上貴族和商人吞噬財富的速度。

　　大量的財富被集中少數人手中，剩下的資源才會分配到絕大多數人身上。

　　已經沒有金礦資源的國家，能做的只是一點挽救措施，面對普通民眾將土地以低廉的價格出租，而對貴族用各種理由收取高額的稅收。

　　但，在沒有天災人禍出現的情況下還可以勉強維持著這個國家，而現在連續出現大崩落，牢獄，吉克反叛，戰爭，再次崩落，都市墜落，天使之力消失等等災禍。

　　說直白一些，這個國家的經濟馬車已經走到了懸崖邊上，既是最危急的時刻。

　　可是，現在又需要拿出一筆巨大的救援資金。

　　這看起來幾乎是無解的問題。

　　這也是莉西亞說的最清楚的問題。

　　面對這方面，我能幫上多少忙，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吉克的話，這方面優勢倒是很大……他因為掌握牢獄這一大片土地，從而能夠獲得源源不竭的糧食和金幣。

　　但是，根基未穩的吉克，同樣需要金錢建立屬於他的勢力，他的目的是得到莉西亞，從而得到整個國家，我了解的吉克，是不會心慈手軟伸出援手幫助莉西亞，至少在得到她之前，絕對不會這麽做。

　　——他就是這樣冷酷的男人。

　　而【阿依姆】，我不認為他能夠在積累金錢方面有什麽建樹，按照他表現出來的性格，他不是一個喜歡收斂金幣的家夥。

　　不過，這個男人很麻煩，完全無法看透，如果大意，肯定會被他耍的團團轉。

　　至於我自己，就算我願意重操舊業，我現在的雇主莉西亞也絕對不會允許，說不定直接把我解雇都有可能，況且這不是個人力量就能挽回的局面。

　　總之，和我的競爭對手相比，經濟方面，我處在劣勢。

　　下一個問題，是上層的各個勢力的鬥爭問題，也是最複雜的。

　　但在我看來——這根本就是一群狗在互相吠咬，如果不是因為幫助莉西亞必須了解情況，我甚至根本就不願意知曉他們的名字。

　　數量最多的，是匯集在莉西亞身邊的貴族，年輕的居多。

　　但數量不等於質量，況且其中投機分子也不少，而且和眼下最強大的勢力，以老年貴族為首的保守頑固派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然後是【阿依姆】為首的前執政公勢力的遺留部分。

　　其中大部分都是以前吉爾巴魯特收養並訓練出來的孩子長大成人後在吉爾巴魯特安排下進入貴族官員勢力。

　　所以，這部分人數不算太多，能力也有高有低，但最大的優勢是【阿依姆】指揮他們如同自己的手臂一般，莉西亞不得不接受【阿依姆】關於恢復吉爾巴魯特大公名譽的條件，原因可能也有部分在於此。

　　還有不少人數眾多的中立貴族，以及吉克已經著手建立屬於他的勢力。

　　剩下寥寥無幾的，就是徹底忠於莉西亞的貴族和官員。

　　代理近衛團長以及近衛騎士團，以及數名受過【法利亞斯】關照過的武官，再就是我了。

　　我整理完上層勢力的分布後，連歎氣的力氣都消失殆盡。

　　感覺上我帶著莉西亞離開這裡的念頭更加難以遏製了。

　　不過，既然我剛才已經在莉西亞面前誇下海口，那麽我怎麽也要想想有什麽思路可以突破眼前的困境。

　　我拿起已經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

　　冰涼的液體順著食道流入胃中，我看了一眼莉西亞，她不知道什麽時候坐回書桌前，手中的羽毛筆飛快的抖動，全神貫注似乎在寫著什麽。

　　安靜的房間裡，只剩下沙沙的寫字聲。

　　我不是政治家和政客，他們那一套我永遠都學不會，但我多少了解了路基烏斯的思考方法。

　　最壞的情況是——莉西亞死亡，國家崩壞，整個都市都陷入類似牢獄剛出現的時期，民眾逃進荒原，聚集成各個小團體，在互相猜忌甚至長年的戰爭之後成立新的王國。

　　誰會殺死莉西亞?

　　我在腦海裡掃視過所有勢力一遍之後，鎖定嫌疑最大的人——【阿依姆】。作為吉爾巴魯特遺產的繼承者，他殺死莉西亞的可能性比頑固派老年貴族要高的多。

　　我需要做的第一件事，與這個男人接觸，如果不能排除嫌疑，那麽最大的敵人就是他！

　　就像逆流而上一樣，如果他的嫌疑排除，最壞的結果改變——莉西亞不得不屈服予頑固派勢力，老年貴族的勢力得到最大利益。

　　人民的生活依舊困苦不堪，莉西亞也會在憂鬱沮喪中度過痛苦的一生。而我和吉克，【阿依姆】都會被流放甚至被殺死。

　　需要做的第二件事是——和吉克，【阿依姆】結盟，共同對抗目前的最大勢力。

　　再次逆推，頑固派勢力破滅，最壞結果是——莉西亞與吉克或者【阿依姆】結婚，雖然莉西亞無法得到幸福，但是現在腐朽的政體會得以改變， 民眾的生活肯定會得到改善，這也是現在的莉西亞的目標。

　　這是莉西亞努力的目標，但對我來說，這依舊是最壞結果！

　　需要做的第三件事——和吉克以及【阿依姆】抗衡，如果可以，在保證莉西亞幸福的情況下，取得三方都滿意的政體妥協方案。

　　我拿起已經被我塗抹到已經除了自己以外的人都無法辨識布滿字跡的紙張，松了一口。

　　雖然這份計劃，漏洞百出，如果路基烏斯還活著，一定會揉成團丟進垃圾筒。

　　雖然是借助了我的哥哥的力量，但這已經是現在的我的極限，至於漏洞，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隨機應變，

　　然後，我站起身，準備離開。

　　做出了判斷，就要馬上執行，這也是路基烏斯他做事的方法。

　　莉西亞依舊在修改她手中的文件，看起來似乎很重要——她對我的離開沒有挽留只是希望我明天早會務必到場。

　　我點點頭。

　　莉西亞剛才雖然說是【希望】，但她的語氣卻是異常堅定。

　　看來，思路有所突破，似乎不光只有我而已。

　　我走出房間，輕輕的帶上門。

　　現在嘛，去和那個叫【阿依姆】的家夥喝一杯吧。

　　——真難以置信，上層的世界，竟然能讓我和我所討厭的人一起喝酒而心生期待。

　　真是全新的體驗，我上次體驗這種躍躍欲試的感覺是什麽時候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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