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神沙久耶目不轉睛的注視著馬克——這個長著人的身體,卻像貓科動物一樣用四肢爬行的怪物。他每走一步,地面上便留下一個血掌印或者血腳印。 “湖邊……湖邊……”
聽上去明明是沒有意義的,嘶啞的吼聲,在沙久耶的耳中卻好像能形成意義——不,馬克的表達根本就是跨過了聽覺,直接反映到大腦內部的交流。
不知道為什麽,簡直就像是理所當然似的。從一開始——第一次在上山的地方見面的時候,沙久耶就能聽得懂馬克在說些什麽,即便他從來沒有說過一個完整的詞句。
真是太奇怪了。
馬克走在最前面,埃普西隆其次。再次是沙久耶自己。在她後面,孝介和沙久耶的父親抱著孝介完整的屍體。皋月阿姨背著翔子。銀子攙著伊呂波,慢慢的朝著湖邊走去。從銀子的表情來看,馬克並沒有和任何人解釋過這麽做的理由——如果有,沙久耶一定也能聽得見、聽得懂。
“放下!!”
孝介的身體被放在湖邊。馬克走到湖邊,將雙手伸入水中,舀起一捧青藍色的湖水,凝望了一會兒,隨後,將水撒回湖中。
“馬克,你想……你想幹什麽……?”
銀子看著馬克,問道。馬克哼唧了一聲,直起上身,看著銀子的眼睛,說:
“一個月前……我在森林中……森林裡追捕那個小姑娘的時候,碰到了那個長著長胳膊的人……我被他打倒……再被春奈救了起來……”
春奈。銀子又一次聽到了這個名字。
“春奈……告訴了我……很多……很多我一直視而不見的東西……那孩子是你的女兒,銀子——雖然不是這條時間線裡面……但是——”
一口渾濁的血從馬克的嘴裡噴了出來,灑到湖裡,與青藍色的湖水融為一體。
“但是……我……這具殘破的身體……已經……不能……再留住……生命了……所以——所以……”
馬克揚起腦袋,將自己的左手手指刺進了自己的胸口。
“馬克!!!”
緊接著傳來的,是一聲野獸的嘶吼——這次真的是不成意思的嘶吼了。馬克的左手猛地一用力,保護心臟的肋骨被挖開,露出了一顆殷虹的,砰砰跳著的心臟。同樣殷紅的血從馬克的齒縫中噴射而出,灑到青藍色的湖水中。
“拿去……拿去……”
馬克的雙手抓住心臟——然後,把心臟拔了出來,高舉過頭頂,放在孝介的屍體正上方。一滴滴殷紅的血液順著心臟滴到孝介身上,透過孝介的衣服,滲入他的身體。
“馬克——這——謝謝……謝謝……”
銀子的眼眶裡湧出大顆大顆的淚珠。她伸出雙手,打算接過心臟,卻被馬克的怒吼阻止。
“銀——子!”
馬克的怒吼將銀子的注意力從心臟轉移到馬克自己身上。馬克看著銀子,吞下一口血,接著吼道:
“不要為此道謝——!!”
銀子看了看水面,點了點頭,蹲下,讓自己變得和馬克一樣高。馬克突然伸出一隻沾滿了血的手,猛的握住了銀子的右手腕。一道黑色的東西從馬克的黑色緊身衣上流出,順著他的手爬到了銀子的手上,再鑽進銀子的白皙皮膚裡。銀子閉著眼睛沒有絲毫的反抗,任由那一道黑色的東西在自己的身上留下一個類似刺青的東西。
“你——你在幹什麽啊!!!”
沙久耶看到這個情況,
對著馬克喊叫了起來。 “你很喜歡這裡……不惜把我害成這個樣子……也要來這裡……那——嗚哇——那這黑色的羽衣碎片就是我的心念——我的,我的詛咒……留下……永遠留在這個時間點,哪裡也不許去……直到——直到——嗚——直到所有的,所有的羽衣碎片,被你回收……”
“對不起!!!!馬克,我知道啦!!!我一定會的!!!!!”
銀子瞪著含淚的眼睛,對著馬克,像是宣誓一樣喊著。馬克似乎是笑了笑,隨即松開了手。
“我不會原諒你……但我更不會原諒你的姐姐——那個名為沙久耶的叛徒——我不需要你的感謝……也告訴其他人……不用感謝我。沒必要。這是……為了……為了春奈……為了春奈……”
啪嘰一聲,心臟在雙手的重壓下被擊破。大量的鮮血砸在孝介的臉上,一大部分順著孝介嘴唇流入他的食道,進入他的體內。淺淺的血色,順著血流的方向。銀子流著淚,看著那張扭曲的臉,咬著嘴唇,帶著哭腔,問道:
“還有什麽事嗎……?馬克——馬克先生……?”
“不要為我的死亡而悲傷!!我的生命只是借來之物,現在只是還回去而已——我要去找她了。再見。”
握著心臟殘片的手緩緩垂下。馬克的身體朝著湖水中間緩緩傾斜,隨著嘩的一聲,整個落入水中,沉到水底,徹底消失不見。青藍色的湖水中攪起一絲泥黃色沉沙,隨後,慢慢的,恢復平靜,就好像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
那位同時留下希望和詛咒的天女——銀子的長姐,也是這樣沉沒於這個湖中。銀子跪在地上,撫摸著自己身上的刺青,不帶任何感情的雙眼平靜的望向天空。
終於,結束了呢。
接下來,就是自己的事情了。
自己在這裡究竟停留了多少年的歲月……誰知道呢。太久了,實在是太久了。久到連自己的名字都被遺忘……
以後還要留很久呢。銀子按了一下自己的刺青,好疼,無奈地笑了幾聲。自己至今為止收集的所有青石全部送給了孝介,接著又被鵺吸收,再順著鵺的死亡而重新融入土地。
全部……又要重頭來過了呢。不過,這次應該不會有什麽太危險的東西了吧。
淺綠色的羽衣核心被牢牢的捏在銀子的手中。在她的腳下,皆神孝介的身體傳出輕微的呼吸聲。
“那麽,銀發大人,我也該回去了。”
埃普西隆的電子音平靜的響著。
“嗯……你也聽見了,我暫時——”
埃普西隆將刺刀斜向上指著自己的脖子。刺刀像塑料一樣軟化變形,緊接著,發出一聲清脆的爆鳴聲。空氣中傳來淺淺的魚腥味,埃普西隆的身體漸漸變得模糊。
“我會做出適當的報告,銀發——大人。現在我才明白,被你們人類稱作——愛——的東西究竟是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
“那是一種無比強烈的心念,可以驅使人們去完成很多邏輯上不可能,或是明顯違背利害平衡的事情——”
銀子哈哈的笑了幾聲,搖了搖手指,說:
“還不止這些呢。你有很長的時間來慢慢研究……”
“銀發——大人——請安心留在這裡,我會做出一份恰當的報告。”
那就好。銀子想著,那就好。埃普西隆的身影越發的稀薄。再過幾秒鍾,他就要離開這個時間點了……
“任務完成——不,約——定,完成。”
就像來的時候那樣,埃普西隆伴隨著爆鳴聲和魚腥臭消失。
銀子的目光重新回到孝介身上。孝介的胸膛慢慢的起伏,手指稍稍跳動,鼻子似乎是因為難以承受魚腥臭而在微微抽動。所有的跡象都表明,孝介的身體裡,已經重新注入了生命——
“太好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沙久耶抽噎著, 看著哥哥的睡臉。生命已經恢復,孝介已經再生,現在要做的,只是讓他休息,讓身體的疲勞感痊愈……
“銀子——不,銀發大人。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皋月阿姨將翔子輕柔的放在孝介的身邊,走到銀子身旁,用異常嚴肅的目光看著她。
“什——什麽事?”
銀子注意到皋月對自己用了敬語時稍稍吃了一驚。
“我想請你——請您……請您消掉他們兩個的記憶。您做得到的吧?”
銀子咬著下嘴唇點了點頭。
“畢竟——這詛咒什麽的……也結束了嘛……所以說,我想,他們也該回歸正常的生活了——但是有那一年在外漂泊的記憶,畢竟——總是——就到這之前的事情,全部消掉吧……”
銀子沒有再多說什麽,一揮手,展出青藍色的絲帶,覆蓋在孝介和翔子的臉上。幾秒種後,絲帶被收回,變回卡片的大小。
“那麽,事情就全部完結了吧。走吧,我們……回家。”
沙久耶幫著扛起孝介,送到父親的後背上。皋月阿姨溫柔的抱起翔子。銀子攙起伊呂波,一行人默默的離開了湖邊。
“你們……快看……那邊……!”
伊呂波晃著並不清醒的腦袋,伸出一隻手,指著地面上的一個血掌印。
在血掌印中間,一朵不知名的小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張開了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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