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很溫柔的──無論何時,都是他的好夥伴。哨所裡只有兩個人的氣息。咚咚,輕輕的 敲門聲。
「喂,能出來一下嗎?」
凱伊姆站在門前,用壓低的聲音說道。
「怎麼?不是還沒到換班的時間嗎?」
「不是,外面的排水溝……」
「排水溝?」
「是,氣味特別重……」
「那是廁所出問題吧?」
「不好意思,只要一個人就可以,過來幫幫忙……」
「那家夥,在瞎說些什麼?」
「是排水管壞吧?反正馬上也輪到你站崗,你順便去修理一下就得。」
「我去修?」
凱伊姆回應的聲音裡,明顯帶著不滿。
「去叫傭人來做,不行嗎?」
「在這裡工作的傭人,晚上都不在的。」
「啊?你說什麼……」
「也就是說,現在這時間還留在這間豪華大宅裡的傭人,只有我們三個。還是說去讓老爺
拜托的人員過來?但今晚可是老爺享樂的日子,貿然打擾可會被殺。」
「既然如此,你去不就……」
「今晚不是輸得挺多的嗎?我把得到的一半分出來,趕緊去。」
「……真給一半?」
「對,真給。」
「既然要給,那就乾脆全都給出來啊。」
「我可還沒天真到那份上呢。」
嗤,哨兵撇撇嘴。也許是用玩牌來打發時間吧,能夠聽到嘩啦啦扔紙片的聲音。
「真是沒轍……」
其中一人把椅子往後一推,站起身來。另一人仍舊坐在椅子上打哈欠。這樣一來,兩者的
地位高低很明顯。哢嚓,門鎖開。
「抱歉啊,都已經臭得不行……」
一邊繼續假裝站崗的哨兵,凱伊姆一邊雙手拔出腰部兩側的雙刀。殺人的技巧,說到底就
是拿來用的。沒有多余的裝飾,刀鞘也隻使用皮革來包裝。為在月光下不太顯眼,刀刃上
作消光處理。這兩把武器的設計不偏重於重量,而是使用起來就如同雙手的延伸一樣。
「真是……你說哪兒臭來著?」
刺殺就發生在門打開約三分之一的電光火石間。
「──先讓你們閉嘴。」
嚓,喉嚨毫無防備被割開。不需要多大力量。只要割斷脖子裡的動脈,如此簡單就能讓人
死掉。
「唏~~」
隨著血液飛濺,男子的喉嚨如笛子般發出聲音。首先殺掉一人。緊接著,凱伊姆如同疾風
般衝進屋裡。
「什……!」
另一個哨兵,吃驚從椅子上站起來。因為太過慌張,桌子邊緣還撞到腹部。竟然這麼嫩。
正因為懶散坐在椅子上,發生突發事件的時候才無法正確對應。
咻,凱伊姆將右手的匕首擲出。毫無偏差。刀尖準確沒入肋骨的間隙之中。
「這、這小鬼……」
男子難以置信低頭看向自己胸口。匕首準確貫穿心臟。他很快翻白眼,隨著椅子一同向後
倒去。在失血過多而死之前,脆弱的神經已經放棄生存,心臟停止跳動。
「三個人……」
凱伊姆如同確認般自言自語。外面另外一人,已經變成倒在庭院角落裡的屍體。當然,這
也是凱伊姆的作為。
「作為一個惡德商人,還真是不用心。」
雖然很容易理解要殺掉商人的理由,
卻根本無法讓人產生興趣。接受命令,然後按照命令 完成工作,僅此而已。不過,既然敢將人的憎恨之情作為買賣,相對的安全措施就太松懈
。在這一點上,讓人多少會在意。
這三個保鏢,是在酒吧裡自嘲的打架高手。相互鬥毆或許是很強,但卻不適用於隨時可能
致命的戰鬥中。而且,更不適合用來作為庭院的看門狗。
所謂商人,滿腦子都是小心眼的想法。但對於自己的性命,卻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無論如
何,今晚的行動都沒有什麼價值。
凱伊姆走向那跟椅子一同倒下的哨兵,蹲在旁邊。動作就如同年輕的野獸一般。雖然看起
來又瘦又高,但那一下就能殺掉兩個人的瞬間爆發力,充分證明凱伊姆身上經過高強度鍛
煉的肌肉。用保鏢衣服擦拭掉匕首上的血液,然後收回刀鞘。如果讓刀刃沾染血液或脂肪
,很快就會生鏽變鈍。另外一把匕首,仍然插在屍體胸口上。凱伊姆握住刀柄,在不碰到
骨頭狀態下將其拔出。這也是要小心拔出的。
「……要不要設置機關呢?」
即使沒有危險徵兆,也還是以防萬一的好。這是考慮到最壞情況下,對此要做的保險措施
。就是這份行事慎重,讓凱伊姆一直存活到現在。《這樣就行》,像這樣容易松一口氣的
家夥會先死,這世界就是如此。
緊接著──接下來的活兒,就更簡單。走進滿是惡趣味裝飾的寢室,床上正橫著毫無抵抗
就死掉的商人夫妻屍體──滿臉都是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表情。在充滿死亡氣息的黑暗中
,凱伊姆收起武器。長長的瀏海垂下,明明剛剛進行過殺戮,被瀏海遮住一半臉的少年,
看似溫柔的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如同平常一樣,沒什麼特別感慨。正當凱伊姆打算從
殺戮現場迅速離開時──
「?」
感覺到微弱的人氣息。除了那三個保鏢,在這大宅裡應該只有這商人夫婦。以前好像還有
一個女兒在這裡,但聽說已經被強盜殺掉。還有別的人活著嗎?不對,凱伊姆輕輕搖搖頭
。憤怒、喜悅、驚訝、悲傷,都不是這些能夠稱為人類感情的感覺。這種感覺,不能稱之
為是人類的氣息。非要說的話,更接近於植物存在感。
再次在寢室裡環視一圈,凱伊姆視線停留在床旁邊地面的小冊子上。雖然對書本沒有興趣
,不知為何就撿起來查看。這時候──
「……已經來嗎?」
凱伊姆似乎已經在這裡逗留得太久。走近窗戶,悄悄從窗簾往外察看。貝魯納多.斯特勞
夫已經帶領手下到達這裡,正是來處理被凱伊姆所殺掉之人的屍體。頭髮整齊綁在頭後,
生一副端正臉龐。身著一身整潔服裝,一看即知是《上層》風格高品質服裝。既有一身本
事,頭腦也很棒。無論在組織內外,都公認這個男人的實力,擔任著《不蝕金鎖》的副頭
領。
凱伊姆從角落逃離這所大宅。要是有什麼東西遺留在現場,貝魯納多就會向頭領報告的吧
。並且,殺人之後可沒有心情跟誰見面。那本小冊子,已經放進自己的口袋裡。也許出自
殺手的本能,不會在現場留下任何自己的手碰過的東西。貝魯納多及其手下們,並沒有忘
記解除凱伊姆所設下的機關。
按照聖教會所傳誦的神話──大約在五百年前,神明舍棄不斷重複著愚蠢行為的人類,將
整個世界拋進混沌的濁流之中。正在那時,聖女伊蕾挺身而出,向神明祈禱,最終,神讓
《諾瓦斯.愛迪爾》漂浮在空中,將受盡劫難人類從滅頂之災當中拯救出來。於是,這座
浮遊都市如今仍然在空中漂浮。但、但是……還不如一塊全被毀滅來得更好。凱伊姆心裡
這樣想。整個《諾瓦斯.愛迪爾》,被分為三個階層。貴族所居住的《上層》、平民所居
住的《下層》。還有──在《大崩落》當中,《下層》一部分未能經受住激烈震動,陷落
誕生的《特殊受災地區》──通稱《牢獄》。這是最壞情形,糟糕透頂。是同樣身為人類
,卻被舍棄的最底層《牢獄》。
凱伊姆侵入**《莉莉烏姆》。這是個炎熱的夜晚。沒有風,令人不快潮濕氣息纏繞肌膚
。有的時候,天氣也會變成這樣。從早上開始就消極怠工,感覺什麼事都不想做的陰晦日
子,就是這樣的一天。即使是凱伊姆,也好不容易完成工作。接著,就是去酒吧喝一杯,
找回自己的狀態,然後睡覺。本應如此──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沒有完成。
在目標房間內,保鏢只有一個男人,名叫奧茲。走廊裡沒有什麼障礙物,能確保不會讓目
擊者有逃走機會。既然這樣也無處藏身,自己製造出方便隱藏東西就行。
「嗯?」
「奧茲大人,您好。」
酥到骨頭裡的嬌媚聲,吸引奧茲的注意力。
「啊啊,你是新來的……庫羅蒂雅吧。找老板有什麼事?」
「不,我找奧茲大人。」
「找我?」
「是的,有關奧茲大人高尚的興趣,無論如何都想聊聊……」
**的臉上掛滿紅霞,豔麗微笑著。
「聽說,奧茲大人好像收集不少……用來懲罰**用的鞭子……」
「什……」
趁奧茲變狼狽的間隙,隱藏在**背後的凱伊姆開始行動。從一個死角到另一個死角。幾
乎沒發出腳步聲,是因為靴子底下加工柔軟皮革。凱伊姆迅速繞到奧茲背後。新來的**
叫做庫羅蒂雅,接受凱伊姆的請求來幫忙打掩護。瞅見凱伊姆行動的迅速,她不由得瞪大
眼睛。
「誰,是誰告訴你的?」
無視背後那慌張失措聲音,凱伊姆無聲打開門潛入裡面房間。那是老板的房間。房間裡整
齊排布著的奢華調度商品,沒有流露出像惡德商人那樣的銅臭味,從中能夠統一看出它們
主人是怎麼樣的一種審美觀。凱伊姆的目標,那高大軀體此刻正像一灘爛泥般陷在沙發裡
。因為歲月造成的衰老嘛?感覺身軀和五年前相比,也像縮水一樣。現在就能殺掉他。因
為背後滿是破綻。正如此確信的時候──
「小子,幫我把那邊的酒拿過來。」
波魯茲頭也不回說道。
「……怎麼識破的?」
自己的氣息應該完全沒有外露。
「沒什麼,只不過心想你也差不多該來匯報。」
「不可能是這個理由吧?」
「呵呵。」
《不蝕金鎖》的頭領傻呵呵笑。
「想要從我的背後下手,你還嫩十年呢。」
「……」
凱伊姆放松般歎口氣。當然,他沒打算真的要殺掉波魯茲。這只不過是一種遊戲。
「行,坐這邊來。別忘記酒啊。然後,想喝什麼就自己拿。嗯?怎麼沒下酒菜呢?喂~奧
茲!」
「是。」
被傳進來的奧茲,看到偷偷進來的入侵者後,一下變臉色。
「你,你是什麼時候……」
「放輕松,對手是凱伊姆的話,確實也沒辦法。」
「是……但是……」
奧茲臉色蒼白繼續盯著凱伊姆。
「沒想到,完全沒想到你會用女人來做幌子。」
「不好意思,很抱歉給你的工作帶來麻煩。」
凱伊姆立刻就道歉。畢竟他也是個擁有高度忠誠心、性格認真的男子。只要是為波魯茲,
隨時都可以赴湯蹈火,他有這個覺悟。
「沒事……」
奧茲搖搖頭。
「沒有發覺自己人被收買,是我太大意。」
奧茲輕輕歎口氣,離開房間。凱伊姆坐到波魯茲對面的沙發上。
「不喝酒嗎?」
「現在不用。去《維諾雷塔》喝就行。」
「一點都沒變,總是那麼嚴肅的家夥。」
波魯茲微微苦笑一下。
那場《大崩陷》災難不僅吞噬許多人的性命,在人們心中留下的創傷也持續至今。僥幸生
存下來的人們,也只能活在悲慘的環境當中。和《上層》的來往被切斷,食物供給也停止
。因此,這裡陷入毫無秩序混亂狀態。搶奪、偷盜、謀殺、犯罪──現在無論是誰,都是
用盡全力在生存。舍棄理性,踐踏尊嚴,任何人都只能優先考慮自己。波魯茲.古拉多,
正是在這樣混亂時期出現的傑出人物。他過往經歷一切不明,傳言說他出身《下層》包工
頭,有的說他是皇家士兵,還有的說他是因為瀆職而遭到流放的貴族──
不管怎麼說,波魯茲都是個卓越的人物。迅速聚集起茫然失措的工人成立《不蝕金鎖》組
織,收容傷者、為難民提供食物、還為其設置床位。這一切,都需要有出類拔萃的領導力
和行動力才能辦到。由於他的行動,使《下層》恢復一定的秩序,其行動迅速比《上層》
還快。《上層》連最低限度的救援物資都還未提供、正式的救援工作也沒有及時展開。然
後,經由波魯茲親自指揮對崩塌現場的挖掘和道路修建,和《上層》間的交通往來也恢復
正常。並且,不知道他用什麼方法,在《下層》修建便於物資流通的管道,並且成功實施
對其所有權。
「那,工作有好好完成吧?」
波魯茲握著手裡玻璃杯,一滴不剩品嘗杯裡的美酒。放置在這個房間裡的物品,無一不是
從《上層》來的高級奢侈品。
凱伊姆現在有點後悔,沒要一杯酒喝。不過,他也不是會因為醉酒而失去理性的泛泛之輩
。
「是的,夫婦兩人都一起收拾。」
僅憑這樣一句簡單的話,波魯茲就察覺其中有情況。
「有什麼讓你覺得在意的地方吧?」
「誰知道,要是有遺漏之處,也會由貝魯納多來報告吧。」
「沒有跟他交接一下嗎?」
「你也知道的,完成工作後,我可沒有跟人談笑風生的心情。確認貝魯納多已經到達之後
,就這樣回來。」
「小子,我看你好像有些不滿呢。」
波魯茲的眼神中閃著如狼一樣的銳利光芒。
「……沒有任何不滿。」
凱伊姆慎重回答道。
人類其實是一種欲望強烈的動物。因為完成大量的修復工作,波魯茲作為複興的大貢獻者
,自然風光無限,建立支配《牢獄》的基礎。當然,接受的光芒越強烈,投射出來的影子
也會越黑暗。經歷天災劫難後的混亂被鎮壓下去以後,人們慢慢開始考慮未來的發展方向
。其中,也出現不想再受《不蝕金鎖》支配的人。這是因為,《不蝕金鎖》不僅控制著所
有的物資流動,還經營黑市。波魯茲高明操縱市場,完全禁止通過商品價格牟取暴利的行
為。因此,無秩序時期混亂氣息已經完全消失。
正是這時,新興勢力瞄準貸款業和經營紅燈區兩個領域。對此,波魯茲作出對應,開始一
些措施進行籌資活動。盡管被高昂利率波及到的人雖然不多,但對紅燈區經營的對策卻晚
一步。新興勢力利用從**身上壓榨的金錢雇傭不少人,開始的活動已經明目張膽威脅到
《不蝕金鎖》經營的市場。血腥抗爭這樣開始。波魯茲也毫不猶豫行使暴力手段。在欲望
已經毫不掩飾剝離出來的時代,沒有任何一件能通過對話來解決的事情。對於敵人,只有
將其殺掉、完全殲滅。
以波魯茲想法,肯定已經對此早有預料吧。在極短時間內,《不蝕金鎖》組建起戰鬥隊伍
,突襲黑暗中紛擾不斷的紅燈區,驅散不習慣團體戰鬥的臨時雇傭者。只不過,紅燈區本
身並未被廢除。雖然因為暴力行為,讓許多**也成犧牲者,但由於生活所迫不得不出賣
自己身體的女性,仍然數量眾多。不過,在**經營范圍內,惡劣衛生環境也得到改善。
現在,由《不蝕金鎖》所管理的紅燈區誕生。後來──接二連三出現新的敵對組織,拉攏
貪心《下層》商人和《上層》貴族,再次將波魯茲卷入殘酷鬥爭的旋渦中。遇見凱伊姆將
其收養,正好是那個時期。從那時到現在,差不多經過五年。
「決定要成為殺手的,是我自己。與其等著被殺,不如轉而去殺人。這理由足夠充分,而
且我也不後悔。」
毫無為此煩惱的余地。一旦拔出匕首,並將其握在手中,躊躇不前就等於死亡。就是在這
樣世界中活下來的。失去一切,為得到什麼而戰鬥。
不對──真的就是如此嗎?凱伊姆的內心,仍然保持空虛狀態。通過抗爭,究竟能夠獲得
什麼?除了慣用的這兩把匕首以外,還有什麼?
「事實上,最初我沒有打算把你培養成殺手。」
凱伊姆愕然地回過頭來。發覺波魯茲正在用痛惜的眼神看著自己。
「事到如今說些什麼……」
凱伊姆無奈地苦笑。
「把匕首放到我手裡的人,可是你呢。」
「喂喂……」
「我說的是事實。」
「不是說這個,而是你對我的稱呼。」
「該稱呼你為『波魯茲先生』嗎?我本來就不擅長這樣做,最初難道不是你讓我直呼其名
的嗎?」
事實上,在組織內部敢於對頭領直呼其名的,也只有凱伊姆一人。
「呼……」
波魯茲難過歎口氣。
「要到什麼時候,你才肯叫我一聲『爸爸』呢?」
「……」
凱伊姆的表情僵硬。
「行,開玩笑的,別一副不情願的樣子。」
波魯茲一邊苦笑,一邊說回主題。
「想要自由生存,力量是必要之物。原本我想盡可能多給你一些選擇,但你不是能夠合群
生活類型的人,也總有一天會離開組織。從此要想獨力生存,就要變得比在組織裡更強才
行。」
現在的凱伊姆,已經能夠切身理解這席話的含義。殺手也好、保鏢也好,這兩種身份都不
從屬於組織裡。要麼就是無比的弱小,要麼就是無比的強大──只有這兩個極端,沒有折
中可能。弱小的人,組織不會對其有興趣,想要活得久簡直是天方夜譚。變得強大後,即
使是把敵人玩得團團轉的組織,也不能對自己怎麼樣。
「總之,辛苦你。接下來暫時沒什麼事要你做,好好休息。還是說──」
波魯茲壓低聲音。
「你差不多也不想再做殺手這一行吧?」
「……為何這樣認為?」
「父親的直覺。」
波魯茲微妙地閉上一隻眼。
「猜中嗎?」
「……何時能夠成功偷襲你的背後,再離開組織也不遲。」
一半的內容在開玩笑。殺手這行,如果他洗手不做,又要怎麼樣才能生存下去?連凱伊姆
自己也不知道。
「哼,明明失敗過那麼多次,不長記性的家夥。不過,也沒有那麼多機會給你。就在你的
下次工作後來決定。」
波魯茲說這話時,沒有開玩笑。讓凱伊姆覺得脊背發涼。
「要是不做,就要抹殺我嗎?」
「不,那些肮髒的活兒交給別人來做,我打算讓你去做吉克的助理。」
「吉克的?」
吉格弗裡德.古拉多,簡稱《吉克》。從名字能很明顯知道,他是波魯茲的兒子。
「我也上年紀,是時候該決定繼承人。」
「什麼?」
「下一任頭領,就決定是吉克。」
「什……」
凱伊姆驚訝瞪大眼睛。頭領的繼承人,任誰都不會認為會是貝魯納多以外的人。
「那……」
「混亂的時代已經結束。」
波魯茲揮手製止想要說些什麼的凱伊姆。
「從今以後,《牢獄》的秩序穩定將會變得非常重要。空有力量,是不可以的。只是讓民
眾感到恐懼,但不會讓他們心悅誠服。」
「啊,是的……」
凱伊姆心神領會。雖然並不怎麼了解政治,多少也能夠理解。
貝魯納多的性子很烈。對自己非常有自信,甚至於可以說自負。看起來就是一個相貌威武
的大哥,但他那只要輕微刺激就會爆發的暴力衝動,在大部分群眾當中並不少見。相比之
下,吉克有從不對人吹毛求疵的性格。他討厭因為身份造成的差別待遇,無論對誰都能夠
平等相待。由於這天生魅力,周圍的人都自然聚集到他身邊來。唯一不足是太年輕。盡管
如此,與貝魯納多相比更能成大器。但──
「吉克顯得有些天真。」
「所以我才這樣決定。」
笑容突然從波魯茲那滿面胡須的臉上消失。
「你的輔助,對吉克來說是很有必要的。」
波魯茲說這話的瞬間,那眼神震懾凱伊姆。那難以置信威懾力在一瞬間讓人感覺「會被殺
掉」,下一秒就會被那高大強壯的身軀撕碎。無論經歷如何殘酷的人生,在這個怪物一樣
的男人面前都不值一提。
「嗚……」
凱伊姆從正面經受那眼神衝擊。腹部不由得用力繃緊,用力咬緊牙關。如果輸給那恐怖的
壓力而移開視線,感覺連靈魂也會被撕碎。似乎連大腦深處神經也因此麻痹,意識也變得
朦朧起來。身體發動防衛本能,凱伊姆的精神進入戰鬥狀態。感情的起伏迅速消失,周圍
的一切都失去色彩──
「再下一任頭領的交椅,說不定會讓你來繼承。」
此言一出,波魯茲又突然頑皮笑。看不見的巨大壓力如霧氣般散去,凱伊姆終於松口氣。
「……別開玩笑。」
凱伊姆本來想發泄,卻不知為何只能輕微說出這句話。他的手心,不知何時已經被汗水滲
透。
「對,沒開玩笑。」
波魯茲卻沒有停止惡作劇。
「如何?有意向作為我的養子,來繼承這個組織嗎?」
「我的雙親,很早就已經死。」
已經死亡的情感,被強製復活回來,他的世界又一點點恢復色彩,凱伊姆的情感波動再次
變得強烈。波魯茲苦笑著揮揮他的大手,示意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真是,無論何時都像隻不能適應與人相處野獸的小鬼。」
凱伊姆剛離去──
「那孩子就是殺手?長相還真可愛。」
不只是從哪裡傳出來的,惡作劇一般的聲音。要是再明亮一點,就能夠比較容易找出這聲
音的來源。
「是啊,跟你還多少有點相似。」
波魯茲沒有回頭,也沒有四下張望說道。
「但是,他作為『不蝕金鎖』的狗,還真是浪費。」
「盡管如此,他也不是像你一樣的『狂犬』。」
呼呼,謎一樣的聲音冷笑道。
「這可不好說,真想試試他呢。」
「喂,別對那小鬼出手呢。」
伴隨著波魯茲的威脅,夜色也在冷笑著。
酒吧《維諾雷塔》的位置,正好在紅燈區的入口處。雖然處在最為有利經營位置,店內環
境卻總是很安靜。調酒師看起來總像是在威脅客人,但揮動調酒器的表情也不讓人覺得無
趣。因此,生意不會太好。不過,這樣就足夠。酒吧只不過是個偽裝。實際上,這是《不
蝕金鎖》直營店面,是監視敵人進出情況的哨所。
凱伊姆將一口濃烈的酒灌進喉嚨中。酒瓶本身挺粗糙,裡面裝的卻是好酒。這樣精釀酒隻
喝一杯不會讓人醉倒。不過,如果長期飲用會損壞內髒。此刻,凱伊姆玻璃杯裡的酒已經
喝光。再次往杯裡咕咚咕咚盛滿美酒,再不斷灌進胃裡。無論殺人還是喝酒,都是從波魯
茲那裡學來的。
「嚓,隨著匕首刺入,生命漸漸從肉體中消失。這時,從刀尖上……就像從靈魂深處湧上
來的殘渣一般,從被殺的人身上流到自己這裡來。所以,才需要美酒。需要烈酒來衝散這
些殘渣。」
理論先姑且不論,起碼這樣能讓緊繃神經放松下來。意識不到奪取生命的罪惡。不是說想
藉酒精來麻痹自己的良心,這只不過是在工作結束後像儀式般的行為。
只是,今晚無論如何都麻醉不了自己。心裡沒來由煩躁,內心的空虛像雪片一樣越堆越多
。
「抗爭的時代已經結束」,波魯茲這樣自言自語道。恐怕,那就是原因吧。
從波魯茲那裡所得到的匕首,從最初開始就陪伴著凱伊姆一路走來。被傳授基本用法之後
,自己就開始不斷練習。沒有其他要做的事情,只是專注於讓原本沒有血腥味的金屬,變
為自己身體一部分這過程。成為專業殺手的地步,他只花不到半年時間。最終,不滿足於
單手使用,他習得雙手持匕首戰鬥的技巧,連《不蝕金鎖》的精銳都已經不是凱伊姆對手
。
「那個……」
一個長著粗曠臉龐的酒保,正惶恐和他搭話。
「還是不要太勉強自己……」
「啊啊,已經打好基礎,接著可以慢慢來。」
凱伊姆冷淡回應道。
「是,是嗎?非常抱歉,多管閑事……」
就連組織,也都對凱伊姆另眼相看。曾經作為男妓,只能忍受著周圍欲望和侮蔑眼神的少
年,現在成為周圍人畏懼和憧憬的存在。那就是《牢獄》最強殺手──凱伊姆。
人類是周圍環境的產物。凱伊姆身陷的環境,碰巧是最糟糕的情況。接著,碰巧習得一身
殺人的技巧。要不是因為大災害,那他的人生原本應該會更加平凡吧。諷刺的是,因為被
詛咒的命運,殺人的「才能」已經成為少年一部分。然而──為生存的殺戮已經不需要。
現在已經不是像以前一樣,只要把敵人打倒就可以的時代。為生存而創造出來的更多時間
,凱伊姆或許已經在其中失去自我。
發出一聲歎息,把體重全都放在椅子靠背上。椅子受到重量壓迫,發出嘎吱嘎吱老舊聲音
。從惡德商人的大宅裡找到的小冊子。不知怎麼,就把它從懷裡拿出來開始看。紙質雖然
糟糕,裝訂卻恰到好處。灰色的封面上,像小孩子惡作劇般畫羽毛的畫。文字筆跡被磨損
,已經看不清書名。
他忽然察覺到那個違和感的真正原因。那座大宅由於暴發戶愛好,所有裝飾品上都有金子
作為點綴。但是,只有這個粗糙的小本子在其中顯得那麼不著調。
「凱伊姆大人對《灰翼教團》有興趣嗎?」
耳邊響起的聲音,如同羽毛一般輕柔。對於有人進到店內,只要憑氣息和腳步聲就能明白
。凱伊姆朝那方向,隻用眼睛看過去。看到的,是庫羅蒂雅用無精打采瞳孔向他擠出一個
微笑。她的美貌令她看起來像《上層》貴族小姐一樣。實際上,即使是落魄的貴族大小姐
,也會有被賣到《牢獄》的時候。她是在**裡受歡迎程度正急劇上升的新人**。透過
身著小吊帶連衣裙,能夠看到富有活力的年輕身體。如水蛇般的細腰,無論胸部還是腰部
,都發育非常成熟。接待客人的禮節很到位,在床上「格鬥」技巧也很優秀。憑藉這些技
巧,讓她確實最近上升到NO.1的位置上。
「剛才辛苦你。」
凱伊姆簡練說出謝辭,對她幫忙吸引注意力的事情表示感謝。
「話說回來,《灰翼教團》是什麼?」
「那應該是《灰翼教團》的聖書吧?」
庫羅蒂雅像天真的小姑娘一樣,好奇歪著頭。被束成高馬尾的長發,像華麗瀑布一樣微微
晃動著。
「這是撿來的。你說的那是新興宗教嗎?」
凱伊姆的視線,重新回到封面上畫著的羽毛。這應該是教團的印記吧?
「是的,在貧民窟裡似乎也有教會。**們中也有幾個人是信徒。」
「連**裡也有?」
凱伊姆微微皺起眉頭。
「到最近,信徒好像變得越來越多。雖然他們也勸我入會,也告訴我教會地址,但我怎麼
都沒有興趣。無論對於什麼事情,都告訴我『人本生於塵土,自該歸於塵土』等等──」
也許因為吸引到凱伊姆的注意力覺得很開心,庫羅蒂雅開始滔滔不絕說起話來。然而,凱
伊姆卻已經沒有在聽。
在不安定的時代,也會有這些古怪的宗教在流行著。這樣一來,無論是誰,都會變得希望
有個──心靈的依靠。雖然有《聖教會》作為正宗的宗教組織,但他們在《牢獄》裡的活
動實在少之又少,隻達到救助孤兒的程度。雖然,不是說他們不去救助民眾的苦難。盡管
如此──誰都不認為《灰翼教團》會是如此有魅力的組織,但從信徒不斷增加這一點上來
看,其中應該有內幕存在。問題在於,還不清楚這種情況會不會威脅到《不蝕金鎖》的統
治。當然,想必波魯茲已經察覺到。如果這樣──那就用不著凱伊姆來發愁。只要發生問
題,波魯茲就會將其處理。之所以還沒有采取措施,是在靜靜對其進行觀察,確認其是否
是一個完全不具備威脅性的組織。一想到這裡,凱伊姆就立刻對這個組織失去興趣。
「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是,凱伊姆大人。」
雖然剛才已經表示她可以走的意向,庫羅蒂雅反而沒有從凱伊姆的身邊離開。
兩人的距離,已經靠近到能夠相互感覺到彼此體溫的地步。
「怎麼?」
「那個……」
庫羅蒂雅輕輕晃動她迷人的臀部。她渾身上下打扮整潔,身體散發出濃厚香味。與其說她
精打細算,卻感覺有一半出於本能。簡直像為**男人而生的女人一樣。
「能抱抱我嗎?」
害羞地說出這樣的話時,她也在微微喘息著。
「想要**的話,去別的地方找。」
凱伊姆冷冷回答道。事實上,有很多**想要藉接近被組織特別對待的凱伊姆,來讓自己
獲得『凱伊姆的女人』稱號。
「不是,今天晚上,好像還沒有客人來……」
「我很忙,可沒有能空出來陪你的時間。報酬也已經付給你。佔用你一晚上時間,也只有
些零錢給你。」
「並非如此……」
庫羅蒂雅的纖手,輕輕撫摸著凱伊姆的上臂。那是若即若離的絕妙愛撫,慢慢讓凱伊姆感
覺有些恍惚。
「今晚……又完成一件差事吧?」
「……」
為什麼會知道……但凱伊姆沒有這麼問出口。擁有這種直覺的女性,也是存在的。
「話說……在這樣的夜晚……你難道不想要女人嗎?」
確實,在結束工作後,很多男人會去找女人歡好。只要是一點點失敗,自己也許就會被殺
掉。為消除內心那種恐懼以及瘋狂,而使用女人的體液來清洗。同時,有的**也會由於
和這樣的男人歡好而感到喜悅。庫羅蒂雅正是其中之一。
「只要是為凱伊姆大人,我做好應對任何事情的準備──」
庫羅蒂雅水靈的瞳孔中,火熱的欲情正在閃耀著。柔軟的舌尖,也輕輕舔著朱唇。
「不行……抱歉……」
實在想不出什麼合適的理由,凱伊姆拿起酒瓶和聖書逃離那裡。因為厭惡被別人碰觸。也
許是因為曾經作為男妓的心靈創傷。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都會厭惡被人當作發泄欲望
對象。他很沒面子從酒吧裡逃出來──卻感覺庫羅蒂雅火熱的視線,無論逃到哪裡都在追
逐他。
「喂喂,一起去玩玩嘛~」
「去那邊的店怎麼樣?我技術很好的哦。」
**們拉客的聲音,讓整個街道都熱鬧不斷。白天還四處都是一片殺戮的光景,夜晚的黑
暗卻是最棒掩飾。只要不介意空氣中那一點點腥臭味,甚至會產生錯覺認為這裡就是天國
。**按照自己的心得,利用街燈光角度站在一個絕妙位置。要是喝醉酒,隻穿著**的
她們看起來也如同赤身裸體美女一樣吧。
「那兒的可愛小……哥……啊,是凱伊姆。」
有一個**突然發出認錯人的聲音。這也跟凱伊姆挑選陰暗的地方行走有關。
「怎麼?那家夥怎麼……」
負責在暗處站崗的男人聞聲動起來,看見凱伊姆之後卻變臉色。
「啊,這……這是凱伊姆大人!」
在紅燈區工作的男人們,全都和《不蝕金鎖》有關聯。沒有一人不知道凱伊姆的身份。在
和他面對時,都只會卑躬屈膝打招呼。
「你好啊,凱伊姆。」
從其中一個酒吧裡,出現熟識的面孔。雖然身形相差不多,臉龐卻比凱伊姆顯得年長一些
。盡管他身穿特別定做的外套,戴著華貴的吊墜和手鐲,但由於他富有教養的面相,很難
讓人對他討厭得起來。
「吉克……」
回想起波魯茲說的話,凱伊姆的思緒開始變得複雜。
「喂,對我直呼其名啊?」
吉克的表情顯得有點不爽,不滿看著凱伊姆。凱伊姆無奈搖搖手。
「事到如今還要人叫你『吉克先生』嗎?」
「叫我『吉克大哥』。」
「……」
凱伊姆被這席話弄得開始無奈的頭暈。
「哎呀,乾脆簡單喊『哥哥』怎麼樣?」
「……近親關系啊……」
這另一個「兒子」,看起來卻是如此的不同。
「嗯?你說什麼呢?」
「沒什麼,你別在意。」
「呼,臉色還是一如既往的陰沉呢。在煩惱什麼事情嗎?」
也許是有些醉意,吉克有些糾纏意味向凱伊姆抱過來。
「行啦,跟吉克大哥談談怎麼樣?」
「放開我……吉克。」
「叫錯沒?該叫『哥哥』吧?」
「適可而止一點。」
凱伊姆壓著怒氣低聲說道。畢竟不能在四周都是組織的人面前,把頭領的兒子給揍飛。就
在這時──
「喂!」
不知道是哪個不要命的家夥,在吉克的腦袋後弄出一聲悶響。也許是力道放輕,吉克怪叫
著蹲下捂住腦袋。在他身後,出現一張嬌媚的臉龐。
「對不住啊,凱伊姆。這個笨蛋,醉得太過。」
梅爾特.洛古緹耶。在**《莉莉烏姆》裡,她是擁有壓倒性人氣的**。她也是個美人
,卻沒有庫羅蒂雅那樣的華麗。亞麻色的長發都盤在腦後,細嫩肌膚上不需要任何濃厚化
妝。香水量控制得正好。即使靠近她,也只會聞到淡淡香氣。她是擁有聲望的公認博愛主
義者。其他所有**都對她信賴有加,如果有人想要與她為敵,那會立刻在紅燈區混不下
去。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連吉克都要花些心思注意的實力者。
「沒事,我沒有在意的,梅爾特姊。」
凱伊姆有些被刺激般眯起眼睛。感覺這夜晚的紅燈區,似乎突然變得明亮起來。不知為何
,隻對她無法做到直呼其名。
「姐?」
梅爾特一下把臉湊到凱伊姆跟前。好看的眉毛皺在一起,像生氣的小貓一樣盯著凱伊姆。
她不斷變化的豐富表情,讓人看完全沒辦法生氣。
「哎?啊啊,不是的……」
凱伊姆由於慌亂開始語無倫次。
「叫我『梅爾特大姊姊』。」
「……」
難道這樣稱呼最近很流行?凱伊姆很想不假思索問出這句話。
「開玩笑的,別那麼刻板啦,像平常一樣叫我梅爾特就行。」
「啊啊……梅爾特。」
「真是……臉色還是那麼陰沉。晚飯,好好吃嗎?要喝酒的話,空腹可是不行的。呵呵~
難道說,是有事情在煩惱?和姊姊說說怎麼樣?嗯?」
看來,連梅爾特也醉得相當厲害。可能是今晚在陪吉克喝酒吧。凱伊姆把話題的矛頭從自
己身上轉移開。
「……話說回來,你這一身是?」
「啊啊,你說這個?」
梅爾特轉個圈讓凱伊姆看得完整。純白色禮服隨著她旋轉飛揚起來,簡直就像是婚紗一樣
漂亮。
「受到人的祝福啊。」
啊哈哈地,梅爾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祝福?」
她的生日,應該還有些日子才對。
「我呀,得到贖身。」
「哎……」
凱伊姆的胸口,似乎受到突如其來的衝擊。即使是在充滿鮮血的修羅場,也沒有讓他應對
這種情況的經驗。
「誰贖你的?」
明明是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卻好遙遠。梅爾特不好意思的笑容像彩霞一樣迷人。
「是凱伊姆認識的人哦。」
「吉克……不可能是他吧?」
「對,是波魯茲先生。」
雖然凱伊姆動搖,但並沒有在臉上表現出來。
「……那麼,恭喜你。」
「不過,別誤會啊,不是要我成為他的愛人。」
「他還是那樣捉摸不定啊?」
和撿到凱伊姆的時候一樣。
「或許吧。」
梅爾特說這話時的微笑顯得有些寂寞。
「波魯茲先生對我說『你不適合做**。作為**,成為色情女郎可以,或者用演技來取
悅客人也可以。但成為太過溫柔的女人就不行,會毀掉自己和客人的。』」
「啊啊……」
凱伊姆或多或少都能理解這番話含義。對男人來說,如果庫羅蒂雅是那種「做夢都想要睡
的女人」,梅爾特則是「讓她**就會很安心的女人」。在以殺戮為名的《牢獄》裡面,
她只要一看到需要幫助的人就無法放任不管,這點顯得尤為珍貴。從結果上來看,即使她
明白,到最後所做的這一切,都可能會變得毫無用處──但是,溫柔也會招來破滅。無條
件的愛,同時也意味無盡消耗戰。也許不知何時,會有被這份愛傷害的客人,給自己帶來
殺身之禍。正因為如此,波魯茲才會把她從這個充滿不安的環境裡解救出來吧。
「那麼,吉克他……」
「對對,跟那兒都開心得不顧形象。」
說到這裡,梅爾特爽朗笑出來。應該早已經不痛才對,吉克卻還是在一旁捂住頭蹲在那裡
。他的感覺,凱伊姆感同身受。
實際上,他不是在開心。不會是開心,更由於割舍不下。因為,吉克愛上梅爾特。凱伊姆
也一樣。兩個男人都被總如同黃金太陽一般微笑的這個年長**偷走心。吉克曾經因為梅
爾特而和人大打出手過,因此受傷,進而被擔心得要死的梅爾特叱責。其結果就是,這兩
個人之間締結絕對不能違反的紳士協定。然而──未能成熟的戀情,還沒有開花就隨風消
散。
「現在我們要去《維諾雷塔》,凱伊姆去不去?聽說今晚波魯茲也要給店裡一直辛勞的大
家贈送東西。」
梅爾特用帶惡作劇的眼睛朝上看著他。以前經常都是向下看著他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反
過來總是向上看著他。
「凱伊姆……你也去嗎?」
吉克終於站起身來問道。不想看到他的表情,凱伊姆往旁邊別過臉去。
「不用,我現在回去,想睡覺。」
「是嗎?今晚可是吉克請客哦。」
「也是啊,小孩子是應該乖乖回家。」
吉克炫耀般的把手放到梅爾特肩上。
「那就晚安。」
「啊啊……晚安。」
凱伊姆轉身背對兩人走開。同時,心裡面也在默念著祝梅爾特幸福──一邊走,回憶開始
浮現在凱伊姆腦裡。作為刺客第一份活兒,還和吉克一起去執行呢……
只有時間的流逝,是平等給予所有人的唯一東西。只是,每個人感覺都有所不同。更何況
,在《牢獄》誕生的一瞬間,對住在這裡的所有人都算是重新來過一次。其實,這不是有
多麼久遠的事情──卻感覺像發生在幾十年前一樣。
剛進入組織的凱伊姆,身上處處長滿拒絕別人的刺。比現在更沉默寡言,冷淡得讓前輩們
都很不高興。隨著時間推移,他也漸漸有同伴意識。要是輕易相信誰,就別想安穩活得長
久。這樣的實例,在這裡居住才僅僅三天,他已經親眼目擊到。前輩們應該都不覺得這樣
的事很有趣。長一副女生臉孔的凱伊姆,被逼為男妓的過去,在波魯茲眼裡更不會是有趣
的。
──哼,弄得一副了不起的樣子!
──以為波魯茲的大將,會喜歡你的屁股嗎?
如此程度的侮辱,全都悉數無視掉。但是,有人被這樣無視之後,就會很不爽。都是血氣
方剛,不用武力證明上下關系就不甘心的一群人。對於這樣家夥,那就毫無猶豫反擊回去
。如果用匕首讓這三人都受傷,就沒人會繼續容不下凱伊姆。那樣就太好。只有孤獨能讓
心靈平靜。在親切的背後,一定隱藏卑劣不可見人的想法。還是避免被利用的好。可是,
對於凱伊姆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態度,吉克卻毫不在意。這樣的胸懷,反而讓凱伊姆迷惑─
─
近年來的吉克,笑容的背後隱藏著無情。性格裡面,也加入徹悟和空虛的成分,但這年齡
段裡,還殘留著少年時期的天真。不──從以前開始,吉克就有他自己擔憂。畢竟,他是
支配《牢獄》帝王的兒子。這個烙印讓他如同站在羊群中的狼一樣顯眼。即使他再怎麼想
和同齡人交朋友,也有一道無法跨越牆壁擋在面前。現在的凱伊姆,是明白這些的。吉克
頭腦和思維十分慎密,感受也是令人驚訝的細膩。從他自己還是小孩開始,就已經能夠正
確理解自己立場。那就是──孤獨。正因為如此,也許才會對同樣孤獨的凱伊姆抱有興趣
吧。
不知為何,波魯茲在安排給凱伊姆第一份活兒時,就是讓自己兒子和他搭檔的。實際上,
那次合作也是吉克的第一份活。他們目標,是將貧民窟作為據點組織的頭領。凶狠、狡猾
,已經殺死好幾個《不蝕金鎖》的成員。凱伊姆對這樣安排並不滿意,因為他有自信能獨
自完成任務。實際情況是,吉克以預想以外速度飛奔出去,凱伊姆斷後。好不容易追上吉
克之後,兩人匕首是同時刺向目標的。他對吉克印象的變化,就發生在這個時候。因為初
次殺人的衝擊,吉克嘔吐一晚上。即使都快把胃給吐出來,但臉上的笑容也一直沒有消失
。當時,凱伊姆一直照看那個狀態的吉克。凱伊姆──即使殺人也沒有任何感覺。因為他
的內心──已經被絕望充滿。正因如此──他才會對能夠坦率面對自身感受的吉克抱有羨
慕。
「凱伊姆,答應我……」
凱伊姆似乎聽到為救他,主動犧牲自己的哥哥之聲音。被緊緊握住的手上,本來應該是殘
留的體溫。但當那隻手滑落之後,在小小手心裡留下的只有絕望。
「連同我的份一起活下去,成為一個出色的人吧……」
怎麼可能會變得出色啊!沒有打算請求得到原諒。無論向神也好,天使也好──從來沒有
打算請求原諒。在這個充滿不公平的世界裡……!
從那時候開始,有時候就會和吉克組隊。雖然兩人身手不會相差到彼此拖後腿的地步,但
凱伊姆從危機當中將吉克救出的次數,也不止是一兩次。相反,凱伊姆被救助的次數,是
數都數不過來。自此,就誕生讓敵對組織震驚的《不蝕金鎖》最強殺手組合。如果說凱伊
姆給人的感覺像月亮,吉克就像太陽。將兩人的性格對照,沒人會認為他們有一點相似之
處。盡管如此──像現在這樣,兩人能平等對話的機會就更顯得寶貴。
離開紅燈區,走進窄小巷子。正前方是走不通的死路。同時,也是凱伊姆的住處。在和敵
對勢力抗爭中的**看來,在這樣地方睡覺生活,內心的恐慌很容易就會出現。首先,遭
受攻擊的時候會無處可逃。但讓敵人產生這樣想法,就是他目的。實際上,即使這裡容易
被人發現,因為空間的窄小,也會形成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不會使自己陷入被多人圍攻局
面。登上樓梯,就是二層房間。點亮燈前,先查看一下房間裡的情況。沒有任何人潛入蹤
跡。也沒有發現可能設置的陷阱或機關。進入房間時,迎接他的是發霉空氣。這是有一段
時間沒有給房間通風換氣的證據。
接受組織的暗殺命令後,凱伊姆就總是處於潛伏生活中。一邊警戒著背叛組織的叛徒,同
時也不告訴其他人自己的藏身之處。只有在需要夥伴的時候,沒辦法,才會在《莉莉烏姆
》裡休息。而且,原本能和凱伊姆組合很好的,只有吉克一人。
無論如何,真是好久沒回這裡來。室內只有簡樸的床、椅子和桌子。除此以外,沒有別的
東西。因為總是在外面吃東西,所以連餐具器皿也沒有。脫下外套掛在牆上,再脫下上半
身襯衫,側身躺到床上,習慣性把匕首握在手裡,接下來就是睡覺。翻個身子,閉上雙眼
。終於,就在淺淺的睡意襲來時──嘎吱。
「……!」
地震。房間立刻開始晃動,但凱伊姆只是小小吃驚一下。
額頭上開始滲出汗水,渾身也緊張起來。呼吸變得困難。心跳速度加快,耳後的脈搏跳動
也隨之加速。瞳孔因為恐懼放大。那種壓倒一切喪失感又從內心覺醒。那種腳下地面崩塌
,把一切都吞入其中的感覺,用語言無法形容。留下的,只有絕望和不安。就連感受和產
生憤怒和悲傷的時間都沒有。
救命!救命!誰來──!
那樣經歷──絕對不要再有!無意識,凱伊姆雙手抱住自己肩頭。像嬰兒一樣,蜷縮成一
團,只能靜靜等待這恐怖時刻過去。地震如死神一樣,在嘲笑總是能將目標抹殺掉的那個
──難纏的暗殺者。那些都只不過是虛偽假面。這才是真實的凱伊姆.阿斯特雷亞。即使
是微弱地震,也會讓他變得像受到威脅的小孩一樣。只要內心還有感情存在,就會被恐懼
侵襲。人內心如此。到底,還要讓他害怕到什麼地步──
咚、咚咚。突如其來的敲門聲讓凱伊姆一下清醒過來。一邊伸手去拿匕首──凱伊姆開始
嘲笑自己。居然在敲門聲響起之前,自己都沒能發覺到有人靠近。如果敵人的話,估計自
己早就死。作為最強的殺手而言,這簡直是笑話,還不如認真考慮一下引退的事情。直覺
告訴他,來訪的是個女人。如果酒吧裡的人,難道是庫羅蒂雅──?
「凱伊姆,還醒著嗎?」
這是梅爾特的聲音。
「……回去。」
凱伊姆發出的聲音,卻如同老人般嘶啞。頭腦雖然恢復正常運轉,但喉嚨卻還沒恢復正常
狀態。
「我進來。」
女人這種生物,為什麼總是不聽人說話呢?凱伊姆慌忙轉過身,去裝睡。為的,是不讓梅
爾特看到他現在的臉。
打開門,梅爾特毫不客氣走進來。要是她判斷他已經睡著,就這樣回去也好──把裸露的
後背朝向梅爾特,凱伊姆拚命祈禱著。
「呵呵,凱伊姆的睡相真是糟糕。」
「……」
確實如此,沒任何殺手會在睡覺時被女人襲擊的。
「但是,好可憐……」
咻……噝……衣服滑過皮膚的聲音。她想做什麼?咚咚,凱伊姆心跳開始加快。梅爾特脫
掉身上的衣服,然後躺進被窩裡來。
「果然……自己一個人在這裡發抖呢。」
「!」
被梅爾特發覺。
「不過,沒關系的……我會抱著你……已經沒事。」
梅爾特像唱搖籃曲一樣輕輕說著。並且,和凱伊姆靠近得更緊密。柔軟胸部貼上凱伊姆的
後背。纖細的手,輕輕撫摸著他的肩頭。或許,她很早以前就知道吧。凱伊姆還……一直
沒能夠克服《大崩塌》帶來的那種恐懼感。所以,因為剛才的地震,她才會擔心跑過來。
「梅爾特……!」
凱伊姆的心中,有什麼東西裂開。回過神來時,他已經把梅爾特壓在身下。
「可以的,凱伊姆……」
梅爾特微笑著閉上眼。
「在我這裡……你不用刻意去隱藏擔憂害怕的自己……好嗎?」
柔軟的雙臂,向上抱住凱伊姆的脖子。
那是在習慣凱伊姆作為殺手存在的時候。一次任務完成後,凱伊姆立刻來《莉莉烏姆》向
波魯茲匯報。但是,波魯茲卻不在──
「衣服上沾血,我幫你拿去洗吧。」
馬上就要接著去執行任務的凱伊姆,製止梅爾特。
「別管我,我自己都不記得已經殺多少人。」
「……是嗎?」
「你不也是嘛,記不清自己接多少客人吧?」
「……是的。 」
「沒錯,這就是我的工作。」
那時,凱伊姆因為梅爾特的緊緊擁抱吃一驚。
「什麼意思?」
「有時候,我也會想和客人以外的男人睡覺。」
然後,他品嘗到女人身體的滋味。
「梅爾特……梅爾特……!」
凱伊姆把頭埋在她柔軟胸部哭泣。讓人安心的氣息,此刻充滿這個煞風景房間。不是香水
的味道,而是梅爾特的體香。他像小孩子般哭泣著,貪婪渴求她的肉體。吉克不知道此事
,這已經是第二次。
「我在,凱伊姆……!」
梅爾特一邊溫柔說著,一邊用火熱大腿夾住他的腰。
誰都不能完全屬於另一個人。無論在哪兒,她都是自由的。兩人共赴雲雨的快樂時光開始
。黑暗──帶來令人懷念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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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的見識,
決定他的視野;
一個人的氣度,
決定他的作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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蟲洞書簡"將痛苦注入石頭"讀後感:
「痛苦,會因時間而逐漸被淡忘;幼稚,能隨時間而漸趨於成熟。
時間,可以將受傷的心靈加以安撫;時間,可以讓破碎的感情轉為平淡。
時間之於心情,就如水之於溶液;
只要愈多、愈長久;就會愈淡、愈雋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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