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陽光從茂密的叢林中射入,在地面上打下明亮的光斑。我,和翔子,兩個人,一起走在山中,朝著禦神奈村的方向。 我們沒有走大路,而是順著翔子的喜好,走了山路。
“給他們一個驚喜吧,歐尼醬。”
翔子擺著向日葵般燦爛的笑臉,看著我。
其實我想的並不是給他們個驚喜。
我們現在已經無法生活在人群中了,當那年我們選擇離開的時候我就已經明白這點。
走大路回去,意味著我們必須經過車站,經過商店街、學校,重新碰見那麽多熟悉的人……重新碰見伊呂波、美裡、沙智子……
隻是想想,內髒就在沸騰。在他們看來,我們――皆神孝介,岩永翔子,這兩個人在去年的夏季祭典之後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一年,突然又莫名其妙出現在大家面前。而在那之後,我們恐怕還要莫名其妙的消失……
我不確定我的情緒能不能忍受這樣的衝擊――不,我的情緒隻是次要的,翔子的才是重點。如果翔子的情緒又一次崩潰,那麽,這麽一年的辛苦就全部白費了。那時候,整座山的山童――包括我在內,都可能瞬間崩潰……
如果地圖的標示和翔子的斥候都沒有出錯,那麽我們隻要過一會,就可以看見禦神奈村的吊橋了。我們將會在吊橋的另一側出現――就是銀子的家所在的那一側,然後跨過吊橋,下到神社,和大家見面。
“嘿,歐尼醬,沙久耶醬有說些什麽嗎?”
我搖了搖頭。今天才是周六,我還沒來得及發短信就出發了。
“這樣啊……不過,給他們一個驚喜吧。”
說不定銀子已經把我們要回來的事情告訴了他們呢。正想著,我走下一個土坡,卻一不小心讓自己的膝蓋磕在了一塊尖石頭上。
“歐尼醬!”
“沒事的。”我安慰翔子道。的確沒什麽,膝蓋上的褲子磕破了,但是皮肉根本就沒受什麽傷――不,幾乎是在受傷的同時傷口就痊愈了。
但是感覺真的不是很好。有點莫名其妙的心慌,腳力也開始下降。
“我有點累,翔子。能坐下來休息一下嗎?”
翔子歡快的笑了笑,點了頭。隨後我坐下,放下包,自己按摩著自己僵硬的小腿。
“歐尼醬?還好嗎?”
“還好。翔子累嗎?”
翔子搖了搖頭。是因為我背著包嗎,體力下降的居然那麽快。但是背包也不算是很重,那算是……因為想家了?
我伸直腿,反覆按摩自己的右小腿肚。
就在我抬頭,讓自己的後腰休息一下的時候,我在前面的綠色叢林中看見了一縷銀色的長發,一閃而過。
銀色的頭髮。
“銀子!!”
我失聲大叫起來。雙腿猛的行動起來,拽起我的上半身,朝著樹林跑去。
“銀子!!!!”
銀色的長發。除了銀子還能是誰呢。我們現在的位置,如果出現銀子並不奇怪。更何況她本來就是個神出鬼沒的人。
“銀子!!!”
在繞過了一棵矮樹之後,她的背影出現在了我的面前。我再次喊了出來,銀子轉過身來,顯然被我的出現嚇了一跳。
“誒誒誒!孝介――小孝!!!你怎麽會在這裡!!你們――”
翔子上氣不接下氣的跟了過來。
“歐尼醬!你忘記了嗎?”
“抱歉……抱歉,翔子。看見銀子太激動了。
” “我還想問呢!!”銀子的聲音瞬間改過了我們的聲音,“你們――你們怎麽回來了?!還是從這裡回來的――你――小孝,你――”
“哈哈,”我笑了笑,“翔子想給你們一個驚喜。而且,我們――”
“等一下,等一下!!”
銀子攤開雙手,隨後揮動手臂,將雙手在頭頂的位置上合攏,隨後像是捧著什麽東西一樣將疊著的雙手放到胸前,說:
“啊,可以了。”
“這是怎麽回事?”
這話一出口我就明白了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心慌的感覺隨著銀子雙手合攏而瞬間消失,肌肉的疲勞感也減輕了幾分。銀子看著我,將手心攤開給我看。
“這――”
一小塊青藍色的“寶石”靜靜地躺在她的掌心裡。
“恩,知道了就好。”銀子將那東西塞進褲子口袋,飛快的說道:
“這個東西――是我用來保護我的家的。我取了一部分製造了一個屏障,可以引起山童體內的青石一起――對,一起共振,讓它們不敢接近。小孝你――”
我看了看自己褲子上的破洞,再看了看一臉焦慮的銀子,我笑了笑,說:“我沒事。”
沒事就好。我們走到了吊橋邊――那個我們無比熟悉的吊橋邊。去年,我摔下去時接住我的防護網上的凹洞還沒有修好。時間好像是凝滯了一樣,所有的東西都維持著去年我們離開時的樣子。
“等一下,小孝!”
當我們都跨過吊橋之後,銀子停住了腳步。她從口袋裡取出那塊青石,朝著吊橋那邊拋了出去。青石的體積在落地之前不斷變小,當最後落地時,石頭已經化作齏粉,消失不見了。隨後,吊橋那邊的陽光似乎一下子暗了一點。銀子轉過身來,朝著我們做出了一個笑臉。
“這樣就不要緊了。”銀子快步跟上我們,說道,“如果讓那些山童搶走我已經收集了的青石就麻煩了。”
“銀姐姐,你已經收集了多少啊?”
翔子的問題換來的是對她的腦袋的撫摸。
“很多呢。”銀子笑的一如既往的開朗,“大概……有――這麽大吧。就和我的新電視差不多大。你們也知道那個東西是可以變形的。”
銀子比劃出一個液晶電視機屏幕的大小。
“新電視?”
銀子朝著翔子點了點頭。
“你們走之後新買的電視。錢還是問你媽媽借的呢,翔子。專門為了看你們的新聞去買的。”
我聽著有些摸不著頭腦:“專門為了……我們的新聞?”
“是啊,比如說那裡發生什麽青少年暴力事件啦,哪裡――”
“我沒這麽不可靠吧,銀子。”
唉,還真是單線的思維啊,銀子。你真的以為,但凡是青少年暴力事件都和我有關系嗎?
“歐尼醬不會的喲。”翔子說,“現在我已經可以控制自己了。”
銀子的腳步停了下來,當我們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她那寶石紅色的眼睛已經直直地盯著我們,自重逢以來一直掛著的笑容也淡化了。
“小孝,翔子,是真的嗎?”
我點了點頭。
“翔子現在可以控制自己了?”
“是的。”我說。
“不會因為僅僅一個念頭就讓你去殺人了?”
我正色道:“絕對不會。銀子,相信我們,以前――我們在外面的這一年裡,也一直沒有過――隻要翔子不離開我太遠就行。”
“這樣子嗎……就是說,還是沒有完全――”
銀子似乎是在思索是否該放我們回去。她緊縮的眉頭明明白白的告訴我,她依然對我們不放心。就在這時,翔子突然發話了。
“呐,銀姐姐。”
“怎麽了,翔子?”
“銀姐姐回家的話會很開心嗎?不是說回你現在的住處,是回你來的地方。如果可以回去,那你會開心嗎?”
回你來的地方。
銀子的思考似乎被打斷。我和翔子都已經確定,銀子肯定是從某個我們並不清楚,也無法抵達的地方來的人,而且從種種蛛絲馬跡裡可以看出來,她恐怕很久沒回去過了。
“唔……大概……或許會吧。”
銀子在沉思了良久之後,得出了她的答案。翔子眨巴著閃亮亮的大眼睛,繼續問:
“那麽說,回家就是件很開心的事了?”
不可置否的,銀子點了點頭。
“既然是很開心的事情,那哥哥還會去攻擊別人嗎?”
對啊。
如果很開心,那還用得著害怕翔子的另一個人格――翔子變得不像翔子的時候,控制她的那個人格――命令我去攻擊人嗎?
肯定不會吧。
銀子肯定也是這麽想的。她眨了眨眼睛,輕輕點了一下頭,隨後恢復了之前開朗的笑臉。
“恩,也是啊。再怎麽說翔子也不可能讓小孝攻擊大家的嘛。那麽,隻要你們兩個不離開太遠,就行了吧?”
我點了點頭。不和翔子離開太遠――隻是把這一年裡我們的日常延續到我們的家鄉而已。根本沒什麽難的。
“那好,如果是這樣,我就叫沙久耶醬過來了。”
說罷,銀子一臉自然的從褲子另一側的口袋裡掏出一個手機,翻開翻蓋,進入短信發送界面,將消息送給沙久耶,完全無視了我們滿臉的驚愕。
“銀子,你什麽時候――”
“拜托,小孝,你們可是出去了一整年啊。”銀子哈哈笑著將手機收回口袋,“再怎麽說姐姐我也要與時俱進一下吧。有了這個和大家聯系就方便得多了呢。”
說是這麽說,但這樣不是我們也可以很方便的聯系到銀子了嗎?這可和她神出鬼沒的特點嚴重衝突。
還有,錢又是哪裡來的?又是問皋月阿姨借的嗎……
等一下,她打算怎麽還……她有經濟收入嗎?
“嗨,想什麽呐,你馬上就要跳進水裡了哦,小孝。”
銀子一把抓住我。直到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的面前已經是那條分割樹林和神社的河流――也是去年,銀子和蛟大戰的地方――
也是我的命運轉折的地方――
我捂著肚子緩緩蹲下。翔子立刻湊到了我的身邊,問:“沒事吧,歐尼醬?”
“沒什麽……隻是……隻是――”
隻是胃有點酸而已。果然,看到熟悉的景色――特別是害死我的那塊尖石頭,要保持完全的平靜還是不可能的。
“小孝,我看……還是回去吧……”透過水面上的倒影,我看見銀子正看著我的後背自語道,“果然,還是不可能沒有影響的――”
是嗎,怎麽可能沒有影響。果然還是回不去了嗎……
果然永遠回不去了嗎……
不……
怎麽可以回不去……
不行……我必須……至少讓我――讓我和翔子――跟沙久耶……跟皋月阿姨……面對面的――面對面道個歉……至少讓我……看到她――
“快跑!!”
一陣惡寒突然在我的體內遊走――而這股惡寒的來源不在我的已知范圍之內。
“快跑!!!!”
有誰在叫我快跑?聲音根本不像是通過耳道和鼓膜傳進來的,而像是――直接印在腦子裡面一樣,不停地回響,催促著我站起身,催促著我立刻離開。
背上的壓力突然減輕。翔子似乎是被什麽嚇到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而銀子的眼神――透過河水倒映出來,直勾勾瞪著我面前的那一塊空氣的眼神,則顯露出巨大的驚愕,和恐懼。
我緩緩站起身,一隻手捂著腹部,努力讓我的視角捕捉嚇到翔子和銀子的東西。
在河的對面――兩個人的視線相交的地方,一團空氣在貼近地面的地方不規則的抖動著,就像是炎熱的夏天馬路上才有的那種景象。在那團空氣的下方,植物變得焦黃,土地變得乾枯,並且散發出輕微的魚腥臭味。幾乎是在我注意到魚腥臭的同時,一聲清脆的爆裂聲傳來――就好像那一團空氣是被點著的可燃氣體似的。周邊的土地被掀了起來,焦黑的圖塊灑進了河裡,水花濺了我和翔子一臉。
我匆匆擦了把臉。當我重新抬起頭時,在爆炸地點的正中間――一個小小的爆炸坑裡,站著一個穿著厚白色風衣,戴著深色摩托車頭盔的男人。
一個人,在我們的面前,憑空出現。
這到底是什麽??
“快跑!!!!!!!!”
那個聲音又一次傳來,惡寒又一次遊走。翔子嚇得躲到了我的背後。
“銀――銀……銀子,這是……這是什麽……能――可以――可以解釋……解釋一下嗎?銀子?”
銀子看著那個人看得出神――倒不如說,她是直接被嚇得連思考的能力都暫時喪失了。正當我打算去搖一搖銀子,讓她清醒一下時,站在河對面的彈坑裡面的天外來客突然出了聲。
“語言檢測,完畢。氧濃度測定,完畢。環境檢索,完畢。目標確認――完畢。任務已完成。”
天外來客抬起腳,一腳跨出爆炸坑,踩在了焦枯的土地上。隨後,頭盔的面罩部分閃過一絲綠光。
“翔子!!!!”
翔子突然捂著耳朵縮下身去,似乎是為了擺脫什麽聲音。然而,這兒靜得可怕,要說聲音的來源,隻有嘩嘩而過的水流,和面前這個天外來客活動脖子(假如他有脖子的話!)的聲音。
“艾帕……”
銀子的朱唇輕微地振動,發出輕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天外來客將摩托車頭盔的正面轉向了銀子,舉起左手,做出了一個類似打招呼的姿勢,用僵硬而沙啞的聲音說:
“銀發――大人,執行者,埃普西隆,前來,響應您的,支援,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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