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幾天不間斷的降雪,終於洗滌了塵世間的汙垢,讓地面鋪就成了一層潔白的顏色。登徒派山門下的道路上,一株青草倔強的從雪地裡探出頭,孤傲的凝視著茫茫雪白,仿佛藏著與世爭鋒熬過寒冬的決心。然而還沒有撐過清晨甘露的刺涼,一隻腳就踩在了它的身上,將它完全踏進了雪裡。
一行人徑直走向登徒,在雪地裡留下一雙雙腳印。
有人離去又有人來,陵大家走了,劍山閣的人終於到了。
作為門派真傳的顧長風早已被指定為這次接待的人選,得到消息後,他朝手中抱著個酒瓶還在呼呼大睡的萬一看了一眼,並沒有叫醒他。
門派大門後的迎客松下,顧長風、天門恭和唐一萍並排而立,另一邊則站著無心長老楊必琴。
接待對方的小輩,哪怕是天下四絕的人,登徒派也不需要長老親自相應。但對方的隊伍中有個人的身份太特殊,登徒派不能失了道理。
江湖十三派,可不是哪一派都有讓王爺親臨的資格的。
等待了一會,見客人還沒來,顧長風背靠在松樹上,雙手抱胸,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竟去閉目養神了。
天門恭向後瞥了他一眼,忍不住說道:“師弟,打起精神來,你這樣太失禮了。”
顧長風連眼睛都懶得睜開:“正是為了養好精神,所以我現在得好好休息休息,不然等會會失禮的。大師兄你是知道的,萬一那煞-筆每晚都拉我喝到半夜,這些天我就沒有睡過好覺。要不這樣,你作為代表在這裡候著就行了,我先回去睡個回籠覺?”
天門恭質問道:“你這種態度,如何能做好接待工作!”
顧長風忽然笑了,說道:“我覺得我沒什麽問題啊,上次陵大家和萬一來,我也參與了接待。後來你都知道了,陵大家非要我跟她走,萬一又每天死活纏著我,看來他們都很喜歡我的處世方式嘛!”
“你……”天門恭頓時被噎的說不出話來。
天門恭把這個道理拿出來說事,顧長風便立馬和他用事實說話。
上一次同樣是我們兩個真傳一起接待吧?但是人家都隻認識我顧長風,好像對你天門恭不感冒耶?
你現在和我說接待工作該如何做好,不是自己打臉?
見天門恭的臉色變得陰沉起來,唐一萍怕他影響到等會的工作,連忙圓場說道:“大師兄,你別和長風師兄置氣。他就是這樣性格的人,嘴巴憋半天就受不了,故意和你鬥嘴呢!”
顧長風頓時睜開眼睛,驚訝的說道:“哇,一萍師妹,你對我真是好了解好了解哦!”
“我……”這回輪到唐一萍不知道該如何去接話了。
“哼!”
天門恭厲聲道:“陵大家和萬一都是異類,他們喜歡你這個異類那都是偶然!劍山閣這次來的弟子乃是劍山閣的精英,我就不信還有誰看得上你!你自己放收斂些,別給門派丟人!”
顧長風剛想回幾句的時候,落眼處茫茫小雪中現出了幾個身影,兩個守門弟子帶著一群人走了過來。
顧長風挺直了身體,向前走了一步,遙望著雪中的人群。
劍山閣一共來了四個人。
走在前面的兩個,一個又高又瘦,行走間腳步沉穩,凌厲之氣十足,一看就是當初一人一劍攔在劍山索橋前的齊道鳴。這次的登徒之行,他便是領隊。還有一人行走間更是器宇不凡,每一步每一步都幾乎是一模一樣,規規矩矩,仿佛他就是這天地,正是大明國譽親王朱胤鈺。
後面兩人,其中一個是個身材苗條的女子,身著一襲綠裙,手中握著劍,腰間系著笛,走起路來就像隻活脫的兔子。她身邊還有一個男子,面向凶惡,顧長風倒是沒有什麽印象。
貴客到訪,楊長老帶著三人向前迎了幾步。
天門恭向對方作揖,微笑道:“歡迎劍山閣貴客來我登徒。”他頭微微一偏,朝朱胤鈺望去:“參見王爺。”
劍山閣一行雖是齊道鳴領隊,但朱胤鈺的身份特殊,自然是以他為首。
他對天門恭微微一笑,說道:“本王現在的身份是劍山閣真傳,不必持這種禮數。”
顧長風冷冷一笑,說道:“王爺既然不讓我們持這種禮數,卻又自稱本王,還真是矛盾啊!”
說到這裡,顧長風向前走進了一些,盯著朱胤鈺問道:“王爺你人格分裂麽?”
聞言,天門恭和唐一萍的臉色頓時變得慘白。
就連楊必琴也是尷尬萬分。
這什麽情況?
顧長風吃錯藥了?還是昨晚的酒還沒醒?明知道對方的身份,居然還劈頭蓋臉的出言嘲諷,這是要作死的節奏麽?
天門恭和唐一萍盯著朱胤鈺的臉,唯恐這位王爺暴怒,卻沒想到,這位王爺的脾氣似乎是太好了,居然面不改色,反而還微笑的對顧長風說道:“你這張嘴,什麽時候才能變得不咬人?”
顧長風說道:“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麽,一看見你了就控制不住。”
朱胤鈺苦笑:“看來本王還真是討人厭啊!”
“王爺不必自嘲。”顧長風微笑道:“我只是想弄清楚一件事情,畢竟你在登徒要留幾日,我們這些天的相處,我是該把你當黃玉,還是把你當朱胤鈺。”
“這全在於你自己。我們此番前來,是為了祝賀一燈大師得一真傳,說到底也就是為了你而來。”
“還真是受寵若驚啊!”
聽著顧長風和朱胤鈺的對話,天門恭和唐一萍對視一眼,這到底什麽情況?
看他們的交談,貌似顧長風和這王爺也是舊識?
顧長風究竟什麽來頭?
兩人正詫異間,顧長風向齊道鳴拱手,微笑道:“齊師兄好。”
劍山閣這行人裡,朱胤鈺自然是討厭顧長風的,但除他之外,最痛恨顧長風的人莫過於齊道鳴了。但此時屬於兩派之交,他也不好表現出什麽,對顧長風點頭微笑:“恭喜長風兄弟拜入一燈大師門下,值得慶賀。”
顧長風再往他們身後望去,便看見了那張靚麗的臉。
她也在看著他。
從來到這棵松樹下後,她便一直看著他。
從往登徒派前行的那一刻起,她的心裡便一直在想著他。
現在,總算是見到了。
楚楠晨走了出來,在顧長風面前微施一禮,聲音溫柔的喚道:“顧大哥,好久不見。”
看見了楚楠晨,顧長風是打心眼裡開心。當初雖然是楚楠晨騙了他們,但當顧長風離開劍山時,楚楠晨奏笛相送,顧長風感覺得到,那份情義是真的,並且是深刻的。
他幾乎是不假思索的,伸出手在楚楠晨腦袋上摸了摸,笑道:“楠晨妹子。”
沒有說‘你好’,也沒有說‘好久不見’諸如此類的話,只是輕輕的喚了一聲,便包含了太多的東西。
不必解釋,楚楠晨能聽懂。
或許是動作過於親昵,也或許是這兩聲呼喚不同於尋常,楚楠晨身後的朱胤鈺原本波瀾不驚的面容上,眉頭微微一皺。顧長風身後的唐一萍,望向楚楠晨的眼神變得有些凝重。
他和她的心情變化,仿佛讓在松樹前飄落的雪多出了一些醋意。
天門恭有些呆滯的看著場間發生的一切,心中有一萬個不可思議,感情顧長風和這些劍山閣的弟子們都認識?
而且……關系好像還挺不錯?
正在他的不可思議還沒有消化完的時候,遠處的小雪裡呼哧呼哧的跑過來一個人。
離得近了,人們發現這個人是一個年紀不大但全身肥肉的小胖子。
小胖子臉上的神情十分誇張,盯著顧長風咧嘴傻笑,最後跑到顧長風的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激動的說道:“爹,你可想死我了!”
顧長風感覺自己受驚了,恨不得一腳將眼前的死胖子踢出登徒派山門,喝斥道:“萌萌,我不是你爹!”
“喔,對!我說錯了!”
田萌萌一拍腦袋,依然咧嘴傻傻的笑,望向顧長風的眼裡放著金光,大聲道:“我總算見到你了,嶽父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