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華殿內,幾重珠簾輕掛,黃石散仙靜坐正殿,等著緋絕和雲宣故人相談。手中的茶盞已經冷卻,可他滴水未沾。 他明白緋絕會告訴雲宣什麽,那些前世今生或許是他也不曾真正了解的過往。可偏偏是這些過往或許會變成桎梏,變成糾纏雲宣的鬼手,緊抓不放,至死方休。
可她必須了解,因為雖然已是過去,可那些過去是她的,是她靈魂深處的一部分。
今生的每一刻都有可能造就來生,同樣的道理,她此生的遭遇,也是她前世每一個選擇所成就的。
黃石凝神聽著珠簾之後的細聲喁喁,心中雖緊張,卻並不擔心。因為他知道緋絕是個外強中乾的性子,曾經的泠月還是她一手帶大的。所以放任雲宣和緋絕單獨談話,他並不擔心雲宣的安危。
突然,珠簾微動,緋絕和雲宣一前一後步出內殿。兩人的眸中皆有淡淡淚痕,可明顯,緋絕眼眶更紅一些。
黃石迎上雲宣,眼神中是探詢的關懷。雲宣衝他微微頷首,示意他自己無事。
緋絕剛欲開口,忽然地面一震,緊接著置於牆上的數盞明珠宮燈,哐當一下砸落地上。懸於中庭的一盞花枝狀巨大水晶吊燈在地面晃動的同時,也直直墜落,眼看著就要砸在雲宣頭上。
黃石長臂一攬,刹那間騰起又落下,就在兩人落地的一霎,璀璨的水晶吊燈砸在晶石鋪砌的地面上化成粉屑。
緋絕眼神一緊,身形已起,如一道紅光衝出殿門。黃石與雲宣動作也不慢,雙雙疾掠而出,剛剛出得殿門,只聽身後轟隆巨響,整整一座白玉宮殿,竟然全部坍塌。
這一變故來的太突然,緋絕完全無法相信眼前的情景還是她棲身千載的浮雲山。到處都是拱起又撕裂的地面,從地底深處冒出汩汩黑煙,伴著火焰霎時彌漫整個山腹。汩汩黑煙深處,一頭頭人面熊身的怪獸拖拽著浮雲山中的小妖,嘶吼咆哮。有些小妖稍有法力,與那人面熊身的怪獸撕搏,卻也死傷慘重。
“魂骸!”緋絕一眼認出那些怪獸,就是睚眥當初帶入浮雲山采集白石的“勞力”,可她萬萬沒想到,這些怪獸竟然會攻擊她的浮雲山。
緋絕怒急,這顯然是睚眥的陰謀。
緋絕蟄伏浮雲山千年,始終靜窺不出,前五百年是因為在神魔大戰時身受重傷,而且懷了幽冥擎蒼的骨血,不得不潛伏山中,療傷靜閉。後五百年,她也只是招羅了這附近山脈中的散妖,在浮雲山中建了丹華殿,也算佔山為王,卻從不輕易與凡人結怨,也算是修身養性。卻不料,幽冥擎蒼複生後,人還未見一面,第一場仗竟是和他的得力部將睚眥開打。
緋絕雙袖翻飛,須臾間,四周紅色霧氣已經凝結成數隻巨大無比的飛鳥,緋絕當先凌坐其中一頭飛鳥之上,口中一聲尖嘯,另有兩頭飛鳥俯身一掠,將黃石和雲宣馱於鳥背。
黃石和雲宣一出丹華殿,第一時間同時想到了還滯留在外的雪靈、藍澤等人。如果說連他們這山內都有人伏擊,那外圍的山林中則更是情況堪憂了。所以,當緋絕的赤鸞馱起二人時,他們都沒有抵觸。這裡是緋絕的地盤,她比他們更了解地況。
三人一齊衝出紅霧,直往山外掠去,來時有女妖領路,黃石已經感覺到緋絕在這浮雲山中布下的迷陣,雖不難解,可對於普通對手來說,也不是能夠輕易來去自如之地。可此時,整整一座丹華殿頃刻間崩塌,絕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想來這隱藏在後之人絕非泛泛之輩。
一路上,三頭赤鸞時而高飛,時而俯衝,在重重緋色迷霧間如電疾馳。雲宣到底功力不濟,這樣的速度再加之緋霧中的毒瘴,讓她稍稍感覺到頭暈耳鳴。黃石看出她不對勁,凌空一躍,從自己凌駕的赤鸞上移到了雲宣身後,左手一扣她的太淵穴,一股真氣源源注入。
雲宣秀眉微蹙:“我無事,你別分心管我。”她最是不喜自己成為別人的累贅,自小獨立堅毅的個性,容不得她像一株嬌蘭,依附而生。
“大戰在即,你別逞能,保命要緊!”黃石附耳叮囑,一向嬉笑不羈的桃花眸中也是肅殺一片。
“是睚眥!當年幽冥的右神使。”緋絕低聲一語,卻已道出了今夜這場陰謀的主角。
黃石和雲宣皆不了解睚眥是何人,不禁面面相覷,一時無語。
緋絕知道雲宣前塵未憶,而當年的黃石不過是蓮池中的一株蓮妖,所知內情了了。於是短短數語,將睚眥的情況提前告知兩人。
眾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了解敵人之長短,方能權謀自身之進退。
睚眥, 弑殺,暴虐,因其先祖傳說是龍之第四子,所以他一直以神獸自居,天長日久,人們漸漸忘卻了他的本名,而以睚眥代之。雖然延續到他這一代,龍血已是稀薄,可其力依然霸道,輕易斬金斷斧,在幽冥擎蒼父輩時已經尊居魔域高位。老魔君傳位給擎蒼後,他便輔佐幽冥擎蒼,位居右神使。
可緋絕想不透的是,為何睚眥會對浮雲山出手,照理說她為幽冥擎蒼而墮仙,是仙魔兩界皆知的。
黃石和雲宣聽了緋絕的話,也想不透突然出現的睚眥究竟是何用意,難道是針對雲宣而來。可如果是針對雲宣,那對浮雲山如此下重手又是何意?畢竟緋絕和幽冥擎蒼的關系,雖不算明謀正娶,可也是眾人皆知的。
遠遠地,一道紅光襲來,緋絕看也不看,長袖一攬,一個粉嫩孩童已被她兜入懷中。
千童滿臉是淚,手上,腳上大大小小已是傷了數處。緋絕心痛難耐,撫著千童的手都微微有些顫抖。
“娘,娘,好多魂骸,他們要吃了孩兒,都在追我!”千童抬手朝著密林深處遙指,緋絕眼神望去,密密麻麻無數魂骸,皆蜂擁而出。一雙雙銅鈴般的綠眸,泛著森冷寒光,在尖齒獠牙的映襯下,露出駭人的面容。
“有沒有看見藍澤雪靈?”雲宣大駭,如果這些魂骸連千童都不放過,那剛才棲身在半山的雪靈等人,能否抵得住這些怪獸的群襲。
“在後面,在半山上,他們……他們讓我來報信。”千童雖然自身法力不低,但到底是被緋絕寵壞的,一時面對變故,還無法抵禦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