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吟了一會兒,黑雲鶴接道:“楊兄弟,我大略估計了一下,在西平堡和廣寧戰死的兄弟前後共有四千余人,這麽多人,要是一戶發放十兩銀子,那就是四萬多兩銀子,大帥留給你的銀子……” 楊鶴搖搖頭:“黑大哥,你的意思我明白,不過這筆錢必須發放,士兵們為國征戰,最後戰死沙場,我們沒錢也就算了,既然有錢,就不能虧待了他們的家人。”
頓了頓,楊鶴接道:“對了,朝廷是如何撫恤戰死士兵的家人的?”
黑雲鶴歎了口氣:“朝廷規定,京軍士兵戰死或者傷殘,第一年每月給米一石,次年減半。邊軍和衛所軍士兵戰死或者傷殘,第一年每月給米六鬥,次年減半。可有些地方根本就不按照朝廷的規定發放撫恤,給的非常少,還有的地方根本就不給士兵發放撫恤。”
楊鶴歎了口氣:“士兵本來軍餉就低,死了連撫恤都沒有,難怪士兵不肯拚死作戰。”
“這個咱們也沒辦法。”黑雲鶴道。
楊鶴想了想道:“大哥,這本花名冊保存好,以後咱們這支部隊就按花名冊上的人數領餉。”
“這個恐怕不行,咱們進城的時候,已經有官員核實了咱們部隊的人數。”黑雲鶴道。
楊鶴笑了笑道:“人數還不好說,戰死的兄弟的家人不都是人麽?”
黑雲鶴看著楊鶴道:“兄弟,這可是殺頭的罪名,你可要想好了。”
楊鶴歎道:“沒辦法,要是不吃空額,這些士兵的家人怎麽辦?”
黑雲鶴沉默半響,過了好一會兒方道:“楊兄弟,這些士兵和他們的家人以後肯定會把命賣給你的。”
搖搖頭,黑雲鶴忽然笑道:“以前我們也吃空額,不過我們最多吃一兩百人的空額,你倒好,一下子就吃四千多人的空額。”
楊鶴笑道:“大哥,你還是不要取笑兄弟了,但凡有辦法,我也不敢冒這麽大的風險。”
黑雲鶴笑道:“本來是有風險的,不過現在要是有人敢動你,得問問咱們手下這兩千兄弟答不答應。兄弟,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早就想明白了。”
楊鶴笑著搖了搖頭。
見楊鶴不說,黑雲鶴笑了笑也不追問。
現在黑雲鶴對楊鶴的能力是越來越佩服,這一路,黑雲鶴是親眼看到楊鶴如何悄無聲息地把部隊的掌控權握在手中,這種能力黑雲鶴自歎遠遠不如,莫說是他,就連熊廷弼都做不到,如果熊廷弼有這能力,也不會被王化貞架空。
楊鶴心機如此之深,又如何想不到吃空額要冒殺頭的罪名?
楊鶴必是早就想明白了,只要收住這些士兵的心,徹底掌控住部隊,那誰也不敢動他。
這些人都是百死余生的老兵,這些士兵一旦爆發,戰鬥力是不可想象的,朝廷那些人只要是沒蠢到家,絕不會為了動楊鶴把這些士兵逼反。
實際上不光是這些士兵,那些戰死的士兵的家眷恐怕也會不惜一死保住楊鶴,這些人加在一起就是上萬人。
用幾萬兩銀子,換來這麽多人為他效命,這樣的生意,自然是大賺特賺。
黑雲鶴看了看楊鶴,心裡暗歎一聲,這個人現在職低位卑就能讓這麽多人為他賣命,以後隨著他地位提高,不知會是什麽情形?
不過黑雲鶴也更加堅定了跟隨楊鶴的信念,這個人思慮如此周密,眼光如此長遠,前途自是不可限量,跟著他,自己永遠不用擔心會成為別人的炮灰。
轉眼看了看張明先和李茂春,這兩人進了營帳以後便一言不發,已經完全把楊鶴放在了主導的位置。
想到進城的時候,這兩人一直跟在自己和楊鶴的身後,黑雲鶴心裡不由有些佩服,看來這兩人早就看明白了。
想了想,黑雲鶴道:“張兄弟,李兄弟,咱們是不是自己派人把大帥戰死的消息上報給朝廷?同時再把大帥任命楊兄弟擔任千總一事也報上去?”
張明先點點頭道:“對,不能指望熊廷弼手下那幫家夥,熊廷弼已經被免職,這幫家夥自身難保,哪裡有心思去管大帥?更不會操心楊兄弟的任命。”
“上次大帥派人把楊兄弟斬獲的建虜人頭送給熊廷弼,不知道那些人頭現在哪裡?”李茂春突然問道。
張明先冷笑一聲:“熊廷弼當時只顧逃命,那些人頭怕是早就扔了。”
李茂春歎道:“要是沒有那些人頭,只怕楊兄弟的任命很難通過。”
黑雲鶴道:“沒有人頭不是還有戰馬麽?那些戰馬不是還在麽?”
楊鶴搖搖頭:“戰馬咱們要自己留著,不能上報。”
“那咱們就拿不出實打實的功勞了。”李茂春歎道。
楊鶴笑了笑:“有三位哥哥在,我當不當千總又有什麽關系?”
張明先笑道:“說的也是,只要部隊掌握在兄弟手中,哪怕兄弟只是一名小兵又有什麽關系?”
“終究名不正言不順啊!”李茂春歎道。
黑雲鶴道:“放心,就算千總下不來,至少也得給個把總,別忘了,大帥的親衛營可是交給了楊兄弟,那可是近二百名家丁兵,試想咱們大明有哪位將領有這麽多家丁兵?”
“家丁兵人數有限制麽?”楊鶴忽然問道。
黑雲鶴笑道:“當然有限制,你想,朝廷怎麽可能放心讓將領蓄養太多私兵?”
琢磨了一會兒,黑雲鶴笑著接道:“其實家丁兵分兩種,一種是在營家丁兵,一種是隨任家丁兵,在營家丁兵的軍餉由朝廷發放,這些人屬於朝廷的軍隊,將領卸任,則由他人統領。
隨任家丁兵的軍餉由將領個人負擔,將領去哪,他們就跟到哪,其實這些人才是真正的家丁,大帥交給你的就是隨任家丁兵。”
笑了笑,黑雲鶴接道:“其實朝廷是不允許將領養太多的私人家丁的,不過我們打仗沒有家丁兵又不行,就只能偷著養。只是我們又沒那麽多錢,所以只能以普通士兵的名義養私兵,打仗的時候他們在營,等我們卸任,他們就隨任。
不過這也瞞不住人,因為部隊的人數在那兒,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來。
好在當時馬上就要打仗,朝廷也只能睜隻眼閉隻眼,權當不知道,不然的話,你以為我們吃空額朝廷不知道?就算朝廷不知道,熊廷弼和王化貞能不知道?他們不但知道,而且還希望我們能多蓄養一些敢死之士。”
楊鶴聞言默默點了點頭。
“不過以後這些人的軍餉就要靠我們自己發放了。”張明先歎道。
楊鶴聞言心中一動,看了看張明先,又看了看黑雲鶴,忽然笑道:“我說兩位哥哥,跟兄弟說話還用轉彎抹角麽?”
搖搖頭,楊鶴笑著接道:“三位哥哥,你們放心,以後你們的家丁兵的軍餉都由我來負擔。大帥留的錢不就是用來養兵的麽,不養家丁兵養什麽兵?”
張明先和黑雲鶴相顧看了一眼,兩人都有些不好意思。
過了一會兒,黑雲鶴道:“楊兄弟,要不我們把家丁交給你吧?”
楊鶴搖搖頭笑道:“你們都是統兵的將領,怎能沒有親信得力的部下?這些兵你們自己留著,到時軍餉我會給你們,你們自己發放,別說是我給的。恩……這兩次大戰,你們的親兵陣亡不少,你們從部隊裡再挑選一些人,每人湊足五十名親兵。”
說著楊鶴轉身對孫得福道:“親衛營這次也損失了不少兄弟,你和李衛也去挑選幾個,把親衛營補足二百人,這二百人你統領一百,李衛統領一百。”
“李衛是誰?”孫得福奇道。
楊鶴聞言輕拍了下腦袋,然後笑道:“是狗子,我給起的名字,剛才忘了告訴你了。”
“原來是這小子。”孫得福笑道。
隨即孫得福又問道:“我和李衛各統領一百人,那你怎辦?”
楊鶴笑道:“我就管你倆就行了。 ”
眾人聞言,同時大笑起來。
便在這時,李衛走進營帳道:“楊大哥,飯準備好了。”
楊鶴點點頭,起身笑道:“走,跟兄弟們一起用飯。”
黑雲鶴等人聞言急忙起身。
走到營帳門口,楊鶴習慣地伸手一引:“參戎,請!”
黑雲鶴笑道:“還是兄弟你請!”
說著,退後半步。
這動作雖然細微,但是楊鶴還是覺察出來,搖搖頭,楊鶴伸手拉著黑雲鶴的手道:“大哥,你是參將,你走在我後面,讓別人看了像什麽。”
黑雲鶴笑道:“這是咱們自己的軍營,怎會有外人看到?等到了外面,兄弟你再給哥哥面子。”
楊鶴笑著搖搖頭,拉著黑雲鶴並肩走出營帳。
黑雲鶴見了心裡暗讚:這人做人,硬是要得。
從營帳出來,楊鶴和黑雲鶴等人隨便走到一群士兵之中坐了下來。
楊鶴跟士兵一起吃飯可不是為了跟士兵們同甘共苦,楊鶴希望能在吃飯的時候了解一下士兵們都有什麽困難。
楊鶴很清楚,同甘共苦其實收服不了士兵的心,士兵可不傻,跟他們一起吃幾頓粗飯鹹菜就想讓他們賣命?那他們的命也太不值錢了。
雖然他們的命確實不值錢,可並不表示他們願意被人當傻瓜糊弄。
把士兵當傻瓜的將領,沒有一個會有好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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