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拱了拱手,楊鶴接道:“大人,大明的賦稅主要靠田稅,但是大明卻只有不到一半的土地繳納賦稅,不繳納賦稅的都是貴族、官宦和士紳階層,繳納賦稅的全是普通百姓。
那些老百姓生活是什麽狀況大人想必清楚,現在不過是勉強維持溫飽,一旦出現天災糧食減產,老百姓就得餓肚子,如果老百姓連飯都吃不上了,朝廷還能收上來賦稅麽?如果田稅減少,大明的日子恐怕就難以為繼了。
以學生愚見,大明要想改變現在的國庫狀況,必須增加商稅,同時還要改變原來的賦稅制度,讓那些貴族、官宦、士紳納糧,如此才能解決國庫匱乏的問題。”
袁可立搖搖頭,歎了口氣道:“你說的這些,老夫何嘗不知,可是你知道麽,要是讓那些貴族、官宦、士紳納糧繳稅,無異於跟普天下的士紳和讀書人為敵。想當年太嶽先生是何等魄力,尚且不敢做這件事,何論老夫?莫說老夫,就連皇上也不敢做這件事。老夫可以告訴你,誰做這件事,誰就是自絕於天下。”
楊鶴聞言沉默良久,然後緩緩說道:“學生敢做,並且已經做了。”
袁可立和徐光啟聞言同時霍然起身:“什麽!你已經開始做了?你不要命了?”
楊鶴點點頭,把撫寧縣出現盜匪,自己趁機逼迫那些士紳納糧之事說了一遍。
然後楊鶴苦笑道:“學生本以為,做這件事會得到先生和大人的支持,甚至會得到皇上的認可,沒想到……”
袁可立和徐光啟聞言不由面面相覷。
過了半晌,袁可立忽道:“那些盜匪是你的人假扮的吧?”
楊鶴急忙搖頭:“學生怎會做這樣的事情。”
袁可立笑道:“撫寧縣東面是山海關,那裡至少有數萬官軍,西面是永平衛所,駐扎著上千官兵,撫寧縣縣裡還有你這個團練總兵正在訓練鄉兵。你說那些盜匪得有多蠢才會在這樣的地方打家劫舍?而且下手的目標全是那些有家丁看家護院的士紳人家?”
搖搖頭,袁可立接道:“應時,你的膽子太大了,而且做事太冒失了。你覺得你做的事很周密?別人抓不住你的把柄?有道是上得山多終遇虎,一旦此事敗露,你便會陷入萬劫不複之境。
還有,老夫問你,你為什麽不讓那些士紳捐輸錢糧。非得讓他們納糧?如果你讓那些士紳捐輸物資,他們為了保護家財,最多只是覺得你手段卑劣,還不會做出什麽出格的舉動,可是你讓他們納糧,就是把自己置於那些士紳的對立面,有這麽多人跟你作對,你能乾得成什麽事?”
楊鶴聞言沉默半晌,然後緩緩說道:“我相信皇上肯定希望有人來替他做這樣的事,我敢肯定。皇上要是得知此事,他肯定會保住做這件事的人。”
聽楊鶴連用三個肯定,袁可立搖搖頭道:“可是如果所有的大臣都反對,就算皇上也保不住你。”
楊鶴笑了笑道:“我覺得不至於所有的大臣都反對,至少袁大人不會反對,先生也不會反對,只要有一部分人支持,皇上就有底氣。”
“哦?你對皇上好像很了解?”袁可立笑道。
楊鶴搖搖頭笑道:“我不了解皇上,我只是通過我了解的事情做出的判斷。”
“哦?你通過什麽事情做出的判斷?”袁可立笑問道。
楊鶴笑道:“皇上寧願做木工也不願上朝,難道在皇上眼裡。大明的江山還不如他手裡的木匠活重要?皇上就算再愚蠢,也應該明白,要是沒有了江山,別說木匠活。他連命都保不住。袁大人,你經常見到皇上,皇上應該沒有蠢到這個份兒上吧?”
袁可立鄭重道:“繼續說。”
楊鶴接道:“皇上為什麽不願上朝?上朝的時候那些大臣都在幹什麽?不是彈劾人就是要錢,你說皇上上朝除了生氣還能幹什麽?換成你,你願意上朝麽?”
笑了笑,楊鶴接道:“袁大人剛正不阿。如果皇上為了木工活兒連政務都不理的話,恐怕大人早就直言上疏了。不過我好像沒聽說過大人上過疏,這顯然不是大人的性格,那只有一種解釋,那就是大人想必是看出了皇上的無奈。”
袁可立聞言輕輕歎了口氣。
楊鶴笑著接道:“大人,皇上就算再笨,也應該看出大明最大的問題就是沒錢,只要能解決錢的問題,別的問題基本都可以解決。所以學生認為,這個時候誰能幫皇上弄到錢,皇上就會重用誰。”
笑了笑,楊鶴接道:“如果學生猜的不錯的話,東林黨很快就要倒霉了。因為這個時候,東林黨那幫人非但沒想著怎麽增加朝廷的收入,反而想著減免賦稅。
袁大人,我知道你跟東林黨一些人關系不錯,我覺得你要是想做事的話,最好不要跟他們走的過近。”
“呵呵,老夫跟什麽人結交,難道還要你來提醒?”袁可立笑道。
楊鶴搖搖頭,正色道:“袁大人,對你的為人學生是很佩服的,學生知道大人是真正想做事的人。換一個人,學生絕不會第一次見面就跟他說這麽多話的。”
袁可立擺擺手笑道:“你剛才說國庫匱乏,既找到了原因,也想到了解決的辦法,那你你再說說軍無戰心應該如何解決。”
楊鶴鄭重道:“首先是解決士兵的軍餉,這是根本,其次任命有能力的將領負責戰事,如果還讓那些不懂軍事的人擔任軍事主官,那麽我可以坦率地告訴大人,就算神仙來了,也挽不回頹勢。”
“只要安排懂軍事的人擔任遼東經略就能解決軍無戰心的問題?”袁可立奇道。
楊鶴道:“大人,學生在遼東跟建虜打過仗,建虜確實很強大,但並非不可擊敗。”
端起茶杯飲了口茶,楊鶴接道:“士兵的士氣從哪裡來?是一仗仗打出來的,如果我們總打勝仗,士兵自然氣勢如虹,可事實是我們跟建虜作戰的時候總打敗仗,士兵看到建虜,心就先畏了,又怎會有士氣?
我們為什麽跟建虜作戰的時候總打敗仗?因為我們的軍事主官根本不懂軍事,完全是胡亂指揮。
一個楊鎬,不知天時,不知地利,不知己更不知彼,竟然妄想四路出擊,將建虜聚殲,結果薩爾滸一戰全軍覆沒。
一個袁應泰,連最簡單的裡應外合都不懂,竟然在強敵壓境之時,打開城門收攏不知底細的難民,至令遼陽,沈陽短短數日便陷於建虜之手。
一個王化貞,不知自己幾斤幾兩,竟然妄想招降奴酋的女婿李永芳,結果孫得功反而被李永芳策反,至令廣寧防線全線失守,十余萬遼東大軍無奈退回關內。
這麽多敗仗打下來,士兵們哪裡還有士氣?
遼東局勢糜爛至此,這個時候應該派一個有鐵血手腕的人整頓軍務,可是朝廷居然派了一個什麽都不懂的人去擔任遼東經略。
你們看看張鶴鳴到山海關以後都幹了些什麽?如果此時建虜兵臨山海關城下,恐怕山海關瞬息之間便會易手。”
“鐵血手腕的人?你是說熊廷弼?”袁可立沉吟道。
“當此關頭,只有熊經略才能挽回遼東的局面。”楊鶴道。
頓了頓,楊鶴接道:“其實我非常不喜歡熊經略這個人,這個人怎麽說呢,這是一個不會做人的人,作為一軍之統帥,他沒有容人之雅量,經常得罪人,因此才會被人擎肘,最後落得有名無權的地步。但是我們必須承認,熊廷弼知道跟建虜的仗應該如何打。”
袁可立搖搖頭道:“如果熊廷弼不帶兵撤回關內,那麽由熊廷弼全權負責遼東戰事確是合適人選,可是熊廷弼放棄遼東,喪地千裡,這時又怎能讓他繼續擔任遼東經略?”
楊鶴急道:“就算不用熊廷弼擔任遼東經略,那也不能殺掉熊廷弼,只要熊廷弼活著,建虜就有顧忌。”
“劉禦史說你們是奉了熊廷弼和王化貞的命令堅守廣寧城,這是你想出來的主意吧?”袁可立忽然笑道。
“學生想保下熊廷弼。”楊鶴道。
“能不能保下熊廷弼要看某些人要不要追究熊廷弼丟棄遼東,不是你想保就能保的。應時,這件事你不要再參合了, 對你沒有任何好處。”袁可立道。
楊鶴聞言默默點了點頭。
袁可立擺擺手:“不說這些了,你覺得遼東的將領有誰可堪一用,給老夫推薦一下。”
楊鶴笑道:“大人真是瞧得起學生,遼東那麽多將領,學生才認識幾個人?”
袁可立笑道:“就說你認識的。”
楊鶴沉吟了一下道:“學生認識的將領可堪一用的有三個人,黑雲鶴副總兵謹慎有余,魄力不足,隻可讓他防守,學生以為,可調黑總兵駐防喜峰口。張明先張參將頗有膽氣,可讓他駐守獨石口。至於李茂春參將,李茂春謹小慎微,現在正幫學生管理後勤事宜,這個人不能給大人。”
袁可立笑道:“哈哈哈,難怪子先兄如此器重於你,非要把你推薦給老夫,今日一見,果然人才難得。
應時,來老夫手下做事吧,過段時間,老夫可能會到登萊任巡撫,身邊正好缺你這樣的人才。”